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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矿工,不能旷工   W星没 ...

  •   W星没有黄昏。
      当运输舱的气密门缓缓打开,灌进来的风裹着矿渣的腥味,直接呛进肺里。诺尔莫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灰褐色的岩层一路铺到天际线,几个穿着囚服的人影正在远处蠕动,像爬行在伤口表面的蚂蚁。
      身后的押运员踹了一脚他的行李。
      “快走快走,别挡道。”
      诺尔莫没回头,弯腰拎起那只已经瘪了皱得不成样子的布袋,踩进了W星的尘土里。三个月前他还在X星业晶行的三号窗口隔着柜台的玻璃,微笑着问客户“请问您今天想办理什么业务”,三个月后他就因为一通投诉电话被发配到星际监狱W星挖矿。
      投诉他的客户是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您好,办业务的话,需要提供星民证和晶行卡”,诺尔莫微笑地对着客户解释,老太太当场翻出光脑拍着桌子吼:“为什么其他的晶行不用啊?我本人都在这了,为什么还要提供证件啊?喊你们领导出来!你知道我儿子是谁吗?”
      他不知道她儿子是谁。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编号W-333237,C区矿工,刑期三年零七个月。
      监狱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诺尔莫被分到了一间十二人的寝舱。狱警指了指靠门口的下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同舱的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几尊沉默的雕塑。
      诺尔莫把帆布袋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喘了口气。
      W星的空气过滤系统大概三十年没换过,呼进去像在喝铁锈水。他适应了好一会儿,差不多被空气腌入味了,寝舱的门又开了。
      “集合。”
      门口站着个狱警,制服笔挺,肩章闪亮,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诺尔莫把包收起来,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帽檐下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里没有情绪,像两枚镶在玻璃上的无机质装饰品。她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寝舱尽头的一扇窗户上。
      窗口透进来的光是灰褐色的,照在她脸上,像照着一尊刚出窑的瓷器。
      诺尔莫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进了矿道。
      他们负责开采一种叫“砾尘”的稀有矿石。这里的辐射值是正常标准的三倍,防护服每八小时必须更换一次,否则皮肤会开始溃烂。
      W星的矿道深入地下三百米,越往下越热。不是那种烤人的热,是闷在罐子里的热,空气黏稠得像没煮熟的粥,吸进去糊在肺上,呼出来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砾尘矿石藏在暗红色的岩层里,要一镐头一镐头地凿开。镐头是合金的,十几斤重,挥第一下的时候手臂发麻,挥第二下的时候肩膀开始疼,挥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台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
      诺尔莫挥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停下来喘气。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想抬手擦一把,发现防护手套上全是灰,擦进去更疼。他索性不擦了,眯着眼睛继续挥镐。
      镐头砸进岩层的声音很闷,像砸在一具尸体上。
      他以前在晶行上班的时候,每天坐在三号窗口后面,空调恒温二十四度,空气过滤系统安静地嗡嗡响,外面客户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温柔得像隔着一层水。
      现在他挥着镐头,耳边是隔壁矿工咳嗽的声音。那人咳了快一个月了,据说是因为吸了太多矿尘,肺里烂了一块。没人管他,他也还在挖。挖一天算一天,挖不动了就躺下,躺着躺着就没了。
      诺尔莫不知道他能挖多久。
      但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隐隐作痛,挥镐的时候疼得更厉害。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医疗舱只收快死的人,他这种还能走路的,自己扛着。
      隔壁矿工又咳起来了。
      咳了十几声,停下来,吐了口什么在地上。
      诺尔莫没回头,继续挥镐。
      每天收工的时候,防护服里全是汗,脱下来能倒出水。但脱防护服是每天最难熬的时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痒。
      矿尘钻进衣服里,和汗水混在一起,糊在皮肤上。脱掉衣服的那一刻,全身的毛孔都在尖叫。但你不能挠,一挠就是一道红印子,挠破了会感染,感染了就只能等死。
      诺尔莫学会了不挠。
      他躺在寝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让那股痒意慢慢自己褪下去。有时候痒得太厉害,他就数数。数到三百左右,痒意会消退一点,变成一种迟钝的麻。
      同舱的老矿工说他是个狠人。
      “刚来的都挠,”老矿工嘬着黑面包,“挠得满身血,感染了,抬出去就没回来过。你不挠,能活得久。”
      诺尔莫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挠。
      他只是知道,挠了也没用。

      W星没有日夜。
      矿道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灰白色的光打在岩壁上,把所有东西都照成同一个颜色。吃饭、睡觉、挖矿、再吃饭、再睡觉、再挖矿——日子被切割成均匀的碎片,每一片都和上一片一模一样。
      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
      诺尔莫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进来多久了。他得掰着指头算,算到第五天的时候往往会卡住——第五天之后是第六天还是第七天?他得从头再数一遍。
      唯一能让他记住时间的,是每周一次的辐射检测。
      检测仪贴在后颈上,滴滴响几声,然后屏幕跳出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代表他体内累积的辐射量,到了一定的阈值,他就不能再下矿了,会被送去隔离舱“休养”。
      休养的意思是等死。
      诺尔莫的数字在缓慢上升。他看了一眼,把检测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隔壁矿工的数字比他高得多。
      那人还在咳。
      诺尔莫以前不知道矿石会唱歌。
      砾尘矿石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含有一种特殊的放射性元素,会在特定的温度和压力下发出微弱的光。那光肉眼看不见,但矿道深处的探测器能捕捉到——当探测器把信号转化成声音,你就会听见矿石在唱歌。
      不是真的唱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远古的蜂群在岩层深处休眠。
      诺尔莫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问旁边的矿工那是什么。
      “矿在响。”矿工头也不抬,“天天响,有什么好奇怪的。”
      诺尔莫没再问。
      但他后来每次挥镐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声音。
      他在挖的,是活的东西。
      最累的不是挥镐,是站着等。
      等监工过来检查开采量。等防护服更换的通知。等吃饭的铃声。等睡觉的时间。
      等死。
      诺尔莫以前在晶行上班的时候,每天也在等——等下班,等周末,等休假。但那些等是有尽头的,他知道几点下班,知道周末会来,知道休假能去海边晒太阳。
      这里的等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儿待多久。三年零七个月,那是判决书上写的数字。但判决书没写辐射会把他变成什么样,没写矿尘会让他咳多久,没写哪天矿道会塌下来把他埋在里面。
      他只能等。
      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住。
      但最奇怪的感受是——他没那么怕了。
      刚来的时候他怕。怕辐射,怕塌方,怕隔壁矿工那种咳法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怎么就从银行的窗口到了这儿,想投诉他的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干什么,想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后来他不想了。
      不是想通了,是累得没力气想了。
      挥了一天镐,全身的骨头都在疼,躺下来的时候只想睡觉。那些恐惧还在,但它们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沉在意识的最底层,偶尔浮上来一下,又沉下去。
      诺尔莫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现在,他能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是矿工,不能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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