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104、踵事增华 他差点儿脱

　　后脑勺忽然挨了不轻的一巴掌，肖明硕的声音在耳边不耐烦地嚷嚷：“……怎么又发呆？问你话呢，是不是我们今天免费任吃任喝？先说好，门口其中一个开业花篮就是我送的，我看你今天好不好意思跟我收钱？”说罢趾高气昂坐下，一副来自己人山头巡视的嚣张劲儿。
　　旁边殷博瀚也毫不掩饰“嘿嘿嘿”奸笑，摆出自家徒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缺德姿态。连姚弘锐这个老实人也难得饶有趣味盯住他不说话。
　　曜辰董特的工资相当高，他们几个也不缺这点钱，就纯粹丧尽天良、泯灭人性想欺负周宇锡罢了。
　　周宇锡揉了揉脑袋上的包，也来了兴致，笑道：“行啊，我倒要瞧瞧你们在一家小面店能吃出什么天价来！”这帮人吸血的本事他亲眼见识过，没想到连他这种特困户都不放过！
　　“嘿，还瞧不起我们了？”肖明硕燃起熊熊斗志，拿起菜单仔细翻阅，“小锡子，快给朕推荐一下有什么能将你吃破产的？”在幼稚嘴炮这条路上，肖明硕一骑绝尘无人能及。
　　周宇锡赏他一记白眼，撇嘴道：“为了区区百来元将肚子吃爆，我可不帮你们缝！”
　　“少废话，先给我们端一桌招牌来！反正今天没吃爽我们赖死不走！店长呢？我要投诉，这个店员服务态度不行啊！”
　　幼稚鬼二号毫不客气一脚踹到他腿上，“我就是店长！有意见？”
　　幼稚鬼一号立马装腔作势鬼哭狼嚎：“救命啊！店长打客人啦！黑店黑店！”
　　肖明硕跟殷博涵挤在一团兴致勃勃研究菜单。姚弘锐拍了拍周宇锡肩膀，简明扼要说了句：“谢谢。”只有新来的唐安谨坐立不安，冲他腼腆尴尬地笑笑。
　　周宇锡嘴上骂骂咧咧，还是去厨房给这群强盗夹了满满一大盘小吃。还没端上桌，门口又零零散散进来几名客人，当中还有人在高声呼喊“锡锡”。殷博瀚他们知道周宇锡今天肯定特别忙碌，主动接过了食物就将人赶走，随后自给自足，下单、取面、取餐具完全自助，都不用人招待。反正周宇锡的店子就是他们的店子，客气个毛线呢！
　　被踹到门口的周宇锡疑惑看了看，意外发现来人居然是小姨，不由惊叹：“小姨你……妈？你怎么也来了？”原来还有一位大BOSS隐藏在小姨身后！
　　周母却不答，立在门口将店里仔仔细细环视了一圈，才终于瞥向他，反问：“怎么？不准我来？”
　　“怎么会？你能来我很开心！”
　　此话不假，毕竟父亲死后母亲可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店里。没想到今天为了他还是来了，当真是最大惊喜！
　　他赶紧给母亲找了一个好位置，扶她坐下，关切问：“跑这么远身体怎样？没什么不舒服吧？可别累着了。”以前老店就在父母家附近，步行不过几分钟路程。可现在他将店铺开到曜辰对面，距离父母家足足有三、四十分钟车程，来回一趟可不容易。
　　周母却装模作样地揪起他耳朵，“你当你老妈是废人呢？我在店里干活的时间可比你多几十倍！”
　　“不敢不敢！”周宇锡当然明白母亲是因为担忧自己才选择打破当年誓言，强忍笑意，配合地求饶：“领导莅临指导，儿子不胜惶恐，一定给您伺候好了！”
　　赶紧招呼小姨也坐下，他热情询问：“请问两位领导想吃什么？”
　　周母瞪了这小子一眼，才拿起设计时尚的菜单，一页页细致翻看。一进门她就发现儿子又改变了店铺风格，转成中式，但在传统中添加了不少新鲜时尚元素，丝毫不显老气，反而相当新颖、充满趣味。许多年轻客人在店里拍照，那些上了年纪的客人则对传统方面也颇为满意，成功照顾到不同年龄层的客户。
　　人人都觉得好，她却隐隐有些落寞。
　　过去她和丈夫干了几十年的小店虽然粗糙简陋，可毕竟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虽然明白那般老旧风格不讨客人喜欢，早已落伍，终是避免不了变迁，可此时真亲眼目睹，仍是涌起难以形容的抵触。
　　她抿了抿唇，藏起心头的低落，装作无事般道：“我要招牌手工面，给你小姨来一份三味混酱肠粉，还要一份点心拼盘，一份海鲜粥。”
　　小姨惊呼：“姐姐，我没说要吃混酱肠粉啊，我想吃……”话没说完遭到对面的周母一瞪，顿时弱势地往后缩缩，再不敢冒出一个字。嘤嘤，不过晚生了几年，连点菜的权利都没有了？
　　“好咧。”
　　周宇锡记下来，刚转身，就听到背后阴森森飘来一句不轻不重的威胁：“如果不好吃，回家打到你屁股开花。”
　　他倒吸一口寒气，吓得赶紧冲进厨房，从张叔手中抢过厨具，咽了咽口水，严阵以待地道：“这单我自己做！”
　　双眼死死盯着汤锅，从落面到起面，从切配菜到下酱汁调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准严谨地按步骤执行，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口。
　　托盘送到桌前，精美餐具里盛着一份份细致摆盘的美食，逐一端上桌。小姨率先赞叹：“哇！锡锡你们店里的餐具好漂亮啊!”
　　店里不少客人也在对餐具拍照，毕竟谁能想到一家普通面店居然出现此等精致高档的碗碟？
　　周宇锡深知视觉是勾起食欲的第一步，在摆盘上花了不少心思。可对于餐具，他压根不懂美术，唯有死皮赖脸缠着林旭嘉帮他挑选。不想林大老板嫌麻烦，直接让陶伯将家里一套古典白玉花纹瓷器餐具送到了店里，怕数量不够，跟原品牌又加订了十套，收到时周宇锡都惊呆了。好家伙，一只盘子的价值居然是面条的五、六十倍甚至百倍？他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反复叮嘱每个人要谨慎拿稳餐具，千万别磕碰了。
　　此时的周宇锡却没心情炫耀，紧张地立在一旁，坐也不敢坐，像伸长脖子等待宣判生死的犯人。就见母亲看了看眼前的食物，一句话没说，提起筷子安安静静吃起来。
　　反而小姨看傻眼了，满脑袋问号：“姐姐，肠粉不是给我点的吗？你怎么自己吃起来……”
　　换来又被瞪一眼，才乖乖闭嘴。
　　忐忑不安的周宇锡僵直伫立，双手缩在身后紧张得搓来搓去。已很久没品尝过这种等着被老师训的滋味了！
　　虽然母亲向来待他极好，但也分外严厉，无论几岁依旧赏罚分明。自小挨过无数板子、跪过无数次地板，才养成他每件事都认真细致、全力以赴、从不得过且过的习惯。父亲去世后母亲忧伤成疾，近些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不过抽他时的力道可半点儿不像病人。
　　周母一言不发，慢悠悠地逐一品尝过一遍，终于放下筷子。周宇锡赶紧递上餐巾纸，又给二人续了热茶。周母啜了几口茶，抬头看向他，半天不语，犀利的目光瞅得他心慌慌。
　　“妈……”
　　刚开口就被打断，终于等来令他恐惧万分的审判结果：“还行。”
　　周宇锡惊吓不轻，此时总算松口气，忍不住抓狂抗议：“妈！你好好说不行，非要这么吓人吗？我都不敢呼吸了！”
　　周母瞥过来的目光却充满鄙夷，“你若没做错步骤和细节，有什么好怕的？害怕说明你知道自己还有不足，心虚！”
　　他哪里心虚了？二十多年来日日看着父母下厨，早已形成深刻烙印在骨子里的记忆，怎可能轻易遗忘？
　　倒是母亲刚才的威慑话语，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恐怖感，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妈，你该不会也是深藏不露的S吧？
　　小姨见状赶紧打圆场：“好啦好啦，锡锡多不容易，你妈跟你开玩笑而已！锡锡，小姨这次真的点餐啦！嗯，给我一份蟹黄面，一份陈皮牛丸，还有无骨鲫鱼粥。对了，再来一份招牌饮品和炖牛筋牛肠，再加一个大份的小吃拼盘！先这样，其他我晚点儿再点。”
　　听她报完餐，周母又斜眼盯住她，质疑道：“这么多，你吃的完吗？不要钱就使劲儿薅啊？不管我儿子店铺死活了？”
　　“我是喜欢锡锡店里的手艺才忍不住什么都想吃嘛！锡锡，你要忙就先给其他客人上，小姨也不饿，你妈就是太担心你才非要拉我专程来看看！”
　　周宇锡岂会不懂，笑道：“没事，小姨稍等，我马上给你端过来！”
　　待周宇锡走开，周母继续四处打量。发现店里不仅装潢变了，连装饰和物件也大多换新。新环境看起来优雅漂亮又新颖，心中不由地越发难过。
　　可张望久些，又察觉整体布局好似跟以前差不多，厨房的位置、餐台的设计、整体的朝向都与过去如出一辙。连收银台上摆放的招财猫她都认得，正是当年丈夫买的，如今被擦拭锃亮，又放回同一位置。再仔细端详，以前旧店铺里不少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什也还在从前位置。即便已经坏了不能使用，也单纯做个摆设，尤其是周父遗留下来的东西。
　　刚才进门时，她望着新定做的店铺牌匾，心头五味杂陈。店子焕然一新固然很好，可见到以前她和丈夫辛辛苦苦建立经营的周记已随着时代逝去而遭淘汰，难免苦涩沮丧。如今看见不少旧物依然还在，跟新的装饰彼此穿插，隐隐又获得一丝宽慰。
　　一抬眼恰逢看到有客人在招手，她条件反射地起身要上前招呼，可刚走前一步就立即被周宇锡快步拦下。
　　“妈你去哪里？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好，我给你拿过来。”
　　“我……”面对儿子，她有些难以启齿，说不出口自己是想去招呼客人。
　　周宇锡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瞬间便明白了，赶紧唤杨翎去接待客人，回头冲母亲笑道：“妈你放心，店里人手充足，不用你再辛苦操劳了。你想吃什么就开口，有什么看不顺眼也尽管跟我说，舒舒服服坐着就好。”
　　说罢跟小姨交代两句，便再次去忙碌。
　　周母不禁感叹自己老了，不过走了一段路去车站坐车而已，腰部便泛起酸痛。几十年来她日日弯腰收拾和洗碗刷锅，久而久之，腰肌过度劳损。加上如今年岁越来越大，确实已没能力再干体力活。
　　她望见周宇锡笑盈盈地跟老熟客们寒暄，待人接物皆周详有度，心中感慨万千。
　　以前丈夫一直很想教儿子学做面，传承自家手艺。可周宇锡自幼聪明伶俐，每天学业之外不是忙着参加数学竞赛就是代表学校去做英文演讲，哪里有时间学做面？况且以这孩子的优秀天赋和刻苦劲儿，将来必成大器，困在这小面店里未免太委屈。此事一直是丈夫心头最大的遗憾，每每想起都长吁短叹。没想到丈夫病倒后儿子主动提出接手店铺，以一种惨痛的方式终是实现了丈夫心愿。
　　过去的所有执念与喜乐，都随着死者一同埋葬消亡。以后周记的“周”就是周宇锡的“周”，纵然她再不舍，慢慢地，老物什终会一件件消失，取而代之的新东西会越来越多，最终彻底成为一家新的周记。
　　历史的一代代轮回变迁，不向来皆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