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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羞耻心 揭覆帕怜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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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清?”
“我说——把喉结罩取下来。”
面对这种强硬且堪称流氓的要求,半裸着身子的毕贡完全懵了,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手指因为捏着衣角太过用力而泛白,死死咬着牙齿,逼着自己不要把眼泪流下来。
“这东西戴久了也难受不是?——快取下来吧,哪里还能要了你的命呢?”
李讷言还不知道,闺中男子被看光了身子,跟要了他的命也差不了多少。
这“喉结罩”的叫法说来粗俗,但凡有些风骨的人都不会把这个词挂在嘴边,时人多爱叫它“贞德环”,对闺房之乐深有研究的文人墨客还给它取了个颇为香艳的名字——玉喉绡。
这个时代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从小被养在深闺,负责相妻教子、操持家宅事务的“闺中之男”,因未曾替国家做出贡献,一不能生孩子,二又不出门报效家国,所以一身束缚颇多:装束需遮蔽五体,四季穿着高领衣袍,还须得戴上专门遮盖喉结的罩子,如此方是顺了男人的三从四德。
另一种则是有报国大志的开明之家从小培养的、为国家出生入死且常年在外打仗的“抛露之男”。虽然比之前者地位高些,但毕竟是男子,常年在外抛头露面,婚姻家取终归是为人口舌,多半不易,因此选择走这条路的男人并不多见。
而就算那些打仗出征的男子行动不便,也必须想方设法遮住喉结,再不济也得在脖子上系条丝带,堪堪守住贞洁。
也因此,京中还时兴一种小有情调的“丝带风”,有名的青楼无不让伎男作此打扮,以吸引那些混迹风月场的风流纨绔。
而李徐生性奢侈,喜爱美色,故她安排府中的小倌皆戴着名贵的蜀锦覆喉帕。
毕贡掐着手心,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谁叫自己生来卑贱,就是会这样被折辱的,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早就是大王的人了,没关系的……
李讷言是个急性子,等了这么一会儿,她等不了了,只当毕贡是太过怕羞,于是亲自伸手将他脖子上厚厚的覆喉帕扯了下来。 “唔!——”
细长的脖颈就这样赤裸地展露在李讷言眼前,因为常年被盖着,加上毕贡本身肤色白皙,脖颈上的皮肤白得晃眼。
李讷言几乎看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一句。
毕贡羞愤欲死,却不敢死在主君房中,只能蜷着身子狠狠抓着自己的小臂,咬唇发抖,不敢直视主君的眼睛。
主君会不会觉得毕贡是水性杨花的下流小人……
主君会不会厌弃毕贡……
主君……
李讷言这下看得清清楚楚,这小男人肤白貌美,奈何上半身没几块好皮,身上要么是鞭伤,要么是捆绑弄出来的淤紫,胸口处还有未曾好全的巴掌印。
这看不见的地方,恐怕伤痕更多。
她有些骇然:“你这身是谁干的?怎么被弄成这样……”
这下毕贡更是不解了,他这一身的伤,不正是眼前这为尊贵的皇子亲手弄的吗? 但他不敢说,只得低下头默默流泪,又羞又怕。
李乐妍平生二十余载,也算阅文无数,对床笫之间的事情有种怪异的敏锐。
是李徐做的?还是说李徐默许下人做的?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不是人了,如果是前者……也不是人,哪有皇子对仆人真动心的,这小毕贡看着也不是什么有怪癖的人,那只能说明李徐小小年纪就是变态。
不对,李徐要是到处折磨人,仇人遍地,那她岂不是很危险了?啧,那不行,不得不帮李徐改邪归正了……
李讷言其实不善于应付男人,或是让男人对自己忠诚,更别说这个男人还有可能是对家送来的眼线。
前天她闲得无聊,想着了解一下李徐的为人,于是在寝殿胡乱翻找,找到了一本藏得严严实实的笔记册子,没有封皮,一翻开就看见密密麻麻的名字。 笔记最开头是皇帝的大名李浚集,以下分别是她的一位嫡姐,一位庶姐,然后才是她这嫡三王。
李讷言细细看了她名字后头的长串注释,从最不起眼的虏俾、粪工,到掌一宫财政之事的嬷嬷,名字后面皆标注清楚了她们的来历、身世,有的甚至还标出了“某处细作”一类的字样。 看了半晌,李讷言心下冒了冷汗,猛的合上册子环顾书房四周——
四面金丝楠木质的书架表面摆的尽是四书五经,李讷言知道这些是充文化人常用的书,无甚可说。然而她留了个心眼多翻了两下,便看见被藏在四书五经下已经被翻旧了的《驭人平纪》、《君策》……听名字就知道是这个世界的君王之书。
没天理了,这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李乐妍十五岁的时候连《出师表》都没背熟呢……
她度着,这李徐表面上风流狎伎,恐怕实际在偷偷藏锋,要跟她皇姐们争皇位吧。
而她跟前这个毕贡小倌,那本笔记上用朱砂标了四个字——
陈王眼线。
陈王,正是李讷言的同母异父的二姐李行,李事为。
伤害男人的事她做不到,放着这样乖顺可怜的男孩儿不疼惜她更是做不到。何况毕贡还有个存疑的眼线身份,她一个愣头青文学研究生,有什么胆子跟真皇子搞权谋?
不如把他哄好了,跟二姐示示弱,当个真真风流的闲散皇子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啊……
“可怜见儿的,哭什么?脸都花了。”她蹲在小毕贡面前,抬起手替他轻轻擦拭脸侧滑落的眼泪。
穿来这神仙地也有七八天了,这几日,除了太医,就属这小毕贡和她接触最多。她也大致摸清了毕贡的性子,软糯胆小,畏畏缩缩,大概是苦头吃了太多,在李讷言面前是半点不对都不敢有,连暖床的时候都只是紧张缩在一角,绝不敢碰她。
毕贡听主君语气难得温柔,却仍然忍不住下意识躲开她的触碰,但最终还是被她的手追上。然而当温热的手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他竟一瞬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慰。
“从前谁欺负你,你不愿说,也就罢了。但是今后,谁要是敢欺负我的人,我定会让它付出代价,求死不能。”
毕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若你胆怯全然是因为我,那我可要愧疚难过死了……”
“主君!不可这么说的!”他惊惧一般抬手想要捂住李讷言近在咫尺的嘴唇,却只敢虚虚挡着,不敢真的僭越触碰。
“主、主君还当避讳,这种词眼,说、说不得的……”
李讷言嗅到鼻子跟前淡淡扫过的香风,一时心旷神怡:“小毕贡实在贴心,本王很喜欢,以后每日都来我这处歇吧。”
毕贡是自小受惯了折辱的人,哪里听得这掺着人工蜜的甜话,整张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本就泪眼迷离的眼睛,此刻更是泛着淡淡的粉红。
李乐妍从来没见过这么招人怜爱的男孩儿,心里一边说着罪过罪过,一边又忍不住轻抚他的头,抚摸他的脸。 毕贡头脑里像炸满了烟花。
殿下捧着他的脸,说“谁要是敢欺负我的人……我可要愧疚难过死了……”
可他止不住想:殿下从前,只当我是填房的贱人。
主君从前一直都嫌恶毕贡的……可为什么昨晚还要毕贡伴床呢?
一定是毕贡从前很不好,主君仁善,才准毕贡上榻的,一定是的……
主君的手好温暖啊……
喜欢……
毕贡是主君的人……
久久缺爱的、长时间以来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就是这样,别人给点掺着假的甜头,都能被哄得心旷神怡,全然忘了从前动辄被打骂鞭笞的苦日子。
他痴迷一般悄悄盯着李讷言替他抹药膏的手,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待在主君身边就好了……
正在这时,殿外远远传来悠扬的乐声,那是乐师们为皇帝特意演奏的曲子。
今天是皇帝“闭关”结束,正式出寺庙的日子,皇宫内外热闹非凡。一众皇子皇男早都出去迎着了,只不过李讷言身上还带着伤,皇帝特旨她好好待在寝宫便是。
安抚完了小男人,也到了吃早膳的时候了,李讷言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膳厅,所经之处,侍从们皆躬身埋首,不敢直视。 几日前她刚来这里时,宫人都是随时随地跪地叩首的,她毕竟还是来自“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受不了这些,于是免了跪地,改成福身。
膳厅内,珍馐美馔摆满长桌,皆是各地进贡的珍稀食材,烹饪得色香味俱全。李讷言入座,轻抿香茗,微微点头,侍从们才敢退至一旁侍奉。
毕贡坚持站在一旁伺候,李讷言屁股还没坐热,远远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殿外急促传来,一个少年如一阵风般冲进了侧殿。
少年身着藏青色锦袍,身姿轻盈,未脱的稚气中透着几分机灵劲儿。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俏皮地散落在脸颊两侧,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古灵精怪,似在寻谁。
只见他几步就跨到李讷言跟前,眼神扫到正中坐着的雍容华贵的皇子,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带着几分讨好与亲昵,高声喊道:
“三姐,可算见着你了!才几日不见,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了你总是浑身不自在。”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厅内,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李讷言也不禁微微一怔,问下人说:
“这乾平宫的宫人是不是太松范了?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自如,也不通报一声吗?”
那宫人一脸茫然:“虏俾们是照殿下的吩咐,凡是遇见平小殿下,通通不要拦着的……”
平小殿下?
哦,原来是一家人。
对面久不得回应,少年眉头微蹙,倒一副委屈模样。
“听闻三姐落水后伤了头,如今想来此事当真,李秀平竟然不是在哄我……”
李讷言听了半天,摸不着头脑,只得默默低头吹着精粥静观其变。
“三姐!你理理我!——不对,你又不认得我了?”
“咳咳,不好意思,”她指了指自己脑袋,“你是?”
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伤心之色,扑到李讷言身上,哭道:
“三姐,你这回失忆,连亲俤俤都不认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