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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书院 正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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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雪霁。
皇城东南,明山。
山腰处,一片黛瓦粉墙自雪中拔起。门前无匾,只悬一支青铜笔,笔锋直指苍穹,风雪过处,发出簌簌轻响。
像翻书。
这便是"明山书院",天下唯一书生与武者并肩而立的地方。
今日开春试。
山道上排了长龙,负琴的、背剑的、以枪作杖的。风一刮,衣袂猎猎,像一面面年轻的旗。
谢子迟到得最早。
他仍是一袭青衫,换了半旧竹布,襟口银线暗绣"仁义礼智"四字,被雪光一映,竟显出刀锋般的冷。
怀里抱着"九霄环佩",琴囊沾了泥,像连夜赶路。
山门前,他抬手拂去铜笔上的雪。指尖被冰得微红,他却笑得云淡风轻:"原来书院也怕冷,竟让风雪替它守门。"
守门的是个白发老仆,佝偻着腰,递来一块木牌。
"癸字叁号。"老仆声音沙哑,"琴师?还是棋士?"
谢子迟接过,指尖在"癸"字上一捻。
木屑簌簌而落,竟现出一个"雪"字。
他低笑:"皆是,皆非。"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在雪地上写下一行字——
"风雪一页书,尽入此门中。"
最后一笔挑起,雪沫飞溅,凝成一枚小小棋形。
老仆眯眼,眼底掠过惊雷,侧身让开:"入院吧。今日之后,明山风雪,归你翻页。"
"哟,谢兄,来得真早。"
八人抬的软轿落在山道,轿帘半卷,露出顾无咎半张笑靥。轿顶悬一盏琉璃灯,灯面绘"花魁醉酒",风一吹,灯转影动。
轿后小厮一抱酒坛,一捧食盒,梅花酿的香气冲得老仆打了个喷嚏。
"顾公子,书院禁酒。"老仆拄杖拦路。
顾无咎探身出轿。
指尖一转,酒坛"啪"地碎在雪里。琥珀色液体尚未落地,已被他袖中暗劲震成细碎冰珠。
冰珠落入掌心,排成一朵小小梅花。
他把梅花别在老仆衣襟,笑得风流:"酒已结冰,算不得酒。老先生,行个方便?"
老仆低头。
冰梅之下,压着一枚乌金叶——罗网信物。
老人叹息,递出"甲字壹号"木牌:"入院吧。只劝公子一句——"
"明山不让杀人。"
顾无咎大笑,笑声惊起檐角寒鸦:"我不杀人,只杀无趣。"
手臂自然地搭上谢子迟的肩,两人相伴而去。
山道最险处,一道灰影自峭壁跃下。
落地时,雪未陷半分,只留一点浅痕,转瞬被风吹平。
"罗网?"老仆抬眼。
"嗯。"言勿欢声音沙哑,递上一封无字信笺。
老仆以指蘸雪,在笺上一抹,现出朱红小篆——"言勿欢"。
"断潮崖作保?"
"是。"
老仆沉默片刻,递出"丁字柒号"木牌。却在递牌瞬间,杖头点向她肩井穴。
言勿欢不避不闪。
任那缕冰寒透骨,只微微侧头,露出一双极黑极静的眼:"老先生,我若杀人,不必等到今日。"
杖头收回。
"入院吧。但愿明山风雪,能埋住你的杀机。"
山门将闭,风雪复起。
铁链拖地之声"哗啦啦"自远而近。
雪幕中,一人披发赤足,腕锁玄铁,链长丈余,拖得青石火花四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风眼,雪片近身即被震碎,化作白雾。
雾中,那人抬头。
少女轮廓,却生着一双垂暮的眼,眼角细纹里嵌着洗不净的血色。
"沈听雪,"老仆拄杖拦在阶前,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药王谷谷主之徒,天牢重犯,谁准你赴考?"
少女抬手。
铁链"当"地砸在雪里,震起一道裂缝。裂缝尽头,躺着一枚小小雪印——正是谢子迟方才写下的"雪"字棋形。
"我未杀该赦之人,亦未赦该杀之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碎瓷,"今日来此,只求一局棋。一局之后,是生是死,听天。"
老仆沉默。
风雪似也屏息。
良久,老人递出最后一块木牌——"戊字无号"。
牌背刻着一行小字:"风雪不归人。"
沈听雪接过,铁链在腕上缠得更紧。她却笑了,像雪夜忽绽的寒梅:"多谢。"
山门已阖,风雪忽停。
山道尽头,一盏青灯缓缓而来。
灯后,少女一袭红衣,怀里抱黑漆药箱,箱角"药"字被雪擦得发亮。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踏在人心最软处,像一帖温药,熨平所有锋芒。
"药王谷,不必考。"老仆低声道。
少女摇头。
药箱放在雪里,箱盖开启,露出一排排银针、药瓶,以及——一株含苞未放的"朱颜雪"。
她指尖轻点,花苞绽开一隙,散出淡淡暖意。雪化处,青草探头。
"我弃医从学,"她声音轻,却落在风里不碎,"只为救一人,只求一答案。那人今日入院,我亦入院。"
老仆叹息,递出"乙字贰号"木牌。杖头轻点她眉心朱砂,朱砂竟渗出一点金,像雪里日出。
"明山风雪,或可暖你。"
五人立于山门。
风雪忽复大作,铜笔旋转,笔锋所指,在空中写出一行大字——
"风雪一页书,从此并肩读。"
字迹未散,山门轰然中开,露出一条长廊。廊下无灯,却自有雪光映出满地棋盘格,一格一步,一步一命。
谢子迟抱琴先踏,青衫掠过,格上雪化,现出黑白子;
顾无咎随之,袖中冰梅飞落,格上开出朵朵酒花;
言勿欢第三步,灰氅掠过,格上雪痕如刀,未留血;
沈听雪第四步,铁链拖地,格上裂缝纵横,却在她足尖处悄然愈合;
楚笙最后,格上青草探头,像替雪地续命。
五人并肩,风雪忽静。
山门在身后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