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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焦糊的咖啡,与猝不及防的相遇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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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乔桑榆在伦敦清亮的晨光中醒了过来。
大概是时差的缘故。身体明明还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已经彻底清醒了,那种兴奋感像是闹钟一样准时,把她从浅浅的睡眠里捞了出来。
她赖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角落的灯座一路延伸到窗框边缘,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桑榆盯着那道裂纹想:如果是在自己家,她妈大概早就叫人来修了。但在这里,这道裂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也估计会陪伴她直到学期结束。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孤独,又自由。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深绿色的化纤地毯上。地毯的触感有点粗糙,不像家里的木地板那样光滑,但暖气整夜都在运作,踩上去并不冷。
桑榆站到那面方形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左边的脸颊还压出了一道枕头印。她长了一张线条利落的小脸,下颌收得很干净,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好惹。但此刻顶着一头鸟窝,好像也没什么攻击力。
她花了十分钟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拢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奶油色的针织套装,宽松但不邋遢,至少不像是一个被时差折磨了一整晚的人。
桑榆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那只从国内带来的陶瓷马克杯,推开了房门。
走廊很安静。这栋老楼的隔音不算好,但清晨六点半,整层楼似乎只有暖气管道在低声哼鸣。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缝下面透出深浅不一的光线——有人已经醒了,但大多数房间还沉在黑暗里。
脚下的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感应灯,她走过时灯会亮起来,走远了又慢慢熄灭。桑榆觉得自己像在一条有呼吸的隧道里行走。
然而,当她接近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时,一股烧焦的苦味扑面而来。
桑榆皱了皱鼻子,推开轻掩的门。
厨房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靠墙一排灶台,中间一张长条木桌,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清晨的光线从窗口斜斜地打进来,在料理台上落了一道白亮的光带。
一个男生正背对着她站在炉灶前。
他很高,宽肩窄腰,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工字背心。一副海蓝色的降噪耳机扣在脑袋上,身体正随着某种节拍轻微晃动。他低着头,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打着拍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他左前方的炉灶上,一个小小的八角形金属壶正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壶口溢出一缕焦黑的烟雾。
桑榆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那股焦味越来越浓。
她放下杯子,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拧掉了电炉的开关。
男人由于受惊,身体猛地一僵,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桑榆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怎么说呢。她在心里迅速搜索了一下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张脸对别人来说不太公平。
深棕色的微卷发贴在额前,轮廓深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鼻梁高而直,下巴上有一点浅浅的胡茬。但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很浅的琥珀棕色,在清晨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是兑了蜂蜜的威士忌。因为刚被吓到,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反而冲淡了那股过分好看带来的距离感。鼻尖上沾着一小点咖啡粉,他自己显然完全没意识到。
桑榆在心里默默给这张脸打了个分,然后把这个分数锁进了脑子最深处的抽屉里。好看归好看,但她可不是外貌主义协会的。
"Oh god——"他愣了一秒,然后看向那个已经冒烟的小壶,脸上闪过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的摩卡壶……"
他把咖啡壶迅速放到水槽里冷却,拧开壶底不出意料地发现里面的胶圈已经烧变形了。他把壶放下,抓了抓头发,回头对桑榆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那个笑容来得很自然,嘴角先动,然后眼睛跟着弯起来,整张脸瞬间从"雕塑"变成了"大男孩"。
桑榆想:好吧,笑起来更好看了。这很烦。
"抱歉。我刚才在听Coltrane,一走神就……"他用英语说着,口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卷舌和拖长的元音,像是每个词都比别人多用了一拍的时间。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我认罪"的手势,"我猜我给邻居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个差点烧了厨房的家伙'。"
桑榆抱着胳膊,看着他鼻尖上那抹咖啡粉,差点没忍住笑。
"第一印象倒还行,"她用英语回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音乐品味不错,但煮咖啡的时机确实糟糕。"
她其实有点紧张。不完全是因为对方那张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脸——主要是因为这是她到伦敦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英语和一个外国人"聊天"。之前在机场和出租车上说的那几句不算,那只是功能性的信息交换。而现在这种带着来回节奏的对话,需要她同时处理"听懂""想词""控制语气"三件事,CPU有点不够用。
但她不打算让这种紧张被看出来。
男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大方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个不太明显的老茧——不像是写字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留下的。
"Luca,"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经济学,二年级。你是新搬来的邻居?"
"乔桑榆。你也可以叫我Joan。”桑榆握了一下他的手,触感温热而干燥,她迅速收回来,"建筑系,大一。"
"建筑?"Luca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好奇,"难怪你穿成这样——我是说,"他飞快地补了一句,"这栋楼里的人早上七点一般都穿着睡裤出来倒垃圾,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这个时间点还穿得像个正常人类的邻居。"
桑榆不确定这算夸奖还是吐槽,但她决定当作夸奖收下。
"你最好把窗户打开,"她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摩卡壶,"除非你想让全楼都知道你一大早搞砸了咖啡。"
Luca笑着走过去推开窗户,伦敦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焦糊味。他回过头看着正在水龙头前接水的桑榆,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只是笑了笑,低头开始收拾灶台上的残局。
桑榆拧开水龙头时愣了一下。
这个水龙头和国内的完全不一样——不是一个出水口可以调冷热,而是左右两个独立的龙头,一边出滚烫的热水,一边出冰凉的冷水。她犹豫了一下,先拧了右边的,手指被烫得缩了回去;又拧左边的,冷得像冰。
"怎么回事?"她嘀咕了一句中文,盯着这两个龙头,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礼貌的念头:发明这个东西的英国人,是不是就没考虑过"温水"这个概念?
"你在跟水龙头说话吗?"Luca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
"我在研究它的设计逻辑。"桑榆面不改色,"目前的结论是:没有逻辑。"
Luca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欢迎来到英国。这里的水管系统和这里的天气一样——永远不要试图理解它,接受就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特别自然,带着一种"我也是外国人,我懂"的默契感。桑榆后来才知道,Luca来自米兰,在伦敦已经待了一年多,对这座城市的各种"不合理"早就从困惑变成了调侃。
桑榆接了半杯冷水,又想了想,又接了一点热水进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兑成了温水。她端起杯子往门口走,经过Luca身边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鼻子上有咖啡粉。"
Luca伸手一摸,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粒黑色的粉末,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这是桑榆第一次看到他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出现裂缝,虽然只持续了大概半秒。
"谢了,Joan。”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个笑眯眯的样子,"明天我请你喝一杯——不烧焦的——咖啡。"
“如果你的壶还能用再说吧。"桑榆扬了扬杯子,走出了厨房。
回到房间后,她坐在铺着复古桌布的书桌前,捧着那杯温水慢慢喝。窗外,伦敦的天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很低,街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打着伞走过。
她回想刚才在厨房里的对话,发现自己居然全程没有卡壳。虽然有地方语法可能不太对,但对方听懂了,她也听懂了,一来一回还挺流畅的。
这种陌生城市里和一个陌生人随口聊了几句就笑场的感觉,比她预想中融入新环境要容易得多。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个叫Luca的意大利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说话喜欢用手势,连道歉都带着一种大男孩式的夸张感——和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太一样。国内的男生,至少她高中那些同学,大多数和陌生女生说话都会有些不好意思。而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没有"社交壁垒"这个概念,跟你认识五分钟就能聊得像认识了五年。
桑榆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桌上的新生手册。今天是正式注册日,下午还有一场院系的迎新会。她还得搞清楚怎么从宿舍走到学校,Google Maps给了她三条路线,她挑了那条绕了一点但能路过Russell Square的——反正今天不赶时间,顺便去Waitrose买点吃的。
她翻开手册,在"注册地点"那一栏画了个圈,又在"需要带的材料"下面逐条打钩。
伦敦的第一个清晨,就这样被一壶烧焦的咖啡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邻居填满了。说不上有多特别,但确实比她预想中的,要有趣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