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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 苦情小猫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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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盐末。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上,落在门口那级台阶上——那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还没人踩过。
萧彻站在廊下,看着那层雪。
内侍给他披上大氅,他没什么反应。内侍轻声劝:“殿下,外头风冷,回去吧。”他还是没动。
他在等人。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廊道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灰袍子的男人快步走来,身上落满了雪。他走到萧彻面前,单膝点地。
“殿下。”
萧彻低头看他。
“起来说话。”
那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双手呈上。
“北边的消息。”
萧彻接过竹筒,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脸——满脸都是雪水,嘴唇冻得发白。
“辛苦了。”他说,“下去喝碗热汤。”
那人叩了个头,退了下去。
萧彻拿着那竹筒,转身走回殿里。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把竹筒放在案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短。他看了三遍。
元庆三年十一月初八,使团抵朔廷王庭。单于设宴接风,苏珩及其两位属管赴宴,席间无异常。宴散,归,其余安排无异样。
属官陆晟行踪略杂。目前安全。
他到了。
十一月初八。今天是十一月二十。路上走了十二天。
萧彻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旁边侍立的内侍试探着问:“殿下,可是北边有消息了?”
萧彻“嗯”了一声。
内侍道:“苏大人平安抵达,殿下可以放心了。”
萧彻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枝桠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门口那级台阶上。
他想起苏珩站在那级台阶上的样子。
每次他来东宫,都提前一刻钟到,站在门边等。内侍们请他进来坐,他不肯。就那么站着,站到他出来。
有一次他问他:你非要站着等?
苏珩说:臣等君,应该的。
他说:孤又不在乎这些虚礼。
苏珩想了想,说:臣在乎。
萧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案上那叠空白的信笺。
他拿起笔,蘸了墨。
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子卿:
然后写不下去了。
写什么呢?写“你到了就好”?废话,他已经知道了。写“朔地苦寒,你多保重”?这话上封信已经写过了,他还没回。
他想起上封信。那是十多天前送出去的,按路程算,他应该收到了。可他没回。
是没收到?是忙得顾不上?还是——
他把笔搁下,把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他下午写的。
他盯着纸篓看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问:“你说,他收到信了吗?”
内侍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问谁。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问自己,才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是说……苏大人?”
萧彻没说话。
内侍斟酌着说:“按路程算,应该是收到了。许是……许是忙着回信呢?”
萧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忙什么忙。回封信能花多少工夫。”
内侍不敢接话。
萧彻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他看着那株老梅树,看了很久。
“那件狐裘,”他说,“他穿着应该好看。”
内侍愣了一下。
这话……这话他不敢接。
萧彻也没等他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殿下。”半晌,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先生来了。”
萧彻走回书案前,坐下。
“坐。”
沈子衿坐下。
萧彻看着案上的折子,没看他。
“北边有消息了。”他说,“人到了。”
沈子衿笑了:“那是好事,殿下可以放心了。”
“可他没回信。”萧彻说,“孤给他写了信,他为什么不回?”
沈子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这问题问得……有些不像太子了。
他于是斟酌着说:“许是路上耽搁了?许是刚到朔庭,诸事繁杂,顾不上?也可能是北朔缺纸墨,再者舟车劳顿,无好处写也是有的。”
萧彻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子衿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殿下若是担心,不妨再写一封。让人加急送去,路上走得快些。”
萧彻盯着他看了两息。
沈子衿被他看得发毛,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了转移话题:“殿下,臣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禀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北边来的,刚送到。不是邸报,是咱们自己的人。”
萧彻接过密报,展开。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子衿在一旁说:“赫连熠最近动作不小。处置了两个老臣,换上了自己的人。还有消息说,他想借大雍使臣立威——”
萧彻抬起头。
“什么消息?”
沈子衿沉吟了一下。
“具体的还没打听到。但据说,他在宴席上试探过苏大人。苏大人没接招,他面上没说什么,底下的人却在传——‘大雍使臣,倒是硬气’。”
萧彻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硬气。
苏珩当然硬气。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那种硬气。
可朔庭不是雍京。赫连熠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言官。
他低头继续看那份密报。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一行小字,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副使之弟陆晟,近日与匈奴降人虞常过往甚密。虞常此人,与赫连熠有旧怨,行事偏激,恐生事端。
萧彻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陆晟。
苏珩那个弟弟。
高高大大的一个少年,站在苏珩身后,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苏珩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低头,让兄长拍他的脑袋。
——过往甚密。
——恐生事端。
萧彻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沈子衿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子衿,”他说,“你觉得苏珩那个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子衿愣了一下。
“陆晟?”他想了想,“是陆将军那个遗孤吧?臣见过几次,骑射军术倒是通达。殿下怎么突然问起他?”
“无事。”萧彻答。
沈子衿看着他,觉得不太对。但他又知道殿下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萧彻没有留他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殿下,臣先告退了。”
萧彻应了一声了,紧接着又开口:“让人查查那个虞常。”
“还有,盯着朔庭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来。”
沈子衿答:“是。”
他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
萧彻一个人站在窗前。
天色有点暗了,雪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小了些,细细的,像盐末,像柳絮。
他想起那件狐裘,临行前他亲手送去的,塞进他怀里的时候还说:别推,不是给你的,是给使臣的。大雍使臣冻死在朔庭,丢的是孤的脸。
他当时低头看那件狐裘,领口绣着一个“珩”字。
萧彻看见那个字了。他没说,但看见了。
是他让人绣的。
绣之前他还问过:是绣名还是绣字?内侍说:自然是绣名,显得亲近。他想了想,说:那就绣字吧。
可后来他又想:会不会太亲近了?
但已经绣了。算了。
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
枝桠上的雪积得厚了,压得枝条微微弯下去。
他忽然想:不知道朔庭下雪了没有。
入夜了。
萧彻还坐在书案前。
案上那七本折子,他终于开始看了。户部的,请拨银子的。他批了两个字:再议。吏部的,请补缺的。他批了两个字:拟办。御史台的,弹劾人的。他看都没看完,直接批了两个字:留中。
然后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推。
没意思。
他拿起笔,又铺开一张新的信笺。
想了很久。
这次他写得很慢。
子卿:
孤写信给你,你不回。孤再写一封,你还不回。孤写了第三封,你还是不回。
你是打算让孤写满十封才肯回吗?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行,孤等着。看你能撑到第几封。
他继续往下写。
那件狐裘,你带了没?上回问你,你没回。孤就当你是带了。若真没带,冻着了也是活该——谁让你不给孤回信。
雍京落雪了。今年的第一场,不大。你往常站着等孤的地方,积了薄薄一层白,还没人踩过。
北边的事,孤听说了。赫连熠那人,不好相与。你那个脾气,孤知道——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撞穿了便撞穿了,你记得回来就行。
还有一件事。
你那个弟弟,陆晟。他在朔庭认识了什么人,你可知道?孤不是要你管着他——他是你弟弟,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写完这句,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算了,不说了。你在那边,自己小心。
朝中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担心我。
等你回来。
彻—手书
元庆三年十一月二十
他想了想,没再改动,于是就把信折起来,放进信桶,用蜡封好。
“来人。”
内侍小跑着进来。
“这封信,发往北边。加急。”
内侍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雪停了。夜色很深。
他忽然想起苏珩临行前那天。
他来辞行,穿着那件白狐裘,站在门口,脊背挺直。
他说:臣此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殿下保重。
他当时想说:一年太久。
但他说出口的只是:知道了。早去早回。
苏珩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那天下雪了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背影。
他低下头,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匣子。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
苏珩从前写的。出京办差时写的,逢年节时写的,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时写的。
他把那沓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封信里写着:
南人喜食甜,臣险些溺死在蜜罐里。
他看着那句话,不由得微微一笑。
然后他把信收起来,放回匣子里。
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东宫的庭院,覆着一层薄雪。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白。
他想起那封信里有一句话。
等你回来。
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站了很久。
久到内侍忍不住轻声唤他:“殿下,夜深了,歇了吧。”
他“嗯”了一声。
没动。
他看着那层雪,看着那株老梅树,看着那个苏珩往常站着等他的地方。
雪积得比别处厚些。
大约是因为再没人去踩了。
朔廷此时也已经是大雪纷飞了,只是夜色茫茫,显得有些苍。
王庭,烛火幽暗,火光佝偻的影子在帐中颤颤巍巍。
“你的意思是,你想主手这件案子?”王座上的男人问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北方特有的温度,像朔廷隆冬初逢春日,雪刚刚消融的温度。
“是的,单于。”卫凛无意识搓了搓手指,行礼道,“雍人最擅弯绕周旋,此番必将是人人泣下沾襟,万般开脱。臣自觉长于此技,可堪此任。”
“卫凛,我信任你。”男人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盯着他看,“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卫凛的眸子闪了闪。
“臣明白。”
“你同左右骨都侯传吱一声,此事可交予你了。”王座上的男人道,“当心些,我会亲自过问的。”
“多谢大单于,臣告退。”
“嗯。”男人声音淡淡的。
卫凛从穹庐中退出,在帐门口站立良久,思索了一阵,接着像是松了口气,垂下眼睑。
他眼底透着一种压抑的雀跃,像北海一只濒死的孤雁。
帐外的风钻进人衣襟,想来一场忘记了温度的暧昧。
他甩甩脑袋,转身对身旁待命的副手道:“带上东西,该随我去拜访使臣。”
副手点点头,向另一个穹庐走去。
卫凛朝着反方向走,却感觉心里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将他整个人吞掉。
“已经这种程度了吗?”他喃喃着,“看来我还是太善良了啊。”
似乎……心情很好?……
边想,脚下的步子就缓慢了。到达另一穹庐的时候,副手已经在此等待了。
他变了变眼色,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
卫凛伸手撩开帐帘——
风猛的灌入穹庐,带着许些雪径直飞入,又在温暖的空中融化。
帐里的人飞快站起来,只来得及拿着本薄书盖在案上。
“苏君。”卫凛将他的动作收尽眼底,还是自然走进去,脱下披风挂在毡门畔,又去调试柜台上的香料,动作行云流水。
“宴上一别后,还未登门,真是惭愧,苏君见谅。”他说着,行了雍朝的礼。
“承蒙卫君抬爱,臣惶恐。”苏珩规规矩矩回了个雍礼。
卫凛见他这副样子,又笑起来。环视苏珩帐中,却不见别人。
“苏君两位属官呢?怎么不见来和你一道……”他撇了一眼苏珩的案,“原来是在写文章,瞧我,都忽略苏君的学富五车之才了!”
苏珩闻言慌慌张张随手拿了一块布匹遮盖。
“怎么?不是在写出使录吗?”这动作落到卫凛眼里,显得有点局促。他轻笑起来,“是在写情书呢,还是——”
他的声音突然加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的砸在苏珩心头——
“在写朔廷的动向情况呢?”
苏珩猛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眉毛蹙在一起,手紧紧攥着。
卫凛细细打量着他,从垂下的发丝,到露出的白皙的脖颈,劲瘦的腰肢,再到洁白的微微攒动的衣摆。
最后他收回视线。
“别急,苏君,我此番前来,不是要揭你阴私的。”他走近,按着苏珩的肩膀,话语里带了些笑意。
“我就是前来叙叙旧,顺便送个礼。”
“带上来吧!”卫凛拍拍手。
他盯着苏珩的眼睛,一刻不停,看那里面的慌张,突然觉得那就如同前些年雍京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