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之间》undefinedky

2、刘易斯 她在寻找他

　　刘易斯从未对自己无休止的工作感到如此厌烦。
　　她想起了自己刚入职时这样对弟弟解释：“反正我也没有与别人组建家庭的想法，平时也没有什么要去花时间和精力做的事情，把我用来发呆的时间全然托付给自己感兴趣的项目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刘易斯还记得当时刚上大学的弟弟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那应该是至少七年前的事了，她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对了，那之后弟弟又说了什么，惹得她没好气地冲过去教训他来着？
　　啊，是了。“你自己的身体肯定不会有事啦，”他阴阳怪气地模仿她刚才的语气，“只希望你柔弱的弟弟出什么事的时候你能有时间来看望他。”他边说着边摆出一副伤心的表情转过身去准备溜走，可还是没能摆脱来自姐姐的制裁：“臭小子，我看你再敢说晦气话试试看？”她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那时她才惊觉曾经跟在她屁股后头的孩子已经成年了。
　　他现在又是一副什么样子呢？刘易斯泄气般地长出了一口气，稍稍直起身，把自己安插在办公桌上的投影插件打开。淡淡的蓝光闪烁，数据流滚动了一瞬，稳定后显示出一张清晰的影像来。那是两年前她在弟弟的毕业典礼上与他的合照，她那时激动地快要流泪了，她没想到弟弟在科研上的天赋如此突出，竟然只花了五年时间就实现了从本科到博士的跨越，甚至还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SCIE核心一区发表了两篇前沿论文。也正是因此，一毕业他就收到了各大集团的橄榄枝，最终不知是考虑到专业对口还是因为姐姐的缘故而选择了维兰德集团，入职即升为了某秘密项目的科技攻关小组组长。这两年间他们几乎没有见面，仅仅是靠着通讯器三言两语地联系着，得益于她弟弟与她感情深厚，倒不至于出现失联的情况。刘易斯那没来由的焦虑和担忧也因她弟弟日复一日的回应被强行按灭，直到四天前才复燃起来，如今已将她的内心烧成一片焦躁的火海。
　　她跑去问过集团的人事主管，甚至胆大包天地通过人脉找上了那个秘密项目的负责人，但得到的回复无一不是“临近产品内测，忙得抽不过身”。维兰德集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产品上市，这让刘易斯打心眼里不相信“产品内测”这种小儿科的理由会是真相。但她只能一边说服自己，或许就是这么个原因绊住了他；一边越发深切地感到不安，不安在她被烧得荒芜的心上潜滋暗长：这样卑劣的借口、这种无声的失踪究竟在掩盖什么？
　　刘易斯曾偷听过集团里工龄比她更长的人的谈话，那些存在于维兰德集团庞大体系下的阴影，自那时起就扰得她不得安宁。她越是想知道、越是盘问，那些人就越讳莫如深，只留下一句看似是忠告但又暗藏威胁的话来：“我言我所知。”她听懂了这善意的警告：不要乱问、不要乱看、不要乱说，是叫她从此过后低着头只顾自己手头上的一切，绝不应触及她看不到的红线。刘易斯这些年来就是这样过的，她也这样告知她的后辈，却对莫名消失的人视而不见。有时她自己独处，总会被冰冷的窒息感包裹，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去想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最终又变成什么样，但随着她工作时间的增加，她逐渐对这些事情感到麻木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再怎样也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于是报应来了。
　　她的弟弟，列奥.施特劳德四天前消失了，毫无征兆，一片太平。就像一粒沙石掉进暗流涌动的大海，海平面上甚至没有丝毫波纹。它是活生生的，无时无刻不在扩张自己的领地，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细小的沙砾。它不在乎什么列奥、不在乎刘易斯，只因它的胃袋里装着“列奥”不知凡几，只因从未有人公然与它对立。
　　刘易斯在这间办公室待了三年，从她走到宣传部门的顶端开始。她清楚无比地知道，她的背后，就在一进门可以看到的地方，悬挂着维兰德那柄荆棘花短剑logo。她甚至知道那柄短剑就跟她的座椅在同一条铅垂线上，相隔不过一米。刘易斯开始对此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恐惧，那恐惧节节攀升，她似乎能感受到它砸下来时带起的气流和空气被刺穿的声音，她想站起来，但身体颤抖着、一动不动，冷汗从额上流下，气流吹拂着她脖颈后的碎发……
　　就在她预想中被刺死的那一刻，刘易斯办公室的门被急吼吼地推开了，发出一声足以把她从梦魇中拯救出来的闷响。
　　刘易斯攥紧了放在桌上的右手，急促地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她又变回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宣传部长，只有桌下还在颤抖的左手残留着失控的味道。
　　“什么事？”她瞬间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进门的员工看见她打了个寒颤，“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宣传工作是个战场，哪怕整个项目组都乱套了我们也不能慌！你们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小员工几乎红了眼，却还是壮着胆子说，“抱歉部长，事出突然……维兰德先生要见您，我到处找您的助理没找到，只能……”她低垂下头，目光紧锁着自己的脚尖。她听见刘易斯起身的窸窣声，高跟鞋踩在精钢地面上的声音向她逼近，她十分恐惧，却不敢动弹一下。她的脑海里瞬间涌出了入职的这些天来听到的传闻：宣传的独裁女王、暴政皇帝……总之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完整地走出这个办公室了。
　　“莉娜.克林顿是吧？”刘易斯揉了揉眉心，女孩一怔，终端上掐得发白的指节也缓缓松了力道，“宣传部门里不需要做这些跑腿的工作，”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外面翘首的职员，那些脑袋抖了一下便低了下去，“这些事情都可以通过终端解决。”刘易斯走过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补充了一句，“让负责带你的人等下来找我。”

　　等到彻底走出阿德里安.维兰德所在的楼层之后，刘易斯才敢大声喘气。那个面部线条冷硬的男人给了她极大的心理压力——尤其是在她刚刚对这庞大运作的集团开始产生怀疑的时候。
　　不过那种大人物自然不会关注施特劳德这种“烂大街”的名字，他关注的是另一个维兰德、他的继承人伊恩.维兰德。
　　刘易斯，这是工作，不要把你的情绪带进来。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但烦躁的心绪无论如何也难以压下。“生存之间”、“生存之间”、“生存之间”，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游戏就变成了维兰德集团的头牌。所有人都在欢呼着它的降临，但又有几个人确切地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刘易斯颇有些发泄似的想着，该不会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没看过“生存之间”的先导片吧？说来也是阴差阳错，不久前，“生存之间”和维兰德主推的“星海”撞了宣发期，她不得不分割了新游的宣发给了她的副手，这才让她如此被动。
　　更何况，只要一想到自己要在寻找弟弟最关键的时候去给一个小屁孩讲解他即将接手的工作，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个小屁孩将会继承他父亲的衣钵，成为维兰德这个庞然大物的掌舵人，它的阴影还将继续笼罩着他们，至死方休，刘易斯就很难用正常看待一个20岁的青年的眼光来看待伊恩。
　　她一边走进维兰德园区的内环磁浮舱，一边否定脑子里刚刚迸出的辞职想法。磁浮舱发动，一阵柔和的失重感传遍刘易斯全身，她的目光仿佛被牵引着向后看去，维兰德集团的办公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盯着大楼顶端的荆棘花短剑logo，反射进她眼睛的阳光让她感到些微的灼痛。维兰德，一切就从这里开始，她暗自想着，自然也要在这里结束。她将是它的见证者。
　　刘易斯不知道磁浮舱是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迈出去迎接阳光的一刹那，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并没有提前申请磁浮舱的调度，那为什么……她打了个寒颤，回头望着视野边缘高耸的办公楼，她似乎看到了顶层落地窗旁站着注视她的那个男人，他嘴角正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刘易斯触电般地转过头，就这一瞬，她身上的衬衫已经汗湿了。阿德里安.维兰德，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他究竟知道多少？刘易斯感到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丢到他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隐私可言。他是个黑洞。他是维兰德集团所有黑暗的聚合体。
　　瞳孔识别的白光在她眼前一闪，随后别墅里就隐约响起了智能管家的声音：“公元2098年6月21日上午10时11分，来访者：刘易斯.科瓦克.施特劳德，维兰德集团下属第一宣传部部长，权限……”一阵冷风吹过，刘易斯的后背上立刻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等待着管家的脚步声，但一片寂静。大门悄无声息地划开。
　　刘易斯愣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会客室，十分自觉地坐在侧边沙发上。她的脑子里如今不止她弟弟这一团乱麻，现在又加上了维兰德家这一团。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维兰德的别墅，作为集团的准高层，她有太多事需要与维兰德当面打交道，所以她才能敏锐地嗅出空气中的不对劲来。不久之前见到的紧蹙眉头的阿德里安、消失的维兰德管家还有那个只能由她来沟通的维兰德继承人，刘易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知道这可能是她的机会，但一个不小心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施特劳德女士，你好，很久不见了。”刘易斯被突然从她身后走出来的伊恩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挂上了体面的笑容。她注视着和阿德里安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但明显更为稚嫩的脸，等到他坐下与她对视，刘易斯才开口，“很荣幸再次见到您，伊恩少爷。”
　　伊恩刚刚从“生存之间”的游戏PV里缓过神来，接到智能管家的来访通知后，火急火燎地去洗了个澡。维兰德集团的宣传部长不会自作主张到他这里来的，刘易斯到这里有且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在他父亲的授意下。但他父亲又想对他说什么呢？伊恩再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几天前父亲冰冷的声音，“你失败了，伊恩。”
　　你失败了。你失败了。你失败了。
　　但是，管家老马丁是陪着他长大的……伊恩悄悄攥紧了右拳。
　　刘易斯见他只是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出神，连忙清了清嗓子先打破了僵局，“呃，伊恩少爷，维兰德先生派我过来向您介绍集团刚刚推出的‘生存之间’游戏，他的意思是让您逐步接手过去这个项目的权限。目前游戏还在前期的宣发阶段，所以就是我这个宣传部长先行，维兰德先生希望您能够理解。”她打开终端，在一众文件中点开了游戏的先导PV——正是伊恩刚才从特雷那里看到的那支。
　　伊恩摆了摆手，“我看过了，”他短促地呼吸了一下，好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抱歉，虽然这样问很唐突，但我父亲……他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刘易斯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您是问，维兰德先生有没有跟我说起有关您的话？”
　　伊恩点了点头，他突然感到一阵口渴，可木制的茶几上空无一物。“利奥波德！我需要两杯热茶，”他歉意地看着刘易斯，“热茶喝得惯吗？”
　　“谢谢。说起来，之前的老管家去哪里了？”刘易斯状似不经意地问，目光却已紧紧锁在伊恩的脸上，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什么。但她显然太高估他了，一听到这个问题，伊恩.维兰德就僵硬住了，要不是智能管家利奥波德的回应声给了他些许缓冲时间，他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下根本说不出话。
　　“老马丁吗？也许是家里有事吧，我不是很清楚。”伊恩含糊其辞，但这对刘易斯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明确的答复了，她借着拿茶杯的动作低头遮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她轻轻啜饮一口，主动给伊恩递出了话头，“维兰德先生没对您发表什么意见，”刘易斯斟酌着说辞，她知道面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将会成为她的突破口，“不过他好像有点犹豫……不好意思，我说多了。”
　　伊恩捧着茶杯，后知后觉地摇摇头。
　　刘易斯有些谴责自己的功利了，说到底这一切也不是眼前这个孩子造成的，但他天然的身份和性格却让他无比契合她的需求——阿德里安.维兰德的独生子，维兰德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不久前因管家的问题与父亲心生嫌隙但还是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生性善良单纯，不懂社会中的弯弯绕绕……只要他开始反抗他的父亲，她想要知道的一切就触手可及。
　　只要他足够信任自己。刘易斯想着，脸上再次挂起了一个微笑，这次她显得信心十足，“既然伊恩少爷提前看过了先导PV，有什么想法吗？”她见伊恩沉默着，但她从他微皱的眉间可以看出他在思考，刘易斯轻声地引导他，“正好，这部分内容我其实也还没看过，不介意陪我再看一遍吧，伊恩少爷？”她一边观看着，一边在随身带着的记事本上潦草写下改进意见。刘易斯从本子上抬起头，她好像看见有什么熟悉的文字一闪而逝……
　　她在征得伊恩同意后拉动进度条，她的手指移动着。那会是什么词？刘易斯的动作变得轻缓，好似不愿打破脑海里飘渺的希望——会是与列奥有关的吗？她百寻不得的答案难道就藏在她眼皮底下看得见摸不到的地方？
　　刘易斯的动作停住了，她像个雕像，只有心跳声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下下震撼着她的耳鼓。
　　“神经链接、感官同步？”伊恩轻颤着念出静止不动的屏幕上的文字。
　　——神经链接、感官同步！刘易斯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哪里。那两篇她常常拿来跟朋友炫耀的列奥的期刊论文上，就白纸黑字地写着这样一行关键词。所以她弟弟的失踪与这个游戏有关吗？她不禁痛恨起自己在一个月前的宣传部例会上做出的那个决定了，她是那样放心地把新项目的宣发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副手和宣传二组，自己则带着一组为迎来版本更新的现象级神作“星海”忙前忙后。
　　“我倒是觉得这种技术太超前了。”伊恩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句话。
　　刘易斯轻轻摇着头，她倒不是在否定他的话，她是在否定自己。她忽然感到一阵好笑，这巨大的真相，就整日整日在她眼前乱晃，她的副手甚至有表露过寻求她意见的想法，她是怎么拒绝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意思是，超过当前所有版本的游戏，具有跨时代的意义。”伊恩见她的反应不对连忙找补，他抿了抿唇，暗自反思自己刚才明显越界的话语。
　　刘易斯张了张嘴，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的，这就是维兰德的宗旨。”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端上被暂停的界面，好像她的弟弟就在里面似的。既然列奥的失踪与“生存之间”有关，那么她只要足够接近这个游戏的核心就可以了！刘易斯猛地抬头看向伊恩，他就是关键、是她最好的利剑。计划改变，她必须让伊恩拿下这个项目。
　　她突然吐了口气，“正因如此，维兰德先生寄予了它厚望，”刘易斯坐直了身体，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在说谎了，“他不是在怀疑您的能力，他对您有绝对的信心。维兰德先生的犹豫是在考虑这种程度的项目能否配得上您的起点。至少在我看来，这个PV是有瑕疵的，但如果有您的加盟，宣传部门一定热情高涨，并在您的指导下做出更鼓舞人心的预告来。”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她自认为她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刘易斯的身体前倾，俨然一副激动的模样，可伊恩却紧跟着向后靠去，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微妙地保持住了。伊恩略低着头，她难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抱歉，施特劳德女士。我需要时间考虑。”刘易斯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一瞬间褪去了，大海的浪潮拍在她冰冷的身上。
　　她操之过急了，她忽然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