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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 一怕死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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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十五。
萧行之依旧没有出门。
他躺在床上,听外面的人来来去去。他听见玄泠的脚步声离开院子,过了很久才回来。他听见有人抬着什么东西经过,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他没有问。
午后,橘猫跳上床,在他手边蹭了蹭。萧行之终于动了动,伸手摸了摸它的毛。
“饿了吗?”他轻声问。
橘猫叫了一声。
萧行之慢慢坐起来。他摸索着穿好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
玄泠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朝着萧行之的方向看过来。
萧行之走到廊下,坐下。橘猫跳上他的膝。
“今日十五。”他说。
玄泠没有说话。
萧行之低着头,手指在橘猫身上轻轻抚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凡间庆典,修行者向来不屑去。我却从没感受过。”
他顿了顿。
“你保护我。我们一起去。”
玄泠依旧没有说话。
萧行之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他只是抚着橘猫,安安静静地坐着。
今日上午,玄泠被带去药房做了每月例行的试验。这一次的试验格外难熬——纯粹的浊气一波又一波地冲蚀着他的五脏六腑,周身经脉。
求生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浊气捕捉,在啖着他的血肉,疯狂地扎根,生长。
族老携着医师赶来时,玄泠已几近昏厥。好一番救治,才使他能够留有气力回到七公子院。
他站在廊下,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萧行之也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抚着橘猫,等着天黑。
……
萧行之站起来,把橘猫轻轻放在廊下。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跑开了。
他朝着玄泠的方向伸出手。
“公子,我们今天如何出去?”玄泠问。
萧行之微微一怔。玄泠很少主动开口。
“我院里有道暗门。”他说,“直通十二妹妹院里。十二妹妹过世不久,白事已办,院内只还有几位老人日常扫打——我们今日就借着十二妹妹的门出去溜一圈。”
玄泠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萧行之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握紧了。
他们穿过院子,穿过那道隐蔽的暗门,穿过十二妹妹空无一人的院子。
经过那间屋子时,萧行之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扇门紧闭着,像是从没有人住过,有关十二妹妹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病入膏肓的人可笑的幻想。
月光落下来,照在门板上,冷得像一层霜。
萧行之握紧玄泠的手,继续往前走。
从侧门出去,就是府外。
……
凡间的夜晚,和萧府完全不同。
萧行之被玄泠拉着走,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欢笑,行人的交谈,还有某种食物的香气,甜丝丝的,混在夜风里。
“这是什么?”他问。
“糖葫芦。”玄泠说。
“好吃吗?”
玄泠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萧行之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串东西——圆圆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表面有些黏腻,散发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低头闻了闻,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开。
“好吃。”
玄泠看着他的笑容,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人群,走过灯市。萧行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很认真——听杂耍的锣鼓声,听说书人的醒木声,听围观者的喝彩声。他偶尔会问玄泠一些问题,玄泠一一答他。
他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玄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霜色绫罗下微微翘起的嘴角,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萧行之快要撞到人的时候,轻轻拉他一下。
萧行之今日显然非常兴奋。久居深院,往日总是瓷白温润的脸因愉悦而微微泛出粉红。霜色暗纹绫罗自眉骨温柔垂落,露出一截挺直的鼻子与线条干净的下颌。
玄泠一时怔住。
他从未见过萧行之这样的神情。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
他们走过一座桥。
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小小的灯浮在水面上,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萧行之停住脚步。
他听见水声,听见有人在低声许愿,听见灯盏落入水中的轻响。
“那是什么?”他问。
玄泠沉默了一会儿。
“河灯。”他说,“许愿用的。”
萧行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流水声,听着那些细碎的愿望飘向远方。
十二妹妹说的,就是这种灯吗。
“我们也放一盏吧。”他说。
玄泠看了他一眼。他们走到桥边,买了一盏河灯。玄泠把灯托在萧行之手里,让他捧着。
萧行之捧着那盏灯,低头“看”着它。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灯盏在掌心里,轻飘飘的。
“要写什么愿望?”玄泠问。
萧行之沉默了很久。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摇头:“我看不见,写不了。你帮我写。”
“写什么?”
萧行之张了张嘴——
“七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萧行之的手猛地一颤。
那盏灯从他掌心里滑落,落在桥面上,“啪”的一声,灯盏碎了,烛火熄了。
他来不及去顾那盏碎了的灯。因为那个声音已经走到他面前,带着几个人,把他和玄泠围在中间。
是二族老。
萧行之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下意识地握紧玄泠的手。那只手时刻都是温热的。
“七公子,”二族老的声音不冷不热,“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萧行之没有说话。
二族老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灯,又看了一眼萧行之,没有说话。
“带走。”他说。
萧行之被拉着往前走。踩过那盏碎了的灯时,他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愿望,还没有写出来,就已经坏了。
……
萧家祠堂。
萧家主坐在上首,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萧行之跪在地上,身旁是同样跪着的玄泠。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行之。”萧家主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错了吗?”
萧行之低着头:“知道。不该擅自出府。”
“还有呢?”
“不该……带玄泠一起。”
萧行之顿了顿,忽然叩首:“父亲,是我想出去的。玄泠只是听我吩咐。求父亲轻罚玄泠。”
萧家主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条霜色的绫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知道这孩子为什么想出府。
萧家主垂下眼,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玄泠按家规处置。”他说,“行之禁足一月,不得出院子一步。”
萧行之抬起头,朝着父亲的方向“望”过去。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但他听见那句话里的冷。
“父亲——”
“带走。”
两个侍从上前,把他架起来,往外拖。
他被拖出祠堂,拖过回廊,拖回自己的院子。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他跪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玄泠被带去了哪里。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
那天晚上,玄泠被带去了刑房。
三十鞭。特制的鞭子,每一鞭都带着浊气的侵蚀。
第一鞭落下去,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血从后背流下来,浸透衣衫,滴落在地。浊气像活物一样钻进伤口,撕咬他的血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一声都没有喊。
三十鞭打完,他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族老携着医师赶来时,玄泠已经昏厥。
侍从们把他拖回去,扔在地上,然后离开。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伤口渗出来,洇进泥土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有脚步声匆匆跑来,在他身边停住。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颤抖地,把他扶起来。
“玄泠……玄泠……”
那个声音在喊他,带着抖。
玄泠睁开眼睛,看见萧行之的脸。
霜色的绫罗歪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张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得他能看见绫罗边缘洇湿了一小块。
那张脸惨白着,嘴唇在抖。
萧行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玄泠看着他。
“别抖。”他说。
萧行之愣住,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抖,一边把玄泠往屋里拖。他看不见,只能摸索着,一点一点地拖。拖过门槛,拖过堂屋,拖到床边。
他把玄泠扶到床上,然后摸索着去找药。
药瓶在柜子里。他打开柜门,一个一个摸过去,找到那个装伤药的瓶子。
他回到床边,解开玄泠的衣裳。
玄泠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萧行之看不见,但他摸得到——那些翻卷的伤口,那些还在渗血的地方。他的手抖得厉害,药粉洒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是我带你出去的……是我……”
玄泠趴在床上,没有说话。
萧行之的手抖着,继续给他上药。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
玄泠忽然开口:“少爷。”
萧行之的手停住。
“庆典……”玄泠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已经结束了吗?”
萧行之愣在那里。
他看着玄泠的方向,看着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着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萧行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已经结束了。”他说,声音很轻,“不过没关系,庆典年年都有的。你先好生躺着罢。”
玄泠没有说话。
萧行之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他的手不抖了。
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行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有些人,你把命给他,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可这个人,他把命给他了。
萧行之垂下眼睫。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
玄泠看着他。
萧行之低着头,手指绸带的边缘。过了很久,他开口:
“玄泠,你一向聪慧。”
“你可知何为对错?能否辨善恶?”
……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
“玄泠,你认为,萧家所行,可是正道?”
萧行之缓缓地牵起玄泠的手,轻轻地握着。
“我们是朋友,只是随意相谈,你大可不必拘谨。”
玄泠细细的想着这个少爷有史以来提过的最复杂的问题:若非萧家,我仍漂泊不定;若无少爷,我仍孤身一人。如今,行之把我看做朋友……
他在这个世上有地方可去了。
玄泠沉默了一会儿。
“是正道。”他说,语气肯定。
话音刚落,萧行之的紧张骤然一松,紧接着漫上一股不知缘由的悲戚——似乎就连他本人也并未察觉。
而面上不显,似乎那一刻的矛盾纠结只是玄泠的一番错觉。
玄泠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个问题,也许不是随意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