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图书馆》荡八方

1、《小王子》1

　　“请坐。”顾阑珊推开静语轩的门，侧身让苏晚先进。
　　这是一间不大的阅览室，正中央一张厚重的橡木桌，两把高背椅对放，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已经亮起温暖的光。房间一侧的墙壁占据了很大的视野，一整面墙完全被做成书架的模样，但整个书架空无一物，深色的木格子在灯光下投出规律的阴影。
　　苏晚大约四十岁，穿着米色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小王子》，书皮已经略显陈旧。
　　“这里很安静。”苏晚轻声说。
　　“静语轩专门用于深度阅读咨询。”顾阑珊按照入职培训里模糊的说明解释道，同时指了指桌面那个巴掌大的铜制托盘，“如果您有随身带的书签，可以暂时放在这里，这是咨询流程的一部分。”
　　苏晚打开手中的书，里面是一朵压制成书签的玻璃玫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放在铜盘中央，然后将《小王子》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覆在上面。
　　“您想聊这本书？”顾阑珊在她对面坐下，翻开工作记录本。
　　“不只是书。”苏晚深吸一口气，“还有我儿子。”
　　顾阑珊等着。
　　“他叫小哲，今年，应该是十岁了。”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三年前，我们一家去郊游。他在树林里跑，我跟在后面，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就一眼，再抬头，他就不见了。”
　　“警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痕迹，也没有目击者，像蒸发了一样。”苏晚顿了顿，“直到三个月后，我在整理他的房间时，发现了这本书。”
　　她翻开《小王子》，倒转过来，递到顾阑珊面前。
　　内页的空白处、行距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有至少两种笔迹。一种稚嫩歪斜，是孩子的字；另一种稍显成熟，但转折笔锋与前者一脉相承，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的书写。
　　第一页空白处（稚嫩笔迹）：“妈妈，星星上真的住着人吗？”
　　下方（较成熟笔迹）：“住着。但他们都戴着面具，看不到脸。”
　　第七章空白处（稚嫩笔迹）：“狐狸为什么要被驯服？”
　　下方（较成熟笔迹）：“因为孤独会吃掉心。一点一点，像蛀虫。”
　　顾阑珊凑近细看，墨水的颜色跟日常使用的蓝黑或纯黑不太一样，是一种深棕色。
　　“这些文字”顾阑珊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都是您儿子写的？”
　　“都是。”苏晚点头，“但他失踪时只有七岁，这些”她指着那些成熟的字迹，“这些不可能是他七岁时写的。可笔迹鉴定说，是同一个人。”
　　顾阑珊翻开下一页。在讲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那一章，空白处有一段更长的对话：
　　（稚嫩）：“玫瑰好可怜。”
　　（成熟）：“她不可怜。她选择了被留下。”
　　（稚嫩）：“那小王子会回来吗？”
　　（成熟）：“会。但玫瑰可能已经学会了不需要他。”
　　顾阑珊的指尖停在最后那句上。墨迹真的太新了，新到和旁边三年前的稚嫩批注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本书，”她抬头，“您一直带在身边？”
　　苏晚摇摇头，“我每两周借一次，借书和还书都在周三，每次还回去之后，就下一周再借，里面就会有新的文字。”
　　“那您试过和他对话吗？通过这些文字。”顾阑珊问。
　　“试过，但从来没有过回应。”
　　顾阑珊继续往后翻，那里有一行极淡的深棕色字迹，写着“妈妈，书里好冷”。在这行字下方，有另一行明显不一样的字迹：“别怕，妈妈一直在陪你。”应该是苏晚的。
　　“您试过在馆里等吗？看看是谁在写？”
　　“试过。”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将书放在往常还书的那个位置，然后躲在书架后面，从闭馆等到开馆，没有人碰过这本书。但第二天早上我再借出来，里面还是多了两行字。”
　　静语轩里安静下来。
　　顾阑珊抬头看着苏晚的眼睛。
　　“您第一次来图书馆，”她想起馆长的叮嘱，“是周几？”
　　“周三。”苏晚立刻回答，“三年前的第一个周三。从那以后，我只在周三来。”又顿了顿，“周三才能借到有我儿子的那本书。”
　　周三。顾阑珊在本子上记下。
　　“除了文字，还有别的什么吗？”
　　这次苏晚沉默地格外久。
　　“声音？或者是影响之类的任何你觉得不同寻常的东西呢？”顾阑珊轻轻补充。
　　“有时候，”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家里读这本书，会听到他叫我。”
　　“叫您什么？”
　　“‘妈妈’。”苏晚说，“但不是在房间里。声音像是，像是从书页里传出来的，很轻。”
　　“您试过回应吗？”
　　“当然！”苏晚肯定道，但随即又有一些气馁：“但声音很少出现，出现了也只是单方面地出声，不会跟我交流”
　　“还有一个问题。”顾阑珊斟酌着词句，“您刚才说，您儿子失踪是在三年前。但您每隔一周来借这本书一次，持续了三年——那一共应该借了至少八十次。可我看借阅记录，”她翻开随身带的登记册复印件，“您的卡上，这本书的借阅次数是三十次。”
　　苏晚愣住了，“三十次？”
　　“准确说，是三十个周三。”顾阑珊指出关键。
　　“这不可能”苏晚翻开自己的借书卡，手指颤抖地数着上面的印章。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越数脸色越发苍白。“我明明，我，我每周都来”
　　“也许有些周三，图书馆没有开门。”顾阑珊平静地说，虽然她知道市立第四图书馆除了周一闭馆，其他时候全年无休，“或者，您来了，但借书系统没有记录。”
　　“不，我记得每一个周三。”苏晚的声音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平静，“每一个。下雨的，晴朗的，下雪的，我都记得。我甚至记得每一次坐在这里的位置，有时候是靠窗，有时候是靠墙，但都是这张桌子。”
　　顾阑珊看向桌面的木纹，纹痕自然，像大自然最精心的作品。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桌面上，在她和苏晚的手肘之间，有一块区域的木纹颜色略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抬头看苏晚。对方此刻正无意识地将右手肘抵在那块浅色区域上，位置完美契合。
　　这个动作，她做了多少次，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也许系统出错了。”顾阑珊最终说，合上记录本，“我会帮您核查。今天这本书，您照常借走。下周三来，如果还有新的文字，请告诉我。”
　　苏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收起《小王子》，起身时有些晃神，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了书架一把。回神后有些不好意思又寒暄了一句，“阅读室竟然摆了个空书架”
　　顾阑珊将目光从书架上的那本书移回苏晚身上，点头：
　　“静语轩是让人放空思考的地方。没有书，就没有干扰。”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开门。
　　顾阑珊将苏晚送出门，站在楼梯口目送她下楼，“小心台阶。”
　　苏晚穿着细跟高跟鞋，但下楼姿态很稳，不用低头也步步踩在台阶正中央，走完最后一级，身影完全没入楼下光晕中。
　　顾阑珊被光晕一晃，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铜盘。
　　那朵玻璃玫瑰书签还静静躺在铜盘中央，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苏晚忘了带走。
　　“等等！”顾阑珊立即返回拿上书签再追回来，奔下楼梯，走完最后一级被光晃到眼睛的时候脚步一顿。
　　“苏女士。”苏晚回头，顾阑珊将玻璃玫瑰书签递过去。“您忘了这个。”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的笑：“我太粗心了。谢谢你特意送下来。”她接过书签，轻轻握在手心。
　　......
　　送走苏晚后，顾阑珊回到静语轩，走到桌边蹲下身，仔细看那块颜色略浅的木纹区域，用手指触摸。质地和周围没有区别，但视觉上的色差倒是真实的。
　　她站起身，环视这间小小的阅览室。空书架、老台灯、高背椅、铜托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安静。
　　顾阑珊将记录本合上，走出静语轩，轻轻带上门。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书架。
　　木格子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影子一晃而过。
　　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