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映》纸杬

3、第 3 章 就这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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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房间打扫了一边，累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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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黑她缓缓睁开眼，沈映盯着枕头底下那五百块钱和合同复印件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爬起来，从那个快散架的帆布包里翻出唯一一套还能见人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都是三个月前从沈家带出来的，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换上衣服，站在那块裂了缝的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像个人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今天面试加油！晚上请你吃饭！”
　　沈映回：“今天不面试，上班。”
　　林薇秒回三个问号，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上班？上什么班？你找到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哪家公司？做什么的？”
　　“陆氏集团。”沈映一边说一边把头发扎起来，“文创子公司，审美顾问。昨天找的，今天报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氏？那个陆时泽的陆氏？”林薇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怎么进去的？等等，你昨天说在朋友那儿……该不会就是……”
　　“就是他。”沈映说得很平静，“我掉井里，他把我捞起来了，给了我份工作。就这样。”
　　“就这样？”林薇差点喊出来，“沈映你清醒一点！陆时泽什么人？他会随便给人工作？还审美顾问？月薪多少？合同签了没？条款看了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附加条件？”
　　“月薪两万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三万五。合同签了，条款正常，没附加条件。”沈映顿了顿，“至少明面上没有。”
　　林薇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
　　“两万五？他疯了吧？你一个前假千金，现在连前台工作都找不到，他给你开两万五？”
　　“他说我审美在线。”
　　“审美在线的人多了去了！他凭什么找你？”
　　沈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也想知道。”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映映。”林薇声音低下来，“你小心点。陆时泽不是善茬，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给你这么高的工资，肯定有他的算盘。”
　　“我知道。”沈映说，“但我没得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拿起那五百块钱。
　　八点二十。
　　该出发了。
　　陆氏大厦在市中心，沈映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出了小区，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挤上早高峰的地铁。
　　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闻着周围各种早餐的味道——包子，煎饼，咖啡。
　　三个月前，她出门都是司机接送。
　　现在她挤在地铁里，去上那个把她从井里捞起来的人给的工作。
　　真他妈魔幻。
　　九点整，沈映站在陆氏大厦一楼大厅。
　　前台是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笑容标准。“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周铭。”沈映说，“我是沈映，今天来报到。”
　　前台女孩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沈小姐，周助理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她领着沈映走到电梯间，刷了卡，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沈映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个来上班的人。
　　电梯门开了。
　　十七楼很安静，装修是那种冷淡风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灯光很亮。
　　前台女孩把沈映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前台推开门。“周助理，沈小姐到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沉稳。
　　他站起来，朝沈映伸出手。
　　“沈小姐，我是周铭，陆总的特别助理。”
　　沈映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陆总交代过了，我带您办入职手续。”周铭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入职表，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吗？”
　　沈映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周铭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映。“沈小姐本人比照片上好看。”
　　“谢谢。”沈映接过表格，找了支笔开始填。
　　表格很常规，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
　　沈映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了几秒，最后写了“沈氏集团艺术部，艺术总监助理，三个月”。
　　周铭站在旁边等她填完，没说话。
　　填完表，周铭收走。“我带您去办公室。陆总已经在等您了。”
　　“等我？”沈映抬头。
　　“是的。”周铭说，“陆总说您今天第一天上班，要跟您交代一下工作。”
　　沈映跟着周铭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有人在工作，看到沈映经过，都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映没理他们。
　　走到走廊尽头，有两间办公室。
　　左边那间门关着，门上挂着牌子：“总裁办公室”。右边那间门开着，里面空着。
　　“这是您的办公室。”周铭指了指右边那间，“陆总就在隔壁，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沈映走进去。
　　办公室不小，大概五十平米，有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张沙发。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观。
　　装修风格跟外面一样，灰白色调，冷冰冰的。
　　“怎么样？”身后传来声音。
　　沈映回过头。
　　陆时泽站在门口，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还行。”沈映说。
　　“只是还行？”陆时泽走进来，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的装修花了三十万。”
　　沈映也环顾了一圈。“三十万就装成这样？”
　　陆时泽挑眉。“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沈映走到办公桌后面，摸了摸桌面，“这桌子，实木的？颜色太深，跟地板不搭。椅子，人体工学椅？看着挺高级，坐起来不一定舒服。沙发，皮质？颜色太暗，显得空间压抑。还有这墙……”
　　她指了指墙壁。“纯白色？连幅画都没有。陆总，你们公司是打算走性冷淡风还是殡仪馆风？”
　　周铭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僵。
　　陆时泽却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沈顾问。”他说，“这里是公司，不是画廊。办公室的功能是工作，不是展览。”
　　“工作环境会影响工作效率。”沈映说
　　“一个让人压抑的环境，怎么可能产出有创意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改？”陆时泽抱着胳膊看她。
　　“换张浅色桌子，椅子换成布艺的，沙发颜色亮一点，墙上挂几幅画——不用名画，随便什么有色彩的抽象画都行。灯光调暖一点，现在这个白光太刺眼。”沈映一口气说完，“还有，这盆绿植。”
　　她指了指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要么换盆健康的，要么干脆别放。放盆快死的植物在这儿，是提醒员工公司快倒闭了？”
　　周铭轻咳了一声。
　　陆时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大概十秒。
　　“行。”他说，“周铭，按沈顾问说的办。今天之内搞定。”
　　周铭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陆时泽说，“沈顾问说得对，工作环境确实影响效率。既然她提出了意见，那就改。”
　　沈映也愣了一下。
　　她以为陆时泽会反驳，会跟她吵，会说她不懂商业运作。
　　但他没有。
　　“不过沈顾问。”陆时泽话锋一转，“办公室可以按你的想法改，但工作得按公司的规矩来。你是审美顾问，不是室内设计师。你的工作是给项目提供审美建议，不是给公司搞装修。明白吗？”
　　“明白。”沈映说。
　　“那好。”陆时泽转身往外走，“周铭，带沈顾问熟悉一下公司环境。十点半，会议室开会。”
　　他走了。
　　周铭松了口气，看向沈映。“沈小姐，这边请。”
　　沈映跟着周铭走出办公室。
　　“陆总平时都这样？”她问。
　　“哪样？”周铭问。
　　“说改就改，三十万的装修说换就换。”
　　周铭推了推眼镜。“陆总做事一向果断。只要他觉得有道理，就会采纳。”
　　“那要是他觉得没道理呢？”
　　“那就不会采纳。”周铭说得很直白，“沈小姐，陆总虽然给了您很高的权限，但前提是您的建议必须有价值。如果只是凭个人喜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映点点头。“懂了。”
　　周铭带她在十七楼转了一圈。
　　文创子公司刚成立，人不多，大概二十几个，分设计部、市场部、项目部。
　　每个人看到沈映，都会多看两眼，然后低头继续工作。
　　“他们是好奇。”周铭解释，“陆总亲自招的人，大家都会关注。”
　　“关注我是不是关系户？”沈映问。
　　周铭没接话。
　　逛完十七楼，周铭带她去了楼下几层。
　　陆氏集团主业是地产和金融，文创子公司算是新业务，所以单独放在十七楼。
　　楼下几层都是其他部门，人多，也更忙。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沈映手机震了。
　　林薇发来消息：“怎么样？入职顺利吗？陆时泽有没有为难你？”
　　沈映回：“顺利。办公室装修太丑，我骂了一顿，他让人今天之内全换了。”
　　林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牛逼。”
　　十点半，沈映跟着周铭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陆时泽坐在主位，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另外还有两女一男，看起来都是部门负责人。
　　陆时泽看到沈映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沈映在会议桌末尾坐下。
　　“介绍一下。”陆时泽说，“这位是沈映，新任审美顾问。沈顾问，这位是项目总监陈总，设计部李总监，市场部王总监，还有项目部张经理。”
　　几个人朝沈映点了点头，表情都很官方。
　　“今天开会主要是讨论‘城市记忆’项目的初步方向。”陆时泽打开投影，“沈顾问，这个项目由你主导。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映。
　　沈映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周铭把电脑递给她。
　　她插上U盘，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图片。
　　老城区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还有从墙缝里长出来的草。
　　“这是什么？”项目总监陈总皱眉。
　　“城市记忆。”沈映说，“不是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是那些快要消失的老街，老房子，老东西。”
　　“沈顾问。”市场部王总监开口，“我们做的是文创产品，要面向市场，要卖得出去。你这些照片……太灰暗了。消费者不会喜欢的。”
　　“为什么不会喜欢？”沈映问，“因为这些不够‘美’？”
　　“美有很多种。”设计部李总监说，“但商业意义上的美，是能带来利润的美。”
　　“所以你们打算做什么？”沈映看向陆时泽，“又一套印着地标建筑的明信片？还是塑料做的迷你版大楼模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做真正有记忆的东西。”沈映点开下一张图，是一面墙，墙上用粉笔画着小孩的涂鸦，“把这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留下来。比如，把老墙皮的纹理做成手机壳，把铁锈的图案印在帆布袋上，把老街的线条做成首饰。”
　　她顿了顿。“不是复制，是转化。让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变成能被触摸，能被使用，能被记住的东西。”
　　“听起来很理想化。”陈总说，“但实际操作呢？成本呢？市场接受度呢？”
　　“所以需要讨论。”沈映说，“我不是说一定要这么做，我是说，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想。”
　　“我觉得可以试试。”一直没说话的张经理突然开口，“现在市面上同质化产品太多，如果能做出差异化，说不定是个机会。”
　　陆时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敲了五下。
　　然后他说：“沈顾问，给你两周时间，做一份详细方案出来。要包括产品设计思路，成本估算，市场分析。”
　　“好。”沈映说。
　　“散会。”陆时泽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离开。沈映收拾东西的时候，陈总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沈顾问年轻有为。”他说，“但商业不是艺术，光有想法不够，还得能落地。”
　　“我知道。”沈映说。
　　陈总笑了笑，走了。
　　周铭走过来。“沈小姐，我送您回办公室。”
　　“不用。”沈映说，“我自己回去。”
　　她走出会议室，回到十七楼。
　　经过陆时泽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看到她经过，他抬眼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电话。
　　沈映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个灰白色的空间。
　　三十万的装修。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我好像捅马蜂窝了。”
　　林薇秒回：“怎么说？”
　　“开会的时候怼了几个总监。”
　　“……”
　　“陆时泽让我做方案，两周时间。”
　　“那你加油。晚上还吃饭吗？”
　　“吃。但我得加班。”
　　“行，那改天。你先忙。”
　　沈映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工作。
　　下午六点，沈映还在看资料。
　　办公室门被敲响。
　　她抬头。“进。”
　　陆时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还不走？”
　　“马上。”沈映说。
　　陆时泽走到她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下。“这是公司过往项目的资料，你可以看看。还有，‘城市记忆’这个项目，之前市场部做过一份调研报告，也在里面。”
　　“谢谢。”沈映说。
　　“不用谢。”陆时泽说，“我只是不想你两周后交出来的东西太离谱。”
　　沈映看着他。“陆总对我这么没信心？”
　　“我对任何人都有信心。”陆时泽说，“但我更相信数据和事实。”
　　“那你怎么就相信我能做好这个顾问？”沈映问，“就因为我挑画的眼光还行？”
　　陆时泽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映。”他说，“你掉进井里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沈映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掉进井里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陆时泽重复了一遍，“是喊救命，还是想办法爬出来，还是就坐在那儿等死？”
　　沈映想了想。“我喊救命了。”
　　“然后呢？”
　　“然后没人来，我就试着往上爬，但爬不上去。”
　　“所以你没放弃。”陆时泽说，“你试了。虽然没成功，但你试了。”
　　他顿了顿。“我这人看人，不看他们成功的时候什么样，我看他们失败的时候什么样。你掉进井里，没哭没闹，没怨天尤人，还在想办法爬出来。就冲这点，我觉得你能行。”
　　沈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然。”陆时泽话锋一转，“要是你两周后交出来的方案一塌糊涂，那我也会觉得我看走眼了。到时候，该走人走人，该赔偿赔偿，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办公室明天就能改好。你提的那些要求，我都让周铭去办了。”他回过头，“希望改完之后，真能提高你的工作效率。”
　　“我会的。”沈映说。
　　陆时泽点点头，走了。
　　沈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文件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项目报告，市场分析，财务报表。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
　　“别让我失望。”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陆时泽的笔迹。
　　沈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大厦，站在路边。
　　晚高峰，车流如织。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林薇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林薇接得很快。
　　“薇薇。”沈映说，“晚上吃饭吧。我请客。”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薇笑，“发工资了？”
　　“还没。”沈映说，“但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沈映看着眼前的车流，“既然他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得抓住。不仅要抓住，还得抓得漂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林薇说，“你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随便。”沈映说，“但别太贵，我现在还是穷光蛋。”
　　“知道啦。”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氏大厦。
　　十七楼，有一间办公室，明天就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而她，得在两周内，交出一份像样的方案，不能让他失望，也不能让自己失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