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战乱 民国战乱起 ...

  •   民国26年农历5月廿九烈酒般的日头,把芦沟桥的石狮子晒得发烫,蝉声黏在柳条上像要滴下油来——谁也没想到,这燥得人心里发慌的北平夏天,竟真是大祸临头的味道。

      彼时陆峥珩正驻防在长辛店,军装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家信,信上说沈听澜在广德楼的《长生殿》唱红了整个北平。他折好信,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天色湛蓝得不像话。而此刻的沈听澜明白了,你要的是以“而此时的沈听澜正在广德楼的后台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未褪尽胭脂的脸,《生死恨》的韩玉娘刚唱完——那几句“夫妻们分别几载,好似孤雁归来”还哽在喉头,台下有人偷偷抹泪,他没敢看。镜前的粉盒歪着,眉笔搁在一边,他伸手去拿温过的黄酒润嗓子,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窗外的蝉叫得正凶,暑气混着隔壁街巷传来的人声涌进来,他还不知道,有些太平盛世的曲子,快要唱到头了。
      酒液滚过喉咙的烫意还没散尽,他已想到台下第三排那个固定的位置——空着。陆峥珩没来。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又觉得可笑。人家是堂堂军官,驻防在长辛店,又不是戏园子的常客,哪能场场都到?可上回《长生殿》散场后,陆峥珩站在后台门口等他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楚——军装袖口卷了半截,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见了他的面,也不多话,只递过来,说了一句“沈老板的戏,唱得人心里疼”。他当时接了手帕,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峥珩已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军靴踩在广德楼后巷的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响了好一阵才消失在夜色里。后来他才知道,那晚陆峥珩是专程从长辛店赶过来的,骑了两个小时的马,听了半出戏,又骑两个小时的马回去。给他递手帕的那只手,握着缰绳在夜风里吹了两个时辰,指节都是僵的。这些事是陆峥珩的勤务兵后来来取落在后台的军帽时说漏了嘴的,勤务兵还说,他们连长从来不听戏,是上个月陪长官应酬听了一回,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逢人便问“广德楼那个唱旦角的,叫什么名字”。沈听澜听完没吭声,把那顶军帽叠好放在柜台上,转身去倒茶了。勤务兵看不见他背过去的那张脸,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把酒杯搁下,手指无意识地在镜台边沿划了一下。镜台上那两枚耳环还并排躺着,安安静静的,像两个人并肩坐着不说话。他想,陆峥珩今天没来,大约是军务缠身。上回见面时那人就说,最近风声紧,上头在调兵,恐怕往后不能常来北平了。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广德楼后巷那棵老槐树下,月光碎了一地,陆峥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着谁。“沈老板,”他说,“有些曲子,能唱就多唱几场。”沈听澜当时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着那人的眼神沉得厉害,像藏着什么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一句告别。他把棉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镜台上,把那两枚耳环的倒影打碎了。窗外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还没停,“冰镇酸梅汤”的尾音拖得老长,穿过暑气,穿过蝉鸣,懒洋洋地撞进后台这间闷热的小屋里。一切都还是寻常日子的样子,燥热、嘈杂、慢吞吞的。可那个说“能唱就多唱几场”的人不在,这寻常日子就缺了一个角,怎么都拼不圆了。沈听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木格窗。热风扑进来,裹着槐树叶子的苦香和远处人家晚饭的炊烟味。他靠在窗边,望着北平灰蓝的天际线,忽然没头没尾地想,那个姓陆的军官,今晚在长辛店的营房里,会不会也想起他。想起他那张涂满了胭脂粉的脸底下,究竟长什么样子。戏台上的韩玉娘是假的,眼泪是真的。他唱“思悠悠来恨悠悠”时,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台下第三排,穿着军装,从没鼓过掌,却比任何鼓掌的人都听得认真。那些唱词,到底是替古人诉冤,还是替自己说的心事,他也分不清了。分不清也好,分清了,反倒不知该怎么唱下去了。
      身后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沈听澜回过神来,顺手带上了窗,转身时已换上了那副惯常的从容神色。“进来。”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广德楼的掌柜刘叔,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刘叔在梨园行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露出这副神色的,大约不是什么小事。“听澜,”刘叔把报纸往镜台上一搁,压在那两枚耳环旁边,“你看看吧。”沈听澜低头扫了一眼,是当天的《北平晨报》,头版上的铅字又黑又密,他一眼就擒住了几个字——“日军演习频繁,华北局势危急”。刘叔在一旁叹气,说这几日南边来的消息都不大好,听说日本人调了好几个师团往关内开,丰台那边已经能听见炮声了。“炮声?”沈听澜抬起头。刘叔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昨儿夜里的事。东郊那边响了好一阵,有人说是演习,可谁家演习挑三更半夜?再说了,这一个月里日本人演习多少回了?丰台、长辛店、卢沟桥……哪儿都有他们的人。”长辛店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沈听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刘叔没留意,继续往下说,说戏园子这几天的上座也少了,往常那些雷打不动来听戏的老主顾,好些都不见人影,“听说是往南边跑了,还有的往租界里躲”。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心酸的调子:“你说这算什么事?好好的北平城,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沈听澜没接话,目光落在报纸上那一行行铅字上,那些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往眼睛里跳——“日军要求中国驻军撤退”“华北驻屯军进入战备状态”“二十九军紧急开会商议”——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时,忽然想起陆峥珩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些曲子,能唱就多唱几场。”现在他懂了。那人不是不想来听戏,是来不了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一个军人,在局势到了那一步的时候,能对戏子说什么?说“我要上战场了”?还是说“我可能回不来了”?他说不出口,只是站在月光底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沈听澜把报纸合上,叠了两折,推到镜台一角。刘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要不要把下半个月的戏先停了,说听说有些戏班子已经开始往南边撤了,说张大老板前天已经带着全家去了上海。沈听澜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刘叔,长辛店那边……还太平吗?”刘叔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才说:“说不好。这几日来往的人少,消息也断了,只听说是戒严了,不让随便进出。”他说完,看了沈听澜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了然。沈听澜避开了那目光,低头去收拾镜台上的东西,把耳环收进匣子里,把棉巾叠好,一样一样,不紧不慢。刘叔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一刹那,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座钟嘀嗒嘀嗒的声响。沈听澜站在镜台前,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脂粉还没卸干净,眼尾那一道胭脂红得刺目,像是戏里韩玉娘没流完的血。他想,陆峥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营房里看地图,还是在操场上训兵?是在擦枪,还是在写信?他会不会也想起广德楼,想起那个唱旦角的戏子,想起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忽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连那人的脸都记得不太清楚——每次见面都是夜里,每次都是在后台昏暗的灯光底下,他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水,怎么都望不到底。而那双眼睛现在正望着什么?望着炮口,望着战壕,望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的明天。沈听澜直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掬起一捧凉水狠狠扑在脸上。水是凉的,脸是烫的,冷热撞在一起,激得他眼眶发酸。他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了一瞬——模糊的铜镜、模糊的镜台、模糊的窗棂。窗外的天还亮着,蝉还在叫,胡同里还有人声,一切都还是太平日子的样子。可他忽然觉得,这太平,快要碎了。
      七天后的夜里,沈听澜是被炮声惊醒的。

      不是做梦,不是错觉,是真的炮声。沉闷的、接二连三的轰响,从远处滚过来,像夏夜的闷雷,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猛地坐起身,帐子都没来得及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僵在那儿,竖着耳朵听。窗外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又是一声——轰——比方才更近,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地抖。

      他披了件外衫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刘叔光着膀子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把蒲扇,脸上的褶子在月光底下拧成一团。隔壁院的王大娘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声音又细又碎,像念经。没人说话,都仰着脸看东边的天——那片天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着了,一明一暗地喘着气。

      “卢沟桥。”刘叔忽然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是卢沟桥方向。”

      沈听澜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卢沟桥。长辛店就在卢沟桥边上。陆峥珩驻防的地方,就在那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门,只记得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的触感,凉的、硌的,胡同里有人提着灯笼在跑,光影一晃一晃的,像鬼火。街上越来越乱,到处都是人,有牵着驴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抱着包袱裹着小脚的妇人,有光着膀子扛着铺盖卷的汉子。小孩在哭,狗在叫,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扯着嗓子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跑,好像跑就能跑出这天罗地网似的。

      沈听澜逆着人流往前挤,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觉着得往前走,得走到卢沟桥那边去。走了不到半条街,就被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领头的那个军官年纪不大,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可眼神冷得像刀子,吼了一声“戒严了,都回去”,枪托往地上一顿,溅起一蓬灰。沈听澜被人流裹着往回推,退了好几步,差点被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撞倒。他站稳了,喘着气,隔着攒动的人头往东边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天,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那边放了一把永远烧不尽的大火。

      他忽然想起陆峥珩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月光底下那句,是更早以前的事。那天他唱完了《长生殿》,在后台卸妆,陆峥珩不知怎么绕到了后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沈老板,你说唐明皇丢了杨贵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沈听澜当时正摘耳环,头也没抬,随口答了一句:“想什么?想江山没了,美人也没了,两头落空。”陆峥珩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人已经走了,忽然听见一句:“不是。他想的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当天子。”沈听澜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沉沉的、望不到底的眼睛。陆峥珩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现在他站在戒严线外,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惨烈的橘红,他终于懂了陆峥珩那句话的意思——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选这条路?不是天子,是军人。不是万里江山,是一寸山河一寸血。那个人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所以才会站在戏园子的后台,跟一个唱旦角的戏子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了就走,走得不回头,不留恋。

      沈听澜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回走。这回他不跑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广德楼门口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戏园子的大门紧闭,白天的戏报还贴着,上面写着“今日演出《生死恨》,主演沈听澜”。几个红字洇了露水,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血迹。他没有进去,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上回陆峥珩就是站在这里,月光碎了一地,他说“有些曲子,能唱就多唱几场”。沈听澜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生疼。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东边的炮声渐渐稀了,久到天边那层暗红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久到巷子口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一个戏子,连哭都是不出声的。

      沈听澜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下去的同一时刻,卢沟桥那边的战壕里,陆峥珩正从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底下抽出自己的左腿。

      土腥气和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他靠着战壕壁坐下,手里的驳壳枪枪管还是烫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耳朵在替他辨认方向——东边有伤员的呻吟,西边有急促的脚步声,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响,像过年时谁家放剩下的炮仗,稀稀拉拉的。

      “连长。”一个黑影猫着腰摸过来,是赵副官,声音压得极低,“营部来消息了,说团座天亮前到。让咱们再撑一撑。”

      陆峥珩没应声,伸手摸了一把左腿,满手黏腻,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赵副官凑近了才看见他腿上的伤,嘶了一声,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袖子就开始缠。陆峥珩由着他摆弄,目光落在战壕上方那一小片天——黑沉沉的,连星星都没有。

      “对面领头的,打听到是谁了没有?”他问。

      赵副官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应道:“打听清楚了,日本华北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的,叫浅野宗一,少佐军衔。听说是刚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调过来的,三十出头,打仗很有一套。”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人还有个外号,叫‘冷禅’,说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还偏偏喜欢摆出一副修禅的样子,装得跟个活菩萨似的。”

      陆峥珩嗤了一声:“修禅的菩萨,跑到别人家门口杀人放火?哪门子的禅?”赵副官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没声了,因为远处又传来了炮弹出膛的闷响,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人胸腔发颤。陆峥珩把枪换到左手,撑着战壕壁站起来,那条缠着布条的左腿使不上劲,疼得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赵副官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了。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弟兄听我口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等他们近了再打,一枪一个,别浪费子弹。”赵副官应了一声是,转身消失在黑暗中。陆峥珩靠着战壕壁,闭上眼,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他忽然想起广德楼后巷那棵老槐树,想起月光底下那张涂满了脂粉的脸,想起那个人卸了妆之后干净得不像话的眉眼。那人大概还在睡觉,不知道这一夜之间,天已经翻了。也好。不知道,就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就不用像他此刻这样,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比腿上的伤还疼。

      炮声越来越密,东边的天又开始泛红了。陆峥珩睁开眼,把所有不该想的念头压下去,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弹匣,还剩下三个,够用了。远处,日军的炮火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推,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切进华北的胸膛里。而浅野宗一这个名字,从今夜起,刻进了陆峥珩的命里——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他会和这个人打无数次照面,会在战场上对峙,会在谈判桌上周旋,会在彼此的枪口下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都是后话了。

      今夜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然后,开枪。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终于稀了。

      不是停了,是累了。人累了,枪管累了,连空气都累了。东边露出一线灰白,像谁用刀在厚重的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透进来的却不是光,是更多的灰。陆峥珩靠在战壕壁上,半个身子被浮土埋着,赵副官从旁边爬过来,脸上抹了一道黑一道红,分不清是泥还是血。“连长,清点过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伤了七个,死了……两个。小徐和蛮子。”陆峥珩没说话。小徐才十九岁,上个月刚在信里跟家里说“娘,等凉快了我就回家看看”。蛮子更小,十八,不爱说话,每次陆峥珩去巡岗,他都站得笔直,露出一口白牙笑。现在这口白牙再也看不到了。他从兜里摸出半包被血浸透的烟,抽出一根皱巴巴的,叼在嘴里,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烟雾钻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伤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对面呢?”他问。赵副官抹了一把脸:“至少撂倒他们二十几个。浅野那个疯子,天亮前派了一波敢死队摸上来,被咱们的机枪扫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们的炮太多了,咱们的子弹……”

      “我知道。”

      陆峥珩把烟掐灭在土里,抬起头。战壕外面的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是日军的,有些是自己人的。晨光慢慢亮起来,把那片地照得清清楚楚——黄土被血泡成了暗红色,断掉的枪、炸飞的鞋、一顶滚落在弹坑边的军帽,帽檐上还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在微弱的晨光里闪了一下。远处卢沟桥的石狮子还立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几百年前它们就是这样立着的,几百年来什么都见过了——朝代更替、兵荒马乱、人来人往。几百年后,大约也还会这样立着。只是今夜,有几个石狮子的底座上,溅上了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

      “连长,”赵副官欲言又止,“营部那边……还没消息。”

      陆峥珩没接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洇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沈听澜的手帕。那天他在后台门口递过去的那方帕子,后来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他手里——大约是沈听澜还他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这方帕子一直揣在怀里,贴身放着,像揣着一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赵副官看了一眼,没吭声。他跟了陆峥珩三年,知道连长的脾性,知道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是日军的侦察机。陆峥珩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那层口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撑着战壕壁站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回来的树。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弹药,加固工事。白天他们不敢打太大,但夜里一定会再来。”赵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陆峥珩扶着战壕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去看伤员,去看阵地,去看那些还活着的、把命交在他手里的弟兄。他走到阵地最前沿时停了下来,举起望远镜往前看——日军的阵地大概在八百米外,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活动,有人在搬弹药箱,有人在挖战壕,一切都是整齐的、有章法的,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望远镜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没戴钢盔,穿着军官制服,站在一处高地上,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正往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在他的身后,是一面刺目的太阳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陆峥珩放下望远镜,没有来由地,他知道那是谁。浅野宗一。

      那个外号叫“冷禅”的日本军官,那个杀人不眨眼还喜欢装菩萨的疯子,此刻就站在八百米外,透过望远镜的镜片,和他对视。两个人,隔着八百米的血地和尸体,在同一个晨光里,看着彼此。

      陆峥珩慢慢举起了右手,竖了个中指。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也无所谓,他就是想竖。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战壕,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炸在不远处,掀起一大片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

      北平城内,广德楼后巷的老槐树下,沈听澜还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蜷起来的虾。他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卢沟桥那边死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个揣着他手帕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战壕里,用一条受伤的腿撑着自己的身体,撑着一群人的生死,撑着一道还没垮下去的防线。他只知道自己蹲在这棵树下,膝盖都麻了,眼泪也干了,天亮了,蝉又开始叫了。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了一下树干才稳住。巷口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打起来了!跟日本人打起来了!卢沟桥,卢沟桥打起来了!”那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传进了每一扇半掩的窗户,传进了每一个还在发懵的人的耳朵里。沈听澜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巷子尽头,拖到那片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硝烟弥漫的远方。
      沈听澜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出了巷子。

      大栅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亮不久,该是早点铺子冒热气的时候,往常这会儿,胡同口该飘着豆汁儿的酸香和炸油条的焦脆味儿,跑堂的扯着嗓子喊“两位里边请”,黄包车夫蹲在街边啃烧饼,等着第一拨客人。今天全变了。铺子大多没开门,门板歪歪斜斜地靠着,有几家的门板上还留着夜里的脚印——不知是谁趁乱踹开的。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摔碎的碗、踩烂的菜叶子、一只跑丢了的绣花鞋、半截折断的扁担。风一吹,废纸和落叶贴着地面打转,像一群没头苍蝇。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蹲在德胜祥糕点铺的墙角,怀里死死搂着几个纸包,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叼着半块碎了的绿豆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骂:“抢……都抢……老子抢不过你们这些畜生……”他面前站着两个更年轻些的乞丐,一个手里攥着半条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腊肉,另一个怀里抱着一整袋面粉,白扑扑的面粉糊了一身,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腊肉那个啐了一口:“老东西,平日里讨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硬气?今儿个倒护食了!”说罢伸手去扯那纸包,老乞丐发了狠,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腊肉“哎呦”一声甩开手,一脚踹在老乞丐肩窝上,抱着面粉的跟上去补了一脚,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跑了。老乞丐倒在墙根底下,绿豆糕滚了一地,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上糊着泥和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踢伤了的野狗。

      沈听澜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钟,移开了目光。不是心狠,是看不了。这世道,看多了,心会碎。

      一辆黄包车从街那头跑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后背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车上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人心烦。

      “老赵,你说这卢沟桥,真打起来了?”车夫边跑边回头问,嗓子粗得像砂纸。

      “报上都登了,还能有假?”车上的中年人声音不大,语速却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昨儿夜里十一点多开火的,日本人说他们的士兵失踪了,要进城搜查,二十九军不让,两边就干上了。”

      “失踪一个兵就要进城搜查?这不是明摆着找茬吗!”

      “谁说不是呢。”中年人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啪”地敲了一下,“可人家有枪有炮,找茬又怎样?你还能不让他找?”

      车夫不说话了,埋头跑了几步,忽然又开了口:“我听说,日本人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不光是卢沟桥,丰台、通州那边也都调了兵。我小舅子在二十九军当兵,昨儿夜里托人捎了句话出来,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说这回怕是要打大仗了。”

      车上的人没有接话。车夫也不再说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更快了,黄包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颠得哐当哐当地响,像一把散了架的老骨头还在拼命撑着往前走。沈听澜侧身让过那辆车,目光追了一截,看见车夫黝黑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肩膀一直拉到腰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劈开过,又被人粗针大线地缝了起来。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打仗留下的,还是早年间得罪了什么人被砍的——但他知道,这个拉着黄包车满街跑的汉子,和那个蹲在墙角抢绿豆糕的老乞丐,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敲折扇的中年人,和他自己,都是一样的。都是这乱世里漂着的浮萍,不知道明天会被浪打到哪里去。

      他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旁边的茶摊上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不是说日本人不好,人家好歹讲规矩。你看看咱们这乱成什么样了?官老爷们只管自己捞钱,谁管老百姓死活?”

      沈听澜的脚步顿住了。他偏头看过去,茶摊的角落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脸上满是横肉,手里端着一碗茶,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说。对面那人瘦小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低着头不接话,只是干笑了两声。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又大了些:“你别不信。我告诉你,我表舅就在日本人的商行里做事,人家那叫什么?那叫‘以夷制夷’。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管他谁当家?再说了——”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茶摊小,沈听澜还是听了个大概,“日本人说了,只要肯合作,亏待不了咱们。那些不识相的,等着瞧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瘦小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刘哥,这话可不敢乱说,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灰布短褂嗤了一声,“满大街都是逃难的,谁有闲心管你说什么?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看北平城里这些当官的,跑的跑、躲的躲,有几个是真打算跟日本人打的?二十九军那几杆破枪,能顶什么用?”

      沈听澜站在原地,手指慢慢地攥紧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把那两个人的脸看了一遍,记在了心里。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小干枯。一个说得痛快,一个听得害怕。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往后会不会真的去给日本人做事。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乱世里,骨头软的人,总是比骨头硬的人活得长。这是命,不是选择。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走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包袱的妇人,那妇人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个还在吃手指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男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闷着头走路,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久到连哭都懒得哭了。一家三口从他身边走过去,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跟着那个沉默的男人,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沈听澜站在路口,秋风还没来,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想见他,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想问他腿上的伤疼不疼,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广德楼后巷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月光。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卢沟桥,长辛店,战壕里,子弹底下。他只知道这些,再多一点都不知道了。
      天亮之后,浅野宗一的炮兵阵地活了过来。

      不是活过来,是醒过来。像一头蛰伏了一夜的巨兽,睁开眼,张开嘴,吐出的第一口气就把半个阵地掀上了天。第一轮炮击来的时侯,陆峥珩正蹲在一个伤兵身边,那孩子姓周,叫周满仓,才十七岁,左胳膊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白骨露在外面,血怎么都止不住。赵副官撕了自己的衬衣去缠,缠了又透,透了又缠,布条变成暗红色,拧一下能滴出血水来。周满仓咬着枪托不吭声,脸白得像纸,眼珠子却黑亮黑亮的,一直盯着陆峥珩看,像条被打断了腿的狗,不敢叫,怕主人不要他。

      “连长……”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峥珩没接这话,把水壶拧开,凑到他嘴边:“喝。”

      周满仓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和着血,稀稀拉拉地往下流。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炮弹就来了。

      不是一颗,是一片。

      大地在脚下跳动,像发了疟疾,不停地抖、不停地颤。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半空,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陆峥珩下意识地把周满仓的头按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后背被一块飞溅的弹片擦过,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赵副官趴在不远处,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但声音被炮声吞了,一个字都听不见。战壕里全是灰,灰黄色的、呛嗓子的灰,眯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有人大声念着“阿弥陀佛”,还有人已经什么都不说了,只是躺着,瞪着眼睛,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炮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等最后一颗炮弹落地,硝烟还没散尽,陆峥珩从土里抬起头,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伸手去摸身边的周满仓,摸了一手的血——还没死,还有气,但那只断掉的手臂已经不成样子了,碎肉和碎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胳膊哪个是绷带。赵副官从后面爬过来,满脸是灰,只有眼白是白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张嘴就渗血丝。

      “连长,飞机!”他指着天上。

      陆峥珩仰起头,日头刺得他眯了眯眼。天上出现了三个黑点,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那是轰鸣声,不是炮弹的闷响,是飞机引擎尖锐的嘶吼,像有人拿刀子在空气里划。三个黑点变成三架飞机,翅膀上涂着猩红的太阳,从东南方向扑过来,像三只张开翅膀的铁鸟,遮住了一小片天。

      “趴下!都趴下!”陆峥珩吼了一声,声音还没传远,第一架飞机已经开始俯冲了。

      机身倾斜着往下扎,机头下方喷出一道火光,哒哒哒哒哒——机枪子弹扫过阵地,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麦田,一茬一茬地倒下去。陆峥珩趴在战壕底部,耳朵贴着泥土,能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嗖嗖嗖的,像一群受惊的鸟。有人没来得及趴下,被子弹打穿了胸膛,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战壕里,脸朝下,后背上开了一个洞,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一口刚挖出来的泉眼。赵副官伸手去拉那个人,翻过来一看,愣了——那是小崔,大名崔德胜,河北沧州人,上个月刚过的二十岁生日,班长拿津贴给他买了一个鸡蛋,他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揣了一整天,最后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蛋壳粘在衣服上,刮都刮不干净。

      飞机一轮扫射过去又折返回来,这回扔了炸弹。轰——轰——轰——三颗炸弹依次落下,一颗落在左翼机枪阵地,两颗落在战壕后方。机枪阵地上那几个弟兄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和枪一起被气浪掀飞,碎成不知道多少块,散落在方圆几十米内。陆峥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睁开眼,看见一只手落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的主人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只有这只手,孤零零地躺在焦黑的土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动,像一条离开水太久的鱼,在做最后一次挣扎。

      天上三架飞机扔完了炸弹,摇晃着翅膀,扬长而去。轰鸣声渐渐远了,天空恢复了安静,蓝得刺眼,蓝得不讲道理。地上的人还在喘气,还在哭,还在从一个弹坑爬到另一个弹坑,找自己的胳膊、找自己的腿、找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口气。

      战壕里有人开始唱戏了。

      不是正式的唱,是哼。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笼,在被风吹灭之前,最后闪了那么一下。陆峥珩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兵,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露了一截在外面,他自己用手捂着,指缝间全是血和别的什么东西。那张脸他还认得——是三排的赵德厚,河北保定人,三十出头,入伍前是个说书先生,因为嗓子好,被连长点名要到了通讯班。此刻赵德厚半躺在战壕底部,闭着眼,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调子还在。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面对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焚香弹琴,唱了一出空城计。赵德厚躺在自己的血泊里,捂着流出来的肠子,用最后一口气,唱了几句诸葛亮的戏文。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旁边有人哭了,哭得不敢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土里,把干裂的黄土洇成一个小黑点。赵德厚还在哼,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纸,一片一片地飞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陆峥珩爬过去,伸手摸了摸赵德厚的脖子,脉搏还在,跳得又细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低头凑到赵德厚耳边,说了一句:“德厚,你撑住,卫生队马上来了。”赵德厚不知道听没听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断断续续的,陆峥珩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最后几个字:“……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然后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昏过去了。人昏过去了,嘴还在微微动着,像那把断了弦的琴,琴弦断了,琴身还在微微颤抖。战壕里安静了一瞬。硝烟还在飘,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又传来了大炮的轰鸣声,是第二轮炮击,浅野宗一不打算给他们喘气的时间。陆峥珩直起身,看了一眼赵副官。赵副官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所有人听令——”陆峥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检查弹药,准备迎敌。他们炮轰完就要冲了,第一波上来,给我往死里打。”

      没有人说话。活着的人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枪,摸一摸还有几颗子弹,拉一拉枪栓顺不顺手。有人趴在地上,把刺刀卸下来,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得雪亮,映出他自己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有人靠墙坐着,把手榴弹一颗一颗码在身边,像码棋子,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一颗。

      远处,日军的炮火又开始轰鸣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密,更狠,大地在脚下不停地颤抖,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太阳变成了一颗惨白的圆点,挂在天上,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炮火的间隙里,在那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之间,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几句唱腔的影子——微弱得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却怎么都散不完。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一个说书先生,在战壕里唱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戏。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只有炮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另一段唱腔。不是赵德厚唱的,是风从北平城的方向带来的,是某户人家还开着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是某个戏园子还没关上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的。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了,但那调子幽咽婉转,像是《生死恨》里韩玉娘夜纺的那一段,又像是《荒山泪》里张慧珠在山中奔逃的那几句。悲凉的、凄楚的、绵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北平城的某个角落一直牵到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系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口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拽了一下。

      陆峥珩靠在战壕壁上,闭上了眼。就一瞬。他只允许自己想一瞬。想广德楼的后台,想那个对着铜镜慢慢卸妆的人,想那方绣着梅花的手帕,想那句“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他睁开眼,把那一瞬收起来,像把手帕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一样,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天边,日军的进攻阵型已经成型了。黑压压的人影,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地逼过来。而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有人握紧了号角,嘴唇贴上了冰凉的铜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那一声撕破长空的冲锋号,就要响了。
      号声没有响。

      不是没人吹,是赵副官按住了号兵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发白,号嘴已经贴上了嘴唇,气都吸进胸腔里了,硬生生被按了回去。号兵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姓孙,叫孙大毛,大名还没来得及取,大家都叫他大毛。大毛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赵副官,眼神里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被拦腰截断的愤怒。赵副官没看他,转头望向陆峥珩。

      陆峥珩趴在战壕沿上,望远镜贴在眼前,一动不动。日军的队列已经推进到四百米了,刺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像一条蜈蚣的无数条腿,整齐划一地向前蠕动。尘土被几百双脚踢起来,黄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那一排排钢盔,和钢盔下面那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下颌。三百五十米。三百米。赵副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驳壳枪。大毛的手还在发抖,号角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那是铜皮被手指挤压的声音,像一头小兽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只能从骨缝里往外挤气。陆峥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赵副官能听见。

      “再近一点。”

      二百五十米。能看见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长着胡茬的、还没长出胡茬的。有人咬着牙,有人抿着嘴,有人嘴唇在动,大约在念着什么——是念佛号还是念家里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前排的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枪口上微微颤动,像一条条伸长了脖子的蛇,吐着信子,等着咬人。二百米。赵副官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灰色的军装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反复摩挲,指甲盖里全是泥和干掉的血。

      一百五十米。

      陆峥珩猛地回头,看了赵副官一眼。就一眼。

      赵副官松开了按着号兵的手,朝大毛用力一点头。

      那一声号响,比沈听澜听过的任何一声锣鼓都尖厉。不是戏台上那种悠长的、婉转的、带着尾音拖腔的调子,是直的、硬的、不拐弯的,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带出一蓬看不见的血雾。大毛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馒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游走。那声音从铜号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铜锈和铁腥味,撕开了硝烟,撕开了尘土,撕开了每个人心口上那层薄薄的壳,露出了里面滚烫的、跳动着的、还活着的血肉。

      “弟兄们——跟我上!”

      陆峥珩第一个翻出了战壕。左腿上的伤在翻越的那一瞬间被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但脚已经踩上了战壕外面的土地,收不回来了。靴底踩在松软的、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黄土上,一步一个深坑,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要用力往下踩,踩实了,才能迈出下一步。赵副官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拉开了保险,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吼:“散开!都散开!别挤在一块——”话没说完,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着一声尖啸,削掉了耳廓上薄薄一小片皮,血流下来,糊了他半边脸。他伸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红的,低头看了看,继续跑,连停都没停。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能听见对面的脚步声了,几百双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的、整齐的、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也能听见对面日本军官的吼叫声,日语,听不懂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是熟悉的——急促、凶狠、不留余地,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蜷起身子,准备咬人。

      三十米。

      两军的前锋撞在了一起。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冲啊——杀啊——”的对冲,是闷的。像两堵墙迎面撞上,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已经处理不了,只剩下一种钝痛。陆峥珩的眼前先是一片灰,然后是红,然后是一个戴钢盔的日本兵的脸——就隔着一把刺刀的距离,近得能看见他鼻尖上那颗黑痣,和黑痣旁边那个还没破掉的白色粉刺。那张嘴大张着,在喊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又细又飘,像一个变了声的女人。

      陆峥珩没给他喊第二声的机会。手里的驳壳枪抬起来,抵着那个日本兵的胸口,扣了扳机。砰的一声,那张脸向后仰去,钢盔飞了,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头顶上有一块胎记,深紫色的,像一枚印章盖在光秃秃的地球上。那个身体还站着,站了不到一秒,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栽倒下去,脸朝下趴在泥土里,后背上那个枪眼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像小时候在河边看见的泉眼,水从地底下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这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峥珩没有看那个人第二眼,脚已经迈过了那具还没有凉透的身体,迎上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刺刀在眼前晃,白晃晃的,太阳照在上面,闪得人眼睛疼。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嘴里喊着什么,才跑出去两步就被一枪撂倒,肩膀上一个血洞,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满脸是土,挣扎着爬起来,用一条还能动的胳膊端起枪,继续往前冲。赵副官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端在手里,和一个日本兵对刺。刺刀碰刺刀,铿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两个人都被震得退了一步。那个日本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还不是真正的胡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猪,只剩下了本能的、拼命的、不要命的那股劲儿。赵副官比他矮半个头,力气也不如他,被逼得节节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身体向后一仰——就在要倒下去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迎面刺来的刺刀,人还没完全站起来,枪托已经抡了出去,砸在那个日本兵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到处都是声音的战场上,赵副官还是听见了。那个日本兵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单腿跪了下去,刺刀戳进土里撑着身体,脸上全是汗和泪,鼻涕糊了一嘴。赵副官站起来,看着他,喘着粗气,手里的枪举起来,又放下了。他转身跑开了,把那个跪在地上的十七八岁的孩子留在身后的尘土里,哭着,嚎着,像一条被车轮碾过后腿的野狗。

      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有人在拼刺刀,有人在肉搏,有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掐着对方的脖子,用手指去挖对方的眼睛,用牙去咬对方的耳朵。没有章法,没有阵型,没有任何一本军事教材上教过的东西,只有最原始的、最野蛮的、和最残忍的本能。活下去。让对方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大毛的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趴在战壕里,双手还紧紧攥着那把铜号,号嘴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他身边一个弟兄的。那个弟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脸已经看不清了,半边被弹片削平了,剩下的一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

      在这一切之上,在厮杀声、枪声、爆炸声、哀嚎声、咒骂声之上,在血和泥和硝烟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之上——有一种声音,若有若无地飘着。

      不是号声,不是枪声。是唱腔。

      从远处的北平城飘来的,从一个还开着的收音机里传来的,从某个还没有关上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的。听不清是什么戏,也听不清是谁在唱,只有那调子,幽咽婉转的、一唱三叹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在满是硝烟的空气里飘来荡去,飘到这个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活鬼的战场上,落在那些还在流血、还在喘气、还在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耳朵里。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是《生死恨》。是韩玉娘。是沈听澜。

      陆峥珩靠在两个沙袋之间的缝隙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攥着枪,枪管烫得能烤熟鸡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土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不知道是疼麻了还是已经不存在了,他不敢低头去看。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太清楚,但那几句唱词,却像是长了腿一样,穿过所有的噪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走进了他的耳朵里,走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他闭了一下眼。

      广德楼的后台,铜镜,眉笔,胭脂,温过的黄酒。那个人说:“陆长官,你今天又来了。”那个人说:“《长生殿》唱的是帝王家的情分,比不上老百姓的情分长久。”那个人说:“思悠悠来恨悠悠……”

      有人在他耳边喊:“连长!连长!右侧的弟兄们顶不住了!”

      他睁开眼。唱腔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一缕烟,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眼前的战场,眼前的人,眼前的血。

      他撑着枪站起来,左腿在发抖,但站住了。他看了看赵副官,赵副官正捂着流血的耳朵,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大毛,大毛已经从战壕里爬起来了,号角挂在脖子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看那些还在拼杀的弟兄们,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们,看了看远处日军的旗帜,那一轮猩红的太阳,正在正午的天空中熊熊燃烧。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硝烟、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比风还轻的唱腔。

      陆峥珩回过头,朝赵副官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大了,喊完嗓子就劈了,变成了沙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气声。赵副官听清了。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用力地举起了右臂。

      下一个瞬间,战场上的每一条喉咙都同时打开了,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比炮声还大,比飞机的轰鸣还震耳。那不是冲锋号,那是从每个人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味的、不顾一切的最后一声吼叫。

      然后,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那声吼还没有落地,陆峥珩已经冲出去了。

      不是跑,是扑。像一匹被逼到悬崖边的狼,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踩一步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在膝盖里搅,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他顾不上擦,右手攥着驳壳枪,左手从腰间抽出了刺刀,往枪口上一套,咔嚓一声,卡榫咬死了。三十米外的日本兵也看见了他们,阵型微微一滞,随即迎了上来。两股人流再次撞在一起,比上一次更狠、更疯、更不要命。

      陆峥珩迎面撞上的第一个日本兵是个小个子,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军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上面。那人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脚步又稳又快,刺刀尖直直地朝陆峥珩的心口捅过来。陆峥珩侧身一闪,刺刀擦着肋骨过去,划开了军装和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他没给那个日本兵收刀的机会,左手猛地抓住枪身,往前一带,那个人被拉得踉跄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半臂。陆峥珩的右膝狠狠顶进了对方的腹部,那个日本兵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发出了一声闷哑的呕音,像是被人从胃里硬挤出来的气。紧接着陆峥珩的枪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一声闷响,那个小个子像断了电一样,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还没落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踩了过去。

      赵副官在陆峥珩的右侧,手里那把抢来的三八式步枪已经被血浸得滑腻腻的,握把上全是黏糊糊的红。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日本军曹,留着仁丹胡,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尾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军曹显然是个老兵,刺刀使得又快又准,每一次突刺都直奔要害,赵副官挡了三刀,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虎口震得生疼。第四刀刺过来的时候,他没能完全挡住,刺刀尖划过了他的左肩,拉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军装从肩膀到胸口被染成了深色。赵副官咬着牙,没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退一步是死,进一步也是死,那不如往前,往前至少还有机会。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枪身往前一推,枪托砸在了那个军曹的脸上,砸碎了他的鼻梁骨,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了赵副官一脸。军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不是因为疼,是人被打碎鼻梁时的本能反应,止都止不住。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就这一瞬间,赵副官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腹部。刀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小截被血染红的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军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那把刀,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副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把那些话堵了回去。赵副官猛地抽出刺刀,那个人像一袋泥一样瘫了下去。

      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着同样的厮杀。有的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有的人倒下了又爬起来,用一条胳膊、一条腿、一口牙继续打。有一个叫□□的班长,右胳膊被弹片整个削掉了,断口处白骨裸露,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往外喷,卫生兵冲上去想给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他用剩下的那只左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咬着牙,红着眼,朝最近的日本兵冲了过去。没有人拦得住他。他冲出去了十几步,迎面遇上了两个日本兵,两个人被他那副模样吓得愣了一瞬——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胳膊的人,赤红着眼朝你冲过来,那画面比任何厉鬼都可怕。就那一瞬的犹豫,□□的刺刀捅进了第一个人的喉咙,拔出来的同时用头撞在第二个人的鼻梁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等其他人赶过去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咬着那个日本兵的一只耳朵,整个人已经昏过去了,但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刺刀,攥得指节发白,谁也掰不开。

      “军医!军医在哪里!”

      有人在喊。喊了多少遍已经数不清了,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磨。战地医疗所设在阵地后方两百米的一处破庙里,说是医疗所,其实就是几个军医和卫生兵,几张门板搭起来的简易手术台,几捆绷带和几瓶碘酒,连麻药都没有。军医姓何,叫何自清,四十出头,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原本在协和医院当外科主治医师,七七事变前半个月刚辞了职,自愿到二十九军当了一名战地军医。他的太太不同意,抱着他的腿哭了一整夜,他把太太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了句“我是中国人”,拎着皮箱就走了。何自清此刻正跪在门板前,面前躺着的是一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士兵,姓吴,叫吴大毛——不是吹号的那个大毛,是另一个大毛。吴大毛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消失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碎骨头碴子露在外面,像被掰断的树枝茬口,惨白惨白的。吴大毛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时有时无,嘴里不停地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喊的是“娘”,一下一下的,像小孩子在梦里找妈妈。

      “按住他!”何自清喊了一声,旁边的卫生兵赶紧压住吴大毛的胳膊。何自清拿起止血钳,手很稳,像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室里一样稳,只是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白大褂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点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没有麻药,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创口、结扎血管、缝合皮肤。吴大毛在门板上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卫生兵按不住他,又上去了两个人,才把他死死压住。何自清的额头上全是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吴大毛血肉模糊的断腿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血。他的嘴紧紧抿着,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眶已经红了。

      “何医生!何医生!这边——”又一个伤员被抬了进来,胸膛上中了一枪,呼吸急促而微弱,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何自清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快速吩咐:“给那个胸外伤的先上敷料,压住,等我这边弄完。”卫生兵手忙脚乱地去拆纱布,手指在发抖,纱布卷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沾满了土。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急得眼泪直往下掉。何自清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别慌。你慌,他们就完了。”卫生兵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纱布,这回手没再抖。

      庙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是两个人抬着副担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小战士,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胸口的军装上有一个焦黑的弹孔,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快要流干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嘴唇微微翕动,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多少空气。何自清刚缝完吴大毛的腿,连手套都没来得及换,转身就跪到了这个孩子面前。他低头听了听心跳,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了沾满血的手套,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那个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道死之前想到了什么——是家里的热炕头,还是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哪个姑娘扎着红头绳的辫梢。

      何自清跪在那个孩子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下一个。”没有人回答他。庙门口暂时没有新的担架进来,但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还在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何自清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望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阵地。他的白大褂已经不能叫白大褂了,是红的,从领口到下摆,到处都是血,有干了的,有还没干的,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右手的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门框上,一滴,又一滴。他没觉得疼,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从凌晨到现在,他缝了多少伤口、取了多少弹片、看着多少人死在他面前,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手不能停,停了就会有人死。可他也没能救活所有人。他看着那些闭上的眼睛,有时候会想起协和医院的走廊,想起那些穿白大褂的日子,想起太太抱着他的腿哭的那一夜。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了血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

      远处的战场上,厮杀还在继续。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金黄色,照在那些倒伏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拼杀的活人身上,照在被血浸透的黄土上,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凄厉的金色。陆峥珩不知道已经捅倒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几道口子,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还在往前,还在杀。赵副官跟在他身后,胳膊上的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但他没有停。在他们身后,在那座破庙里,何自清重新拿起了手术刀,俯身在一个刚被抬进来的伤员身上,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而在那战场的正中央,在枪声和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在那些倒下去的和还在往前冲的人之间,有一把断了半截的刺刀插在泥土里,刀身上映着夕阳的余晖,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离它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是一顶滚落的军帽,帽檐上别着青天白日徽,徽章上沾着血和泥,但在那一线夕阳的照射下,还是倔强地闪着光。那点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亮着,没有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战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