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一桩》世外光阴

1、相亲

　　繁城五月，正是梅雨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密密麻麻缀在窗上，下得人心里毛躁。空气潮湿，呼吸中总有寒意，凉得像灌进去瓶不合时宜的冰汽水。

　　田晓宁又挑了窗边的位置坐，她喜欢那边漆色的藤椅，心觉有格调。

　　她无聊地望着模糊的玻璃，瞧着散落在水滴中的脸，不知又看出些什么不完美之处，从包里掏出新买的大牌气垫，开始第五次补妆。

　　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她每照一次镜子，都能再度发现妆面上的瑕疵。一会看着底妆不匀称了，一会看着眼影有点晕了，一会又看着唇形不够丰润了，于是补来补去，把妆补得厚了一倍，气质愣是从清纯转向了烟熏。

　　下雨天来咖啡店的人不多，伴着簌簌的雨声，两个店员百无聊赖地挤在前台后面小声聊天，猜测坐在窗边的浓妆女人到底在等什么人。

　　相亲对象已经让田晓宁干等了半个小时。

　　她也不是没催，催了也只得到了“在狂奔”三个字。

　　很有行动力的回复。

　　虽然回复得颇有画面感，但人就是还没到。

　　然而她心想，算了，连日下雨积水，路上不好走。

　　今天是跟这个相亲对象第四回见面。

　　她挺中意这人的，才肯多接触几次。

　　论出身，中产家庭，家教良好，家中独子，经济条件不错；论事业，博士学历，现在是政大的副教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论相貌，人长得周正，比她大两岁但不老气，是那种巧妙融合起书生气和体育生的气质，不只文气，也不只粗犷。

　　田晓宁不止一次暗自激动，相亲碰上那么多歪瓜裂枣，总算让她苦尽甘来了。

　　就得这种全方位优秀的人才配得上她呢。

　　但他们至今还没确定关系。

　　田晓宁以往也谈过对象，走的一向是标准的恋爱路子，十分矜持，建立关系这种事肯定不能由女方来说，那太掉价了。

　　反正她不说。

　　咖啡馆门口突然飞进来一个人，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后脑勺的头发不安分地翘着。

　　他身姿相当挺拔，手上随意捞着个外套，穿得倒是板板正正的，就是……浅蓝色的衬衣上沾了一大片泥点子，像幅立体油画；墨蓝色的西装裤也是惨不忍睹，裤子上的泥调出了某种不便形容的颜色。

　　庄琰匆忙糊了把脸，原本只是溅到下巴上的脏泥被他带到了两颊，窘迫的神情却转瞬即逝。他远远看见了田晓宁，很天真似的一乐，向她招招手，大步走了过去。

　　田晓宁的眼角不受控地抽搐了几下，舒展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嗨……你来了……身上这是怎么弄的？”

　　庄琰将外套随手抛在椅背，重重地倒进了椅子里，扭来扭去地调整出个舒服的坐姿，两条长腿叉开，活像个躺倒的大钳子蟹。

　　田晓宁眼看着他身上没干透的泥蹭在藤椅上，心疼这么好看的椅子，也替自己尴尬，没再说话，端起杯子连吸了几口咖啡。

　　“实在是抱歉来晚了，学生突然找我是为了文章的事，临近毕业，我怕耽误他进度，真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庄琰拖着椅子向桌前挪了挪，像是歇够了，身体坐直微微前倾，不停拱手，一副真实惭愧的样子。

　　“没事儿，学生毕业才是最重要的嘛，当初我写论文赶 DDL，抄得可费劲了哈哈。不过你这身上实在是……够难看了。”田晓宁作势摸摸鼻子，表示尴尬与嫌弃，终于说出了自打见到他就在忍的话。

　　庄琰扯动嘴角强行笑了笑。

　　作为指导老师，可并不喜欢听到学生只想糊弄毕业的话，更别说还有抄袭这种字眼。

　　更何况，他的学生是找他说发表期刊的事。

　　他垂下眼，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突然挤着椅子向后顶了一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令人齿痒，十分刺耳。

　　“今儿倒霉，要过马路的时候遇上辆开得飞快的车，也不看人，嗖地开过去溅我一身，这身衣服是要不得了……香草拿铁，热的，麻烦了。”庄琰绘声绘色地讲着遭遇，还不忘叫来服务员抽空点单。

　　田晓宁瞧他大喇喇的样子，有些不悦。

　　衣服脏成这样了还过来，也太不尊重人了。

　　“真的太难看了，你怎么不回家换个衣服呀？”

　　庄琰坐得直，支着胳膊架在桌上，肩膀微耸，颇有油盐不进的架势，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躺进椅子里，“我家离这里太远了，已经让你等了很久，怕你着急，还是先见面再说。”

　　田晓宁并不理会这种解释，仍旧耿耿于怀。她再度追着抱怨：“脏成这样，待会出门让人见着多难看啊。”

　　“我脸皮厚，没关系的…啊谢谢。”庄琰双手接过热咖啡，先嘬了一小口，还是烫的，“下雨天嘛，也是正常事。”

　　先前觉着他是个周到体面的人，怎么今天不懂事起来了？

　　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段，哪怕他去商场买一身换上再过来呢？见女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整洁吗？

　　“哦。”田晓宁垂着头继续喝咖啡，汤匙搅拌的速度快了一倍，想以单字回答唤起他的敏感。

　　谁知这人根本没注意到……

　　庄琰十分淡定，注意力仿佛都放在了咖啡上，他最喜欢香草拿铁，用嘴吹了好半天才吹凉了浮头一点，赶忙抿了几口。即使裤子脏得不成样子，仍能勾出他修长的腿。他侧坐着翘起二郎腿，放下了杯子，突然发问：“你会做饭吗？”

　　田晓宁被他问愣了，抬头眨巴两下眼睛，“不会啊。”

　　庄琰煞有其事地皱了眉头，“啧”一声，重新倚进了藤椅里，扯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双臂展开搭在把手上，有些轻佻，“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不会做饭呢？这是女人应知应会的技能啊……”

　　田晓宁“砰”地拍桌，气愤地站了起来，杯子摔在桌面上，仍冒着热气的咖啡顺着倾倒方向流向了对面，流淌着她的怒气。她伸手指着庄琰，高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结果爹味一点不少，算我看错人了！”

　　她毫无留恋地拎起包就走，名牌高跟鞋踩得不利索险些崴脚。

　　她花光刚到手的一个月工资，从网上买了这双鞋，到货时就穿着不舒服，因为是大牌才留下的。此时气得顾不上它是大牌小牌，当场脱下来按自己的脚型揉捏，并不心疼捏出的褶子，火速穿上走了。

　　清脆的“嘚嘚”声敲在地板上，庄琰听得心花怒放。

　　他默默舒了口气，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系上衬衫领扣。咖啡方才还烫人的温度似是忽的冷却了，他大口喝了起来。

　　过会，一张小票颤巍巍地放在了面前。庄琰抬头，迎上服务员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位女士……结好账了。”

　　庄琰温和地笑笑，礼貌道了谢，仰头喝尽剩下的咖啡，“她走远了吗？”

　　服务员脑补了一堆小说情节，“忍痛割爱”与“蓄意欺骗”两种剧情在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由于逻辑太过混乱，她一时也摘不出到底是哪个桥段，心虚而尴尬地说：“应该是…看不到人了。”

　　庄琰如释重负地伸个懒腰，再次说了声谢谢。下一秒，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是遗憾，又带点轻松。他拎过自己的外套，如同来时一样，迈着稳稳的大步，走出了咖啡馆，留下仍在原地猜想的服务员发愣。

　　他套上衣服，系好西服扣子，遮住了上身的狼藉，直行走出去一段路，在十字路口拐了弯，找到停在路边的车，开门钻了进去。

　　庄琰是个优雅人，丢人得丢到田晓宁面前，不能丢在大庭广众。

　　他其实是开车赶来的，但他刻意找个积水没排干净的马路牙子站着，为的就是等一辆疾驰的车甩他一身脏水。

　　本就有事迟到了，这下子更添狼狈。

　　他想测试看看，这女孩会揪住“迟到”和“肮脏”哪一面不放，到底会多些理解还是吹毛求疵。

　　就是利用了她要面子不要里子的性格。

　　从第一回见面，庄琰就看出这是个受某些短视频荼毒颇深的姑娘，张口闭口都是“男人负责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男人花钱天经地义”、“心疼男人就是恋爱脑”等等论调。

　　他今天总算有力回击一波。

　　当女人自然应当有获得尊重爱护的权利，可当男人也不是原罪。

　　除此之外，她还热衷于打听他有几辆车、车几十万、什么牌子、怎么不买豪车、有几套房、房子几室、爸妈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退休、他什么时候升教授等等诸如此类现实问题。

　　不知道到底是在挑老公，还是等着继承遗产。

　　庄琰不了解品牌，居然都能认出她补妆的化妆品牌子。

　　那都是耳熟能详的奢侈大牌。

　　可据介绍人说，这女孩家境一般，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上班，工资可想而知。

　　如此消费水平，工资恐怕没等捂热就迫不及待送进他人口袋了。

　　见面几次，今天是她第一回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