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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就是圣城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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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叶声时而缓慢时而急促,时而洪亮时而低沉,比起单纯的乐曲,黎铃认为其更像一种摩斯密码,正在传达什么特定的信息。
粟粟认出了熟悉的曲调,兴奋道:“是前来迎接的天籁祭司们,小时候妈妈总哼这首歌哄我入睡。”
“蓝女士,你们在此等我一阵,我上前为祭司们引路!”
还未来得及反应,粟粟如离弦之箭向声源蹿去,似乎还嫌不够快,她化作本相在树枝间翻飞,眨眼间便无了身影。
“没想到接应的使者来得如此快。”寻望了眼头顶的蓝天,看向蓝,对方只是点头,并未回应。
黎铃站起来远眺粟粟离开的方向,不料刚迈出一步就踏入浅坑崴了脚,被搀着重新坐下。
她有些懊恼。
接二连三出现的失误让黎铃想起最初训练时,那种埋头猛干却收获甚微的无力感。单论起来没有一件值得她耿耿于怀,但它们就像卡在喉咙的软鱼刺,每次吞咽都会引发难以忽视的钝涩感。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坏情绪全部倒进空气里。
淡绿的光团敷在了她的脚踝上,也跃动在她的瞳孔中,放空情绪的大脑重播起相似的场景,光团像一簇火苗,驱使她抛出曾一闪而过的困惑。
“蓝女士,兽人未化成本相时与人类并无外貌上的区别,为何您当时如此肯定我是人类?”
“是寻闻出了你身上没有兽类的味道。兽人皆凭此认出人类、分辨对方是否同族,而我们并无如此灵敏的嗅觉,自然辨识不出。”
“那若我们染上不同的气味,是不是就能伪装成相应的兽人了?”
蓝愣了一瞬,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或者说,人类早已将其忘却。
自人类先祖据预言指引,锻造四大圣物,压制住让整个兽人世界陷入黑色恐慌的初代污染后,人类就被冠予“全知全能”的冠冕。
区区百年,足以令贪婪的硝烟笼罩大陆。自大的兽人部族割据,以天赋为刃,开启近百年的征伐混斗。
也能重塑一代人对于身份的认同。人类开始习惯了身份带来的礼遇和优待,淡忘了作为兽人争斗牺牲品时东躲西藏的苦痛。
她浅笑:“或许,可以做到呢。”
这场治疗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寻都抱臂倚在树旁小憩,直至粟粟归来——
“迎接的天籁祭司团就在前面,我们快些过去吧!”她的脸上布满剧烈奔跑产生的潮红,亮晶晶的眼中满是期待和激动。
蓝接过她递来的玉牌,确认其上雕琢的章印无缺:“动身吧,别让使者久等了。”
听闻此话,黎铃欲站起身,却被蓝按下肩膀,又抢在她表达抗议前叮嘱道:“仔细脚踝,不要乱走,我们会合后派车接你。”说罢,便领着寻离开。
粟粟则围着那被“过度包装”的脚踝,恨铁不成钢地絮叨了好一会儿“没她不行”类似的话,也匆匆跟了上前。
黎铃顿觉耳根子清静的同时,也摸着缠得厚厚的纱布疑惑:她的脚应该还未娇弱到无法行走的程度?
*
黎铃猛然惊醒时,天色已然沉了下来,她在等待中竟无知无觉滑进了梦乡。
西斜的落日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沉默着,挺拔着,和树的影子站在一起。
显而易见,他们没有回来。
难以言状的孤寂感漫过心头。她产生出一种错觉,当下才是她与这个世界的初次照面,孑然一身,不知所向。而数小时前的场景就像泡沫,恣意折射出千般色彩,接着,便被毫不留情地蒸干。
她嘲笑自己将信任托付于相识不过半日的人,竟然天真地以为能躲在别人身后共享胜利的果实。
忍住眼泪,她望向蓝等人离开的方向,决定先在完全日落前赶到聆世林。刚走出几步,树干间似乎有人影在晃动,黎铃立即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迎面急步走来的队伍。
领头的人也注意到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独自靠近。
他逆着霞光,高大的身形一点点遮蔽了光线,黎铃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牢牢锁定着她。
僵持之际,黎铃的大脑疯狂搜寻着对策,高速运转下,每一处细节和异样都被重新捕捉,串联而成的想法像烟花炸开,令她原本还算平稳的心跳急剧加速。
来者先一步摘下头盔抱于腰间,另一只手则按着佩剑:“聆世林亲卫队,承风,敢问尊姓大名?”
……日落时分前、使者、不要乱走……
男子的话如法槌敲定了她猜想,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眼前的这支队伍才是前来接应的使团。
可粟粟又怎么可能认错自己的族人呢?
当下的情况不容她细想,男子按于佩剑的手正隐隐用力。
“我是圣城的祭司,蓝。”黎铃直视他的双眼,掷地有声。
男子瞳孔微缩,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交织,眼神却愈发锐利:“我听闻,圣城的使团来者有三?”
黎铃忽视出鞘剑刃的寒光,自若点头:“我与两位辅祭本应一同到来,谁曾想刚离开旅店就撞上因污染精神错乱而发狂的人类,但幸好我们压制住了。经过商讨,我决定独自按约抵达聆世林,他们二人则陪同病人等待圣城的医士,后再会合。”
“污染已经影响到人类了吗?”名叫承风的男子喃喃,忧心起不容乐观的局势。
“蓝祭司,承风刚才多有冒犯,请您担待。”他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前,敛神垂首,他身后的队伍也近乎同时跟随行礼。
黎铃环视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难感受到,锃亮的盔甲下包裹的是更纯粹的信仰,他们虔诚地相信圣城的使者能涤净污浊,并向她致以了最诚挚的敬意。
尽管身份是谎言,但我同样不会让你们的期待落空,我会净化这个世界,并且——她目光闪烁——查清蓝等人的去向。
黎铃没有享受他人服侍的习惯,因此在骑士们抬来一架轿凳请她坐上去时,她感到十分不自在。
她向承风表示自己更愿意和他们一同步行前往,不料话语恰好落入再次迎上前的骑士耳中,他们更加热情地邀她上座,半空中密密麻麻地浮动着传声萤的金色文字,让黎铃颇有感官过载的眩晕感。
“祭司大人,大家日夜都盼着您的莅临,就别再推辞了。”副队长笑着说。
而承风不知是没有读懂还是故意忽略她的暗示,只一味抿唇含笑看她推脱不过的样子不说,还主动伸手请她踩上座。
队伍即将出发之际,黎铃转头看向立于轿侧的承风,似不经意状问:“对了,我虽信你,但该走的流程还是不能跳过,给我看看玉牌验明身份吧。”
她回忆着蓝的语气,模仿着蓝的动作,现在,她就是圣城的祭司。
“祭司大人,”承风露出窘迫的歉意,“承风迎接心切,竟一时疏忽漏呈了玉牌,实在不该,回去后定向女王请罚。”
拙劣的借口,黎铃在心中评价。
不过她本就知道他不可能拿出真正的玉牌,只是按例询问罢了。
做切合身份的事情,将注意力引导至他们自身的错误中,阻断他们思考话语中的逻辑错误的可能,避免过早暴露身份。
……
夜月高悬,薄云游动。
成群传声萤始终如星河流动在队伍中,它们扑闪着翅膀,时刻准备为听力残缺的兽人充当注释员。
护卫队行至一处瀑布停下,两壁直耸入云,肉眼不可见其顶峰,水势浩大,一泻千里,升腾起的水汽密如轻纱。
承风走近瀑布,手掌轻触水流,默念着什么。
数秒后,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流水分拨两旁,露出一条拱形的通道。
左右与头顶的水壁晶莹剔透,细看还有一层珠贝般的光泽,明明身处瀑布中心,却听不见一点水流冲刷和撞击的声音,只有靴跟敲在地面时清脆的回响。
这个瀑布就是聆世林的入口了,如若没有当地人的引路,恐怕难以闯进。
承风与驻守出口的侍卫交接着些什么,传声萤在他们身边飞速比划,可惜距离太远黎铃看不清也听不见。
“蓝祭司,天色已晚,您舟车劳顿。承风先送您至寝宫休憩,明日再与女王会晤,您意下如何?”承风行至轿侧,询问。
“好,由你们安排。”
黎铃注意到那翻飞的萤儿此时并未出现,疑惑:“承风……队长,你也和我那辅祭一般,是天全的兽人么?”
天全,与残缺相对,意为有着健全的五感。此世普遍认为天全的兽人带有圣物的祝福,从而能更好担任祭祀、医术、占卜等需与圣物共鸣的工作。
承风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不比圣城的祭司,承风亦无福领受恩赐。只是与祭司大人洽谈时,无他人叨扰,承风全神倾听……也免去传声萤惊扰大人。”
*
安顿好祭司后,承风马不停蹄赶往水晶宫复命。
殿内,女王涟琴神色凝重,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玉牌。
“陛下,我……”
“天籁祭司团已先一步接走了圣城的使团。”涟琴毫不留情斩断承风的话头。
“怎么可能?!蓝祭司明明……”承风下意识反驳,但涟琴严肃的神情已然否定了他将说出口的一切。
顿了顿,他最终没再说一个字。
死一般的沉默。
自午时后仍迟迟未见祭司团归还玉牌,涟琴就意识到所谓“调音圣物,恭迎圣司”只是那群老古板的借口,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抢先一步劫走使团,阻止圣物的净化。
尽管祭司团和她一向不对付,她也从未想过他们竟有违抗圣城命令、挟持使者的胆子。手边这块刚被原样送回的玉牌,正是他们明目张胆的挑衅。
涟琴叹了口气:“我并非责备,承风。”
“事已至此,明日你替我去试试那古月长老的口风,”她揉了揉疲惫的额角,“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承风领了旨意,行礼后退出水晶宫。
今夜月亮盈满皎洁,他远眺着被照得亮堂的树梢与屋顶。
接到提前出发的命令后,他即刻率领亲卫队疾驰城外。遇到那个自称祭司的人类女性时,侥幸与喜悦麻痹了理智的防线,他一步步走进她策划的陷阱,在污染侵扰加剧的当下,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恭敬请进了家门。
他抿紧唇,骑士的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
此刻离明日尚早,他必须先去逮捕一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
一道身影沿着蜿蜒的小路疾走,一只传声萤尾偃了光亮,尾随其后。
……
沉睡中的寝宫万籁俱寂,房门,被猛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