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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午四点零七分 他出现在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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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现在透析室门口,分秒不差,像一座行走的寂静。
内容提要:陆沉舟首次现身。苍白俊美的年轻患者带着一身疏离,在透析室引起暗涌。林晚星为他进行导管护理时,第一次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透析室完成了白班与晚班的交接。
林晚星已经换好了洗手衣,外面套着干净的白大褂。她站在护士站中央的电子大屏前,手指滑动,再次确认晚班患者的名单和信息。
陆沉舟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床号是9床。
一个全新的,还没有任何历史数据记录的名字。
“晚星姐,他来啦!”
小鹿刻意压低却难掩波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星转过头,顺着小鹿示意的方向望向透析室入口的玻璃门。
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七分。
比预约的透析时间早到了二十三分钟。
他出现在那里,像一道原本不该属于此地的风景。
首先让人注意到的是身高——大约一米八五,但因为消瘦,身形显得格外修长挺拔。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是浅米色的长款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子。
然后才是那张脸。
比病历照片上冲击力更强。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这种苍白本应显得病态,却奇异地被他深邃的五官撑住了——
眉骨很高,眉毛浓密而整齐,是那种不用修剪就自然有型的剑眉。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得像用尺子量过,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干净。嘴唇很薄,唇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形成一个平静无波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要浅一些,是介于琥珀和深灰之间的色调。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和来往的人影,却没有任何东西真正落进去。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抽离——他在这里,但他的精神显然在别处。
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两鬓推得很短,能看见青色的发根。是很贵的发型。
他站在那里,手里只有一部黑色的手机。没有包,没有水杯,没有其他患者常备的那些零零碎碎。整个人干净得过分,也单薄得过分——羊绒衫下的肩膀能看出清晰的骨架轮廓,风衣的腰带在腰间松松系着,还能余出一截。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他抬眼,朝护士站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林晚星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层薄冰似的平静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可能是审视,可能是评估,也可能只是光线的错觉。然后便恢复了之前的疏淡。
他的目光在林晚星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可能是看到了她胸前的名牌——然后便平淡地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的天……”旁边另一个年轻护士没忍住,极轻地吸了口气,“这真是来透析的?不是走错片场的明星?”
小鹿用手肘碰了碰她,但自己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林晚星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拿起9床的病历夹和评估单,朝门口走去。
“陆沉舟先生?”她在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是她一贯的职业温和,“我是您今晚的责任医生,林晚星。透析时间安排在四点半,请先跟我来做一下治疗前的评估。”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跟着她走进来。
脚步很稳,但速度不算快。林晚星配合着他的步调,将他引到护士站旁专门用于初步评估的隔间。她能闻到空气里飘来一丝很淡的、清冽的雪松调香水味,混在消毒水的气息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是在这一刻,当他从她身侧走过时,林晚星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戒痕。
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淡,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印迹。不是新痕,应该已经摘掉戒指有段时间了,但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结过婚?还是订过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按了下去。这和治疗无关。
“请坐。”她指了指检查床。
他依言坐下,动作规矩。风衣的扣子完全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羊绒衫。很简单的款式,但看得出质地精良,袖口处有低调的暗纹。
林晚星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打开病历夹。“根据您传过来的资料,这是您第一次在我们中心进行血液透析。我需要再确认几个基本信息,并为您做治疗前的必要检查。”
“好。”他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字。
声音比预想中要低一些,也有些沙,可能是贫血或轻度水肿带来的影响。但语调是平稳的,甚至是有些过分礼貌的平稳。
“您目前的排尿情况怎么样?”
“几乎没有。”
“有没有胸闷、心慌或者呼吸困难的感觉?”
“偶尔,上楼的时候。”
“身上有没有出血点?牙龈、鼻子,或者皮肤上有没有不易消退的瘀斑?”
“没有。”
“最近一次抽血的结果,血红蛋白是65克每升,贫血很严重。有没有头晕、眼前发黑,或者特别乏力的情况?”
“一直都有。”
一问一答,流畅而简短。他给出的都是最直接的事实,没有抱怨,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病情的恐惧或焦虑。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物。
林晚星一边记录,一边用余光观察他。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脸色苍白,下眼睑有着淡淡的青影,是长期休息不好和严重贫血的痕迹。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有些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一种抽离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需要听一下您的心肺,并检查一下您颈部留置导管的情况。”林晚星放下笔,拿起听诊器。
他配合地微微前倾身体。
就在这个动作间,林晚星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对面的玻璃窗——那是隔间的防火玻璃,在特定角度能隐约映出人影。
她看见了自己。
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成一个松软的丸子头,额前有些细碎的绒毛因为忙碌而微微翘起。脸上戴着浅蓝色的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她的眼睛是她脸上最出彩的部分——不是那种惊艳的大眼睛,而是形状很好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专注,笑起来时会弯成温柔的月牙。瞳孔颜色偏深,是干净的琥珀色。
此刻,这双眼睛正透过玻璃的反射,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陆沉舟也在看她。
不,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模糊的影子上,从她扎起的头发,到口罩的轮廓,再到握着听诊器的手。
那目光里没有冒犯,更像是一种……观察。一种在陌生环境里,对自己将要托付生命的人,本能的审视。
林晚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听诊器的膜端隔着一层羊绒衫贴在他的后背上。她凝神,耳机里传来他心跳的声音——频率偏快,这是贫血和心脏代偿的表现。呼吸音清晰,暂时没有肺水肿的征兆。
“心率偏快,和贫血有关。透析过程中我们会密切监测。”她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收回听诊器,“现在请解开衣领,我需要看一下您的颈内静脉导管。”
他的动作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才抬起手,解开了羊绒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将里面衬衫的领子往下拉了拉。
一段医用敷料贴出现在他右侧颈根部,敷料边缘平整,周围皮肤没有发红或肿胀。
林晚星戴上无菌手套,凑近了些。“可能会有点凉,我需要消毒并更换敷料。”
“嗯。”他应了一声,脖子微微向后仰,是一个方便她操作的姿势。但他的视线却转向了另一边,看着隔间白色的墙壁,下颌线因为这个动作而绷得有些紧。
她在紧张。
林晚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对暴露的抗拒。对将自己身体最脆弱的部分,交付给一个陌生人打量的不适。
她没有点破,只是利落地撕开旧敷料。导管出口处的皮肤完好,没有感染迹象。她拿起碘伏棉签,以出口为中心,由内向外画圈消毒。
棉签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时,她能感觉到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呼吸的频率,似乎也乱了一拍。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如果不是她一直观察着,几乎无法察觉。
“导管维护得很好,没有感染。”林晚星一边说着,一边贴上新的透明敷料,动作又快又稳,“透析时我们就从这里引血。可能会有些异物感,是正常的。如果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立刻告诉我们。”
“好。”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那个单音节,似乎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
敷料贴好,他立刻抬手,将衬衫和羊绒衫的领子重新拉好、扣上。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从未存在。
“评估做完了,我带您去透析区。”林晚星摘下手套,站起身。
9床位于透析室靠窗的位置。这个时间,夕阳的光正好能照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同室的其他患者已经陆续上机了。有熟识的老病号看到新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又闭上了眼睛休息。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大家都已习惯。
“这是您今天的床位。透析时间大约四小时,过程中需要监测血压,所以手臂最好放在外面。”林晚星帮他调整好床头的角度,“您需要先去一下洗手间吗?上机后就不太方便了。”
“不用,谢谢。”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旁边的透析机,然后又移开。
“那我们准备上机。”林晚星示意负责9床的护士小鹿过来,然后对陆沉舟说,“护士会为您连接管路。我会一直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了下去,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鹿推着治疗车过来,脸上带着她最甜美的职业笑容:“陆先生您好,我是负责您今天治疗的护士,我叫小鹿。我们现在要连接导管了,您放松就好。”
“麻烦你了。”他客气地说,配合地侧过头,将导管那一侧完全暴露出来。
小鹿熟练地打开导管保护帽,消毒,连接动脉端、静脉端管路。暗红色的血液立刻从导管中被引出,顺着透明的管路,流经透析器,再通过另一条管路,回流到他的身体里。
整个过程,他闭着眼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交叠放在腹部的手指,指尖微微陷进了手背的皮肤里。
“血流量刚开始会慢一点,等您适应了再慢慢调高。”小鹿设置好参数,又细心地帮他拉好被子,“好了,您休息吧。有事按这个呼叫铃。”
机器开始规律地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红色的血液在他身体和机器之间,建立起一个循环。
林晚星在远处看着。
他躺在那里,在夕阳的光里,在周围一片苍老疲倦的面容中,年轻得格外刺眼,也孤独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侧脸在暮色中,鼻梁的线条像山脊,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是一幅笔触冷硬的剪影。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忽然转过脸,目光穿越几台机器和几张病床,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在记录数据的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沉甸甸的,和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患者都不同。
没有求助,没有痛苦,没有讨好,也没有愤怒。
只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注视。
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又仿佛,只是他漫长而无聊的透析时间里,一个无意识的落点。
几秒钟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书写。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她忽然之间,清晰可闻的心跳声,混在了一起。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高楼背后。
漫长的四个小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