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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笼 你好孤院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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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兮慕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他肩膀微微缩着,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像被霜打蔫的草,蔫蔫地垂着。
白予慕盯着他发抖的指尖,没笑,只是伸手死死攥住了哥哥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仰着头,脸颊瘦削,眼神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轻声问:“哥,我们要一起走吗?”
陆兮慕喉间微涩,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弟弟的脸颊,动作依旧温柔,只是眼底那点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嗯,一起走。”
他不敢在弟弟面前失态,只能将所有慌乱与无措,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旁人的冷眼、刻薄的话语、被抛弃的事实……他可以扛,也必须扛。
他是哥哥,是白予慕唯一的依靠。
第二天清晨,孤儿院铁栅栏门前,一辆暗红色的轿车停了下来。
反光镜里,小姨冷淡地对两人说:“老实点,少惹事。”
兮慕点点头,推开车门。
他刚要下车,忽然感觉到袖口一紧。回过头,看见予慕正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安。
“哥,”予慕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兮慕愣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藏着害怕却努力不表现出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一直在一起。”
予慕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哥哥的袖口,跟着哥哥一起,走进了那道铁栅栏门。
一路上,香樟树无力地发出沙沙声,绿乔木的叶片黯淡无光,萧瑟的秋风中,一切都失了原有的光彩,透着湿湿的寒意。没有人说话,没有细碎的笑声,更没有高声喧哗。总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与外面截然不同,空气里渗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让人呼吸沉重。
弟弟拖着脚步跟在哥哥身后,不时抬眼打量着四周。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便是孤儿院院长。
身形臃肿,肚子高高隆起,脸上肥肉横生,把眼睛硬生生挤成两条细缝,嘴角向下耷拉着,头发却梳得油光水滑。
一见他们,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哎呀,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以后就是你们家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拉哥哥。
陆兮慕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将白予慕往身后又护了半分。
院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情淡了一瞬,又很快堆起腻人的笑:“哎呀,这孩子,还认生呢。”他收回手,在油腻的外套上随意蹭了蹭,“快跟我来,我带你们好好看看。”
院子里的风卷着碎叶,几个孩子缩在墙根下,像被抽去了魂魄的小竹人。他们身形瘦削,锁骨突兀,眼神麻木空洞。一个男孩脸上带着淤青,一见人看过来,立刻埋下头,死死抠着地面。角落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蜷得几乎看不见。
“这些都是院里的孩子,以后你们就是伙伴了。”院长背着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量几件物件,“别看他们现在蔫儿,等适应了就乖顺了。”
他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个蜷缩的角落,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语气也沉了半分,带着意味不明的警告:
“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守规矩。听话的孩子,才有饭吃;不听话的,总要吃点苦头。”
这话像是说给新来的兄弟俩听,又像是说给角落里的人听。
陆兮慕是淡淡垂着眼,脸上依旧温和,活像个白净净的小玉人,只是脸上缺了那一丝生气
他微微低头,看向身边拖着脚步、一脸怯生生的白予慕。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柔软,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安安静静黏着他,乖得不像话。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白予慕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院长那副伪善又龌龊的样子,真让人……有点想毁掉。
院长这暗流涌动,只当是两个好拿捏的孩子,又拍着肚子笑道:“我可是把他们都当亲孩子疼呢。”
陆兮慕轻轻“嗯”了一声,礼貌又疏离。
陆兮慕牵着白予慕,步伐平稳。
他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锁在身边。
白予慕乖乖跟着
宿舍的门被院长随手一带,“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歪歪扭扭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靠窗的下铺,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正斜倚在床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两人,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哟,新面孔啊?”黄毛吐掉嘴里的烟蒂,慢悠悠地站起来,“懂不懂规矩?进了老子的地盘,先把保护费交了。”
陆兮慕脚步没停,他的动作依旧从容,指尖拂过叠得整齐的衣物陆兮慕只是走到最里面的空床边,安静地整理背包,动作轻缓,像没听见一样。
黄毛被无视得彻底,火气一下上来,上前一步就要发难。
陆兮慕这才淡淡抬眼,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没情绪,没起伏:
“我们没有钱。”
“没钱?”黄毛嗤笑一声,张口就骂,“没钱也敢往这儿钻?我看你们是找打——”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少年立刻往前轻轻站了半步,脸上是软乎乎的笑,眼睛弯得像
只乖巧的兔子,语气又轻又讨好:
“别生气,我们真的刚过来,身上没什么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递了过去。
糖不多,被他攥得有点温软,看着格外干净又可怜。
“我们只有这个……别生气好不好?”
黄毛扫都没扫一眼,抬手就狠狠挥开。
糖果哗啦啦散在地上,他抬脚就用力碾了下去,糖碎成一滩黏腻的脏印。
“就这点破东西,也敢拿出来糊弄老子?”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却已经漫上一层又轻又疯的光。
他在等。
等哥哥一句话。
陆兮慕低头,看了眼地上被踩烂的糖,又慢慢抬眼看向黄毛。
他没怒,没凶,脸上依旧是那层淡淡的温和。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层冰覆下来:
“你踩的,是我的东西。”
少年瞬间垂眸,掩去眼底那抹迫不及待的戾色。
——哥哥终于,要允许他“咬人”了。
黄毛被陆兮慕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反倒更横,上前一步就要揪他衣服:
“你的东西又怎么样?在这儿,老子说踩烂就踩烂——”
他手刚伸过来,弟弟立刻往前一挡,慌慌张张把陆兮慕护在身后,声音又急又紧:
“别碰我哥!”
那模样,又倔又凶,像只被逼急的兔子
黄毛恼羞成怒,抬手就推: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弟弟眼尾一红,身子猛地绷紧,指尖都蜷了起来,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去。
陆兮慕就在这时,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动作轻得像安抚,声音淡而软:
“别冲动。”
他浑身一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那股狠劲还没散,满是没来得及发泄的不甘。
就像刚被撩拨到最上头,突然被硬生生掐断,憋得浑身发躁。
偏偏就在这一秒——
“哐当——”
宿舍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探进头来,嗓门清亮:
“新来那两个同学!院长叫你们过去补登一下信息,快点!”
空气里紧绷的火药味,“啪”地一下被掐断。
黄毛悻悻收回手,骂了两句难听的,转身坐回床上。
弟弟站在原地,没动
他微微抬眼,飞快看了陆兮慕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不甘心。
陆兮慕没看他,只轻轻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弟弟抿紧唇,极轻地“嗯”了一声,那股疯劲被强行按下去,却没散,只是乖乖跟着哥哥转身。
刚拐过转角,远离了宿舍的视线,弟弟就低声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气音:“哥,他踩了你的糖哎。”
陆兮慕侧头看了他一眼,眉眼依旧温和,语气淡得像走廊里的风:“嗯,看见了。”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弟弟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底藏着未熄的火苗,像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陆兮慕也停了下来,抬手,轻轻拂去他额角沾到的一点灰尘。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急什么。”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在这里,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