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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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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坐在光滑的锦毯上,探索着琳琅满目的抓周物件。
他对澄泥砚、小匕首、金元宝、翡翠白菜等都只是短暂触碰,最终,他的目光被长案中央那枚莹润生辉的羊脂白玉小印吸引。
在众人或期待或紧张的注视下,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爬向玉印。
他伸出小胖手,先是摸了摸,然后颇费了些力气,用双手将玉印抱了起来。
玉印颇有分量,他抱得不太稳,小脸微微涨红,却紧紧搂着,仿佛抱着什么好玩的宝贝。
他抱着玉印,竟然没有如一些人猜测或担忧的那样玩耍或放下,而是转过小身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萧决身上。
他咧开没牙的小嘴,对萧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抱着对他来说过大的玉印,摇摇晃晃地、目标明确地朝着萧决的方向爬去。
一步,两步……玉印有些拖地,但他毫不在意,乌亮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
终于,他爬到了萧决脚边。仰起小脸,笑容纯粹而明亮,他将怀中抱着的玉印努力往上举了举,含糊地发出
“啊……哥……给……” 的音节,显然是想把这亮晶晶的“好东西”送给萧决。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懂了这孩童的意图——他想把象征无上权柄的玉玺,送给七皇子!
萧决明显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眼前、几乎要碰到他衣袍的玉印,以及沈清晏那双盛满期待和分享喜悦的大眼睛,心头震动。
这礼物太烫手,这举动背后的意味太过惊人。在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是接,还是不接?接了,意味着什么?不接,又会如何?
他只是犹豫了短短一瞬,身体微微后仰,手也下意识地没有伸出,只是用温和却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努力举着玉印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晏晏,这个……你自己拿着玩。”
他不敢接。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以这种方式接下。
沈清晏举着玉印等了一会儿,见萧决没有接过去,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明亮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困惑和……委屈。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把最好的“玩具”送给最喜欢的哥哥,哥哥却不要。
委屈之下,孩子的心性占了上风。他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玉印,又看了看萧决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松开了抱着玉印的一只手(玉印“咚”地一声掉在锦毯上),然后猛地向前一扑,用空出来的那只小手紧紧抓住了萧决的手腕,在萧决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低头
张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对准萧决的手背,带着点发泄般的委屈和执拗,结结实实地一口咬了下去!
“呃!”
萧决闷哼一声,手背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没想到这小家伙会来这么一出,想抽手又怕伤到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那温软却用力的小嘴叼着自己的皮肉。
“清晏!住口!”
御座旁,谢枕书清冷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急迫。
他苍白的脸上因惊怒而泛起一丝血色,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这孩子,抓周宴上咬当朝皇子(即将成为太子),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简直……
“无妨。” 几乎在谢枕书出声的同时,萧执平淡无波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奇异的纵容
“玉玺都肯给,咬一口算什么。孩童心性,直率坦诚,不掩喜怒。让他咬。”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咬的不是他即将册封的太子,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目光落在沈清晏那执着啃咬的小脑袋上,非但没有怒意,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幽光——肯给玉玺,是赤诚;给了不要便咬,是真性情。
“陛下!”
谢枕书不赞同地看向萧执,眉头紧蹙,语气是罕见的不悦与焦急
“纵是孩童,亦不可如此无状!当众撕咬,成何体统!” 他是在担心,这一口下去,不仅伤了萧决,更可能让萧决在众臣面前失了颜面,甚至给人口实。
萧执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此时,沈清晏似乎也咬够了,或者觉得口感不佳,松开了口。萧决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红肿的牙印,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小家伙抬起头,看看自己留下的“杰作”,又看看萧决微微蹙眉却依旧温和的脸,再偷眼瞧了瞧上首脸色不虞的谢枕书和平静莫测的萧执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小嘴一瘪,大眼里迅速蒙上水汽,松开萧决的手,转而张开双臂,带着哭音软软地唤道:“哥……抱……”
萧决心中五味杂陈,手背刺痛,但看着眼前这委屈得要哭出来的小家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立刻将人抱进怀里,轻轻拍抚他的背,低声哄道:“不哭不哭,哥哥在。没事了……”
沈清晏一到他怀里,立刻将小脸埋进去,小声抽噎起来,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抓周礼,就在这“赠玺遭拒愤而咬之、咬完委屈求抱抱”的混乱一幕中,戛然而止。
怡和轩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林昭仪眼中闪过惊疑与一丝幸灾乐祸,德妃贤妃难掩诧异,淑妃目瞪口呆。
萧铭死死盯着萧决手背上那圈刺眼的牙印,嘴角几不可查地绷紧。三位老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萧执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圈牙印,又扫过地上被弃置的玉印,最后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没有立刻评价抓周本身,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此子,清晏。” 他再次清晰地点出这个名字,
“朕亲赐之名,取海宇清平、时和岁丰之意。其性赤纯,其心皎洁。”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幽深
“今日周岁,其行可解:见国之重器,不贪不占,唯念分享至亲,此赤子之诚,贵逾千金。所求不遂,不掩不藏,直抒胸臆,此赤子之真,清可见底。”
“古之祥瑞,或为异象,或为珍兽。然朕观此子,”
萧执的语气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定论
“赤诚坦荡,喜怒由心,不伪不饰,通体澄明。此等至纯至性,方是上天赐予我大雍,最珍贵难得之‘祥瑞’!昭示君臣坦荡,兄弟无猜,朝堂清明,国运昌隆!”
直接将沈清晏拔高到了“上天赐予大雍的珍贵祥瑞”高度,其“赤诚坦荡”的性情成了“昭示朝堂清明、国运昌隆”的象征!
萧执不再看他们,目光射向抱着沈清晏的萧决,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萧决!”
“儿臣在!” 萧决心头一凛,抱着孩子躬身。
“此‘祥瑞’赤诚待你,赠玺于你,近你信你,乃至嬉闹无拘!此乃天意所示,亦是你莫大福缘与重责!”
萧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既受其亲近,承其赤诚,便当以一生护之、惜之、容之、爱之!可明白?”
“儿臣明白!” 萧决沉声应道,手臂不自觉将怀中抽噎渐止的小人儿搂得更紧。
“好!” 萧执颔首,不再有任何铺垫与解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呆若木鸡的众人,清越威严的声音如同金玉交击,响彻殿宇:
“传朕旨意!”
“七皇子萧决,德才兼备,性稳沉潜,得‘祥瑞’亲近,承天意所示,堪为大任。即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太子萧决,与沈清晏,天定缘分,赤诚相待。朕顺应天意,成其佳缘。特赐婚于二人,待清晏成年,行大婚礼,入主东宫,为太子正君!钦此——!”
两道旨意,一道立太子,一道赐婚,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下!没有商议,没有预兆
甚至没有考虑沈清晏尚在襁褓、萧决年仅七岁,更无视了两人名义上的“兄弟”关系,以“天意”、“人瑞”、“赤诚”为名,强势地将他们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并直接定下了未来太子正君的名分!
萧铭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帝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
德妃贤妃淑妃呆若木鸡。三位老臣张大嘴巴,胡须颤抖。
谢枕书也彻底怔住了,他看向萧执,嘴唇微动,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荒唐又决绝的一幕。
他明白,萧执这是在用最霸道、最不容反驳的方式,为萧决和清晏的未来铺路,斩断一切可能的非议与变数。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在绝对的皇权与“天意”面前,皆可碾碎。
萧决抱着沈清晏,跪在殿中,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料到父皇会立自己为太子,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同时赐婚!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强买强卖”意味的方式。他低头,看向怀中似乎被这肃穆气氛感染、止了抽噎、正睁着乌溜溜大眼茫然四顾的小家伙。
太子……正君……
萧决的心中,最初的震惊过后,竟缓缓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的安然与隐秘的喜悦。这一世,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早早将他纳入羽翼之下,订下一生的盟约。
“儿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声音清晰而坚定,仿佛在立下永恒的誓言
“萧决,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意所钟,亦必……珍之重之,护清晏一生周全,永不相负!”
他怀中的沈清晏,似乎听懂了他话语中的郑重,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这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抓周宴,以这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落幕。众人魂不守舍地散去,心中皆被“祥瑞”、“赐婚”这几个字冲击得七零八落。
凝和殿内,谢枕书屏退左右,看着随后进来、神色如常的萧执,终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今日……是否太过操切?清晏尚在襁褓,决儿亦年幼,这赐婚……未免骇人听闻。况且,‘人瑞’之说,恐引来非议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