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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独处 雨势没有丝 ...

  •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林晚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发出去的消息一直转着圈。院长妈妈的微信停留在下午两点——“晚晚,拍完给我打个电话,有事跟你说。”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最终还是放下。
      房间里又安静了十分钟。
      顾清辰放下杂志,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眉心微拧,似乎在想着什么。
      林晚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不是为了看那张脸,而是他周身那种奇怪的违和感。镜头前,他是完美的、疏离的、无懈可击的顶级影帝。但此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里,他身上那种“完美”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见过太多人设崩塌的明星,在镜头前装得温文尔雅,转脸就对助理破口大骂。但顾清辰不一样。他不是在“装”,他只是在“收”——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锁起来。而此刻,那个盒子裂了一条缝。
      他忽然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林晚来不及躲开,索性没躲。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很淡,没有被打量的不悦,也没有被窥探的警惕,就只是单纯地问。
      “在想你刚才那句话。”她说,“你说我的眼睛像一个人。像谁?”
      顾清辰沉默了几秒,走回沙发坐下。他靠进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审视:“你对谁都这么直接?”
      “我以为现在这种状况,不用讲那些虚的。”林晚说,“外面下着暴雨,信号断了,不知道要困多久。聊点真实的东西,总比对着空气尴尬强。而且——”她顿了顿,“你刚才那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你说的时候,眼神变了。”
      顾清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动,但确实是笑了。那笑容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不该出现的破绽,被他迅速收了回去。
      “你是孤儿院长大的?”他问。
      林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拍摄前,苏瑾查过你的资料。”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身高178,二十三岁,阳光孤儿院,去年在米兰时装周被米兰达发掘。没有经纪约,没有背景,纯新人。她还特意提醒我,别惹事,别给人留话柄。”
      林晚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下来,“因为是孤儿院出来的,所以不够格跟你拍同一组封面?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李菲菲那样,卑躬屈膝地讨好你,免得‘抢节奏’?”
      顾清辰看她,眼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生气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没有。”林晚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接下来要说的是‘这个圈子不适合你’或者‘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那就不用说了。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不想再听一遍。从入行第一天起,就有人告诉我:你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源,别做梦了,能混口饭吃就行。米兰达夸我一句,有人说是她眼瞎;我走了一场秀,有人说是我运气好;今天站在这里,还有人说是替补进来的。我习惯了。”
      她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打算说那些。”
      林晚顿住。
      顾清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越过她的肩,按在门上。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站得极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那味道很淡,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不是香水的刻意,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下来,就在她头顶,“你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能走到今天,应该吃了不少苦。”
      林晚僵住。
      “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他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只是刚才看你站在灯光下的样子,看你走位时那个眼神——盯着柔光箱研究角度,被说了也不卑不亢,还有你刚才说‘我习惯了’时那个表情……我想起我刚入行的时候。”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林晚转过身,仰头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她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称得上疲惫的理解。
      “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被所有人盯着,也是拼命想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行。”他说,“只不过我比你多了一样东西——我拼命想甩掉的背景,恰恰是别人眼里我永远甩不掉的标签。”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苏瑾说过的那句话——“晚上你还有顾总的饭局”。顾总。她查过他的资料,知道他的母亲是顾氏集团的掌门人,知道他出身豪门,知道他进娱乐圈时被全网嘲讽“富二代玩票”。
      “所以你懂?”她问。
      “我懂那种感觉。”他说,“拼了命想证明自己,但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你的标签。你是孤儿,我是富二代。你被人说‘没背景能走到今天肯定有猫腻’,我被人说‘有背景能走到今天还不是靠家里’。殊途同归。”
      林晚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证明了吗?”
      顾清辰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凝。
      “两届金鸡奖影帝,”林晚说,“全球奢侈品牌亚太区终身代言人。够了吗?”
      顾清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坐下,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上。
      “你觉得够了吗?”他反问。
      林晚想了想,在他对面坐下:“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还在问这个问题,那可能就是不够。”
      顾清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打量。
      “你很聪明。”他说。
      “不是聪明。”林晚摇头,“是我也是这样的人。如果我有一天拿了奖,成了名,站在顶尖的秀场上,我也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瑾!你站住——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要去哪?!”
      “让开!我家艺人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那声音尖锐又急促,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里面的焦急。林晚和顾清辰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里,苏瑾正披着一件薄外套往大门口冲,楚曦拦在她面前,脸色铁青。雨水从门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地面已经湿了一片,苏瑾的鞋尖浸在水里,她却浑然不觉。
      “苏瑾你疯了?!现在出去根本打不到车,地铁停运,机场关闭,你要徒步回去吗?!”楚曦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意,音量比平时高了八度。
      “那我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苏瑾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刚接到电话,周子谦被人拍到在夜店吸毒——他才十九岁,刚签的代言,三个品牌方已经在问怎么回事了!如果处理不好,他这辈子就完了!我必须回去!”
      “你回去有什么用?你现在出得去吗?!”楚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苏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冷静点!你在这儿先把公关稿拟好,联系公司法务,等人能走了直接冲去公司,不比你现在出去淋成落汤鸡、在路上堵两个小时强?”
      苏瑾怔住,终于停下挣扎。她看着楚曦,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哑了,“吸毒,十九岁,刚红起来,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如果我处理不好,他这辈子就毁了。他才十九岁。”
      “我知道。”楚曦的语气软下来,“但你现在冲出去,除了让自己生病,没有任何用处。去我办公室,有电脑有网,有咖啡。我帮你盯着路况,能走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苏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帮我?为什么?”
      楚曦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不为什么。你在这儿出事了,我杂志社担不起责任。”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跟上。”
      苏瑾抿了抿唇,迈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林晚和顾清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楚曦消失在走廊转角。
      走廊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雨水从门缝灌进来的细碎声响。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若有所思。
      “他们俩关系一直这样?”她问。
      顾清辰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苏瑾是我经纪人,楚曦是我这次拍摄的合作方。他们认识很多年,但每次见面都吵。”
      “每次都吵成这样?”
      “没这么激烈。”他顿了顿,“可能是今天事出突然,她没绷住。苏瑾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是我见过最冷静的经纪人,再大的事都能压住。今天是真的急了。”
      林晚偏头看他:“那你呢?你不着急吗?你经纪人急成这样,你艺人出什么事了?”
      顾清辰沉默了几秒,走回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
      “出事的那个周子谦,是我同公司的后辈。”他说,“他签的那个代言,是我牵的线。品牌方是我介绍的,合同是我帮他看的,连第一次见面都是我带他去的。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我也有责任。”
      林晚走回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那你还能这么淡定?”
      顾清辰抬眼看他,目光深不见底:“急有用吗?”
      林晚愣住。
      他继续说:“我十六岁入行,今年二十八岁。十二年里,见过太多事情——比这更严重的,比这更荒谬的,比这更让人崩溃的。艺人自杀,经纪人跑路,品牌方翻脸,对家买黑热搜,半夜三点被人堵在机场,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晕倒在片场。每一次,急都没有用。只有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才有用。”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闭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不是那种工作累了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压在骨头里的东西。
      林晚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也许真的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清冷、疏离、高高在上。那些东西都在,但它们不是他的全部。在这层壳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同样有软肋的普通人。只是他的软肋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可能都忘了放在哪里。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
      “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柔软,“你眼睛像的那个人,是我父亲。”
      林晚一怔。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去世很多年了。但我每次看到那种眼神——倔强的、不服输的、明明很难过却硬撑着的——就会想起他。”
      林晚的手指攥紧衣角。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甚至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跟她说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顾清辰说,声音很轻,“也是下雨天。我从学校赶去医院,没赶上。他最后一面,我没见到。”
      林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走之前一直在看我的照片。”他继续说,“有人问他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他说没有。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像是某种无言的敲打。
      “所以你刚才问我,证明了吗?”顾清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我拿再多的奖,他也不会知道。就算我站在再大的舞台上,他也不会看见。”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听见自己说:“他一定看见了。”
      顾清辰转头看她。
      “我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林晚说,声音很轻,“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但我每次走秀的时候,每次站在镜头前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一定会为我骄傲。”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的父亲,一定也看见了。不管你信不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顾清辰看着她,目光很深。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惊讶,有震动,有一种被戳中软肋后的无措。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窗外,暴雨依旧。但房间里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变了。不再是两个陌生人的尴尬对峙,而是某种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
      顾清辰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雨停之前,”他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讲一个故事。”
      林晚看着他,良久,轻声说:“好。”
      她没有问是什么故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了。雨声渐渐变得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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