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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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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晋的头发蹭在周正羲颈侧,毛茸茸的,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周正羲没推开他。
十年了,这孩子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累了困了就往他身上靠,小时候是攥着他的衣角,现在是直接把脑袋搁他肩膀上。老拳师说这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缺根弦。周正羲知道不是。
庙街的野猫从不往人跟前凑。能往人跟前凑的,那是认准了这个人不会踹它。
“起嚟。”周正羲说,“成身汗,臭死。”
谈晋没动,反而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深吸一口气:“大佬用咩洗衣液?好香。”
周正羲抬手抵住他额头往外推。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汗津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乱糟糟地贴在眉骨上。谈晋就着这个姿势抬起眼看他,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生的委屈相,眼底却有笑意一闪而过。
“自己企唔稳?”周正羲问。
“企得稳。”谈晋说,“但大佬喺度,做乜要自己企?”
周正羲被他气笑了。
他收回手,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拾好,装进随身的包里。谈晋这才直起身,往条凳另一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食饭未?”谈晋问。
“食咗。”
“食咩?”
周正羲顿了一下。下午那台手术做到晚上八点,他根本没时间吃饭,只灌了两杯黑咖啡。这会儿被谈晋一问,胃里隐隐有点烧灼感。
谈晋看着他,眼神暗了暗。
“又冇食。”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食咗。”周正羲面不改色。
谈晋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周正羲就不得不仰起头看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面墙,灯光被他挡掉大半,阴影把周正羲整个笼住。
“去边?”周正羲问。
谈晋没答,光着脚往拳馆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周正羲:“坐喺度,等阵。”
后门通向一间逼仄的小厨房。周正羲听见里头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谈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股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周正羲靠在条凳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十分钟后,谈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出来,往他面前一放。
一碗云吞面。云吞是速冻的,面是泡面,汤底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卖相惨不忍睹,闻着倒是挺香。
“食咗先。”谈晋在他旁边坐下,“食完先走。”
周正羲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
谈晋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膝盖又碰到他的膝盖。
过了几秒,周正羲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云吞送进嘴里。皮有点烂了,肉馅调味一般,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谈晋侧着脸看他,目光从侧脸滑到喉结,又从喉结滑到握筷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捏着棉签给他上药,指腹的茧子擦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睇咩?”周正羲头也不抬。
“睇你。”
周正羲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
谈晋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大佬,你耳仔红咗。”
周正羲没理他。
谈晋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又收了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
周正羲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那是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边角绣着一个“羲”字。他擦了嘴,叠好,收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手术台上一样精准。
谈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周正羲低头看向那只手——拳峰上还缠着他刚才缠的纱布,白色的,有点脏了,但缠得很整齐。那双手把他手腕整个圈住,拇指正好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做咩?”周正羲问。
谈晋没说话,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
“大佬,”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下礼拜仲嚟唔嚟?”
周正羲站起身,把包拎起来:“嚟。”
“下下礼拜呢?”
“嚟。”
“下下下礼拜呢?”
周正羲回过头看他。
谈晋还坐在条凳上,仰着脸看他。灯光把他半边脸照亮,照出眼下那颗小痣。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庙街后巷那些没有灯光的角落,看不出里头藏着什么。
周正羲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把这孩子送到拳馆那天。八岁的谈晋站在门口,不哭不闹,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睛也是这么黑沉沉的。他蹲下来跟他说,我下个礼拜来看你。谈晋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头,那孩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嚟。”周正羲说。
他转身推开铁门。
身后传来谈晋的声音,追上来,黏在他后背上:
“大佬,你今晚返去早啲瞓,唔好再睇书睇到半夜。”
周正羲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抬脚跨过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庙街特有的油烟味和潮湿气。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看不见星星,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杆。
老陈的车还停在巷口。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返去。”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庙街。
周正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腕骨上那一点温度。
那孩子捏他手腕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脉搏上。
他不知道自己心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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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里,谈晋还坐在条凳上。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车灯光一闪而过,听着引擎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刚才那只手握着周正羲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他想象的还要细,骨节分明,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有点快。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举到鼻子前面。
纱布上还沾着碘伏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周正羲身上的气息——消毒水、咖啡、还有那种不知名的洗衣液的香味。
他把鼻子凑近纱布,深深吸了一口气。
拳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惨白的灯。关公像在墙上看着他,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谈晋站起来,往小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条凳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傻佬。”他说,不知道是说周正羲,还是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