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珠》闻风渐

2、TWO 背叛 家里出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级长很通情达理地为她批了两个星期的长假——让她调整好心态再完成学业也不迟。
　　沈霁的姑姑一直在帮忙操持，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拿到“同意放弃遗产继承权告知书”的那一刻，还是被心头一击。
　　“我帮了你们家这么多，原来你们欠的钱我也不打算追究，你签了这个，从此就互不打扰，法院那边的判定我也会遵从你的意见。”说着就从紫色鳄鱼纹皮包里拿出一支钢笔，等着她做抉择。
　　保险公司赔了将近一百二十多万，沈春梅代理帮她还完了父母的房贷，“这保险公司的赔偿我不会拿一分钱，但是我的我还是要拿走，就比如说你父母的遗产，我可以养你直到十八岁，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沈霁的思绪很不合时宜地飘到她刚见到这个女强人的时候，那时候的沈春梅不过是个还在公司打工的小职员，很好强，挤破头都想当上部门经理，最后在撞得头破血流后回老家独自创业。
　　那年，沈霁四岁。
　　沈霁白白胖胖的小手就这么扯着她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沈春梅很疼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问她想不想吃冰淇淋，这个提议最后被沈霁爸爸一记锐利的眼神告终。
　　那年过年非比寻常，一是沈春梅终于想通回了家，二是在外拼搏的沈长冬带着家里的新成员回老家过年。
　　沈霁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瑞城的冬天比城西冷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被妈妈裹得像个粽子，脸颊像个脆苹果，咬一口能滴出水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和睦的一家人在沈霁十二岁、原本很平常的一天突然闹掰了。他们两家再也没有一起过年，沈春梅似乎恨透了沈长冬，这当然也波及到了沈霁。
　　上一世的沈霁，也没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沈霁从她的手中抽出钢笔，面色平静地签了那份告知书，冷静地像个大人。沈春梅也被她的举动惊讶地愣了几秒。
　　“姑姑，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所以，就不麻烦你照顾我了......”
　　说到这，沈霁突然没了声音，沈春梅上前想要擦掉她的眼泪，但又觉得不妥，伸出去的手很正常地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笔。
　　“我自己可以生活，但我也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奶奶，我......不想她一把年纪了还操心，也求你好好照顾奶奶。毕竟我只剩她这么一个亲人了。”
　　听到这，沈春梅不自然地握了握拳头，很快又松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长冬的家。
　　“沈长冬啊沈长冬，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就这么离开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沈春梅站在小区楼下，被风吹得全身都很焦躁，她指间的女士烟烟灰附着在那深黑色的长裙，烧到了烟屁股还浑然不觉。
　　沈霁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没有对自己未来人生的规划，脑子里也不是什么过去的回忆，只有一片空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客厅的某一处。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学校了，这几天她就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把那些属于他们的东西一个个拿纸箱装好。或许是心情早已过了流泪就能抒发的日子，沈霁每拿一件衣服就要深深地闻一闻，直到衣柜里再也不存在他们的痕迹。
　　她把所有的箱子都搬到了客厅，也不显得拥挤。一个棕色箱子从卧室抬到客厅费了她不少力，偏偏又被桌角绊倒，箱子里的东西滚了一地，那个粉色的流光八音盒被误触了开机键，发出了很柔和、舒缓的音乐声。
　　沈霁趴在地板砖上，她看见了一地的狼藉，像是心里某根坚硬的钢丝线断了，那堵塞洪水的大坝终于被满腹的伤痛冲垮，再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昏天暗地，她真的好痛......好痛......
　　沈霁把所有东西从纸箱里拿了出来，一个一个放整齐，把客厅摆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有点多此一举，但她感觉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干，马上就要哭晕过去。
　　她躺在那一堆衣服中间，蝴蝶骨被磨得生疼，再睁眼，阳光透过落地窗形成温暖的光晕。沈霁活动自己的筋骨，她感觉在地板上睡了一晚精气神也好了很多。
　　沈霁不是困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人，天大的事压下来她也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解决，成长环境造就了她懂得让自己开心和放松。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她的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此刻她打开手机，果然有一连串的信息接踵而至。
　　“沈霁你咋没来上学啊？”
　　“沈霁你不来我好孤单，学习也没了动力......”
　　“沈霁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在宿舍偷偷玩手机哟~”
　　沈霁黯然失神，看来老师还没有把她的事说出去，这样最好不过，她还不打算说出去，哪怕是秦书映也得过段时间再说。
　　秦书映的信息充满了生机，沈霁也找回了点自己学生的身份。
　　发了个信息给老师说了自己明天就会去学校，并且拜托帮她守好这个秘密，她就开始收拾书包。
　　沈霁在镜子前停留了片刻，她变憔悴了，黑眼圈虽然不是很明显，但那苍白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大病了一场。
　　今天就要去学校了，像僵尸一样的脸她可不愿意摆出来，随即便给自己涂了个雾面的口红，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洗手台上静静摆着一串红色的珠链，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戴上了。
　　这是姐姐在蛇年不知名寺庙里求的。
　　久违的高马尾，沈霁理了理领子，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沈霁不太会和别人交流，特别是不熟的人，每次都只能尴尬地打哈哈。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特意换了一路公交车，这样就不会遇到同学或是那个热情的公交车司机了。
　　如果不再发生什么就好了，这样，她也不会偏离轨道太久，也不会过得这么想死。
　　“沈霁，你娘的终于给老子来上学了！”秦书映吼得全班都向她们行注目礼。
　　“哎呀，我这不是生病了嘛。”
　　秦书映撇撇嘴，把冰冰凉凉的手背贴上沈霁的额头，“看你气色还挺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高二的内容在高一的基础上拓展了很多，沈霁虽然旷课了两个星期，但也还不至于跟不上。
　　“哎，我的课代表终于回归了！那作为老用户回归奖励，这节课测试！”
　　英语老师笑眯眯地说着最狠毒的话，这下全班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沈霁隔着几十个人头，对上了她眼神中的担忧。
　　果然啊，班主任应该把她的情况都跟科任老师说了。
　　沈霁在暑假就把选必一的单词背完了，所以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写完了试卷，剩下的时间都在发呆，她想做一个决定。
　　晚上等她洗漱完，秦书映才发现她到底有多憔悴，“你这嘴唇是不是涂了粉底液啊？肯定没按时吃药......”
　　沈霁摆摆手，终止了她的喋喋不休。直到躺在宿舍的床上，感受到那硌人的坚硬，她又忍不住了，枕头湿了一片，鬓边的头发一会儿干燥一会儿潮湿。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清早的闹铃打破了宿舍均匀的呼吸声。
　　沈霁顶着两个核桃一样肿的眼睛，在镜子面前哭笑不得，她还是没忍住啊。
　　秦书映早就收拾好了，看着沈霁在镜子面前不急不慢地用湿纸巾给眼睛消肿，有些不耐烦。
　　“沈霁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还有你那眼睛到底咋了，别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
　　沈霁拿着湿纸巾的手愣住了，她从镜子里看见了秦书映微皱的眉头，虽然平常也会斗斗嘴，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沈霁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平时也在等着秦书映啊，而且从来没说过一次怨言。
　　没有什么愤愤不平，不过是感到奇怪，沈霁回头朝她甜甜一笑：“那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秦书映被她的笑弄得有点生气，留下一句“服了”就离开了寝室。
　　沈霁没当回事，因为她和秦书映平常也会偶尔斗斗嘴，过不了一个小时就会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昨天的英语测试成绩出来了，沈霁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名的位置，139分，拉了第二名十多分。
　　英语老师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只是当沈霁扭头想对坐在自己斜后面的秦书映报喜时，她的头又僵硬地扭了回去——秦书映在和她最讨厌的人谈笑风生。
　　这是怎么了？沈霁想着，或许是秦书映为了气她，故意跟那人说话的。
　　沈霁一直和班上的同学保持良好的关系，再加上她这人对别人也有礼貌，给人一种温柔的气质。
　　能让沈霁讨厌的人，绝对是做出了那种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的事。
　　沈霁释然地笑了笑，便开始分析自己的错题。
　　失分点主要在七选五和小作文，小作文她没来得及背套句，而七选五则是她之前就一直存在的弱项。
　　一个上午的课结束了，秦书映总算和她说上话，沈霁也很懂事地没有问她上午为什么跟那个人聊天。
　　只不过因为这件事，在沈霁的心里暗暗地挑破了屏障的一角，她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沈霁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好接近，此刻她的手指在那串手链上摩擦。沈霁的姐姐和她相差七岁，但这并未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反而让她们从小到大关系都很好。
　　姐姐上大学的时候，沈霁很舍不得，还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几晚。妈妈知道后，就给她请假去了姐姐的城市。
　　等她大了一点，姐姐还说要把她和未来老公在床上尽天伦之乐的视频发给沈霁，然后被沈霁红着脸捶了一顿。
　　想到这，沈霁越发捏紧了那串手链。
　　“沈霁你干嘛啊？要上体育课了。”
　　沈霁知道自己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秦书映明显地当作什么事都没有，沈霁放下了想要倾诉的欲望，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去了操场。
　　一个星期过的很快，沈霁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箱，秦书映看着她逐渐空旷的衣柜，还是忍不住冷着脸问道：“你下个星期不住了吗？干嘛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去。”
　　沈霁停下手中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啊，不打扰你交朋友了。”
　　秦书映是个泪失禁体制，之前她们玩的时候，她就会因为沈霁的一句道歉而流泪，然后彼此来一场“流泪的交谈”。
　　可沈霁如今看见秦书映红彤彤的鼻头，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沉默地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秦书映开口了，带着细细的哭腔：“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朋友吧？我们只是小小的吵了一下，好朋友之间不就是存在很多摩擦吗？”
　　“不，朋友这种东西是双向的”，沈霁合好行李箱，站起身与她平视，“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你自己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气，以往我都觉得没关系，可能是我最近心情有点不好，你知道我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这点我跟你道歉，没有及时跟你分析交谈。但是你跟我讨厌的人玩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秦书映没有回答，这一点她确实理亏，她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沈霁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社交圈，但是我们都玩了一年多了，我们都没有干涉过对方的社交。我记得我明明跟你说过，你谁都可以玩，别跟她玩，这是我跟你交朋友的底线。”
　　沈霁又往前走了一步，嗓音有些低哑：“我应该不是那种，不辨是非，就故意孤立别人的人吧？你明明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沈霁拖着行李箱出了学校门口，把床垫什么的全扔了，她只想让自己摆脱这一切。可她实在无法理解，只是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一个星期，秦书映和那个讨厌的人搭话了超过十次，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沈霁自嘲地笑了笑，独自拖着行李箱上了公交车。
　　她跟班主任提了退宿的事，班主任也表示很理解，并未走过多的流程就给她退了住宿费。
　　虽然她的卡里还剩不小的一笔钱，但还不打算动。沈霁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不愿意回房间睡，因为那种被很多东西包围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小霁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