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莉莉玛莲 待他们走出 ...

  •   待他们走出酒馆时已经是深夜了,玛琳和弗莱德并排走在路灯下,威廉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很慢,仿佛这样就可以挽留住今夜的月亮。
      “月亮真圆。”玛琳轻轻的说。
      “整个太阳是残酷的,整个月亮是苦的。”(出自兰波《醉舟》)
      玛琳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尽管她更喜欢聂鲁达,弗莱德更喜欢泰戈尔,但他们都喜欢兰波,他的诗是一支支浪漫的狂热的灵魂。
      “威廉不喜欢我们在他面前念诗,像两个书呆子一样,对吧?”
      “我不介意,小白鸽。”身后传来威廉轻快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文特尔家楼下,他们要在此分别了。告别的话堵在玛琳的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好背着手踮起脚尖,抬头去看那昏黄的路灯。空荡荡的街头此刻传来《莉莉玛莲》的歌词,那么的甜美悠长,动人心魄。

      Vor der Kaserne, vor dem gro?en Tor,
      在军营外面,在大门旁边,
      Stand eine Laterne, und steht sie noch davor,
      在一盏路灯前,她静静站那边,
      So woll'n wir uns da wieder seh'n,
      我多么想再见到你,
      Bei der Laterne wollen wir steh'n,
      在路灯下亲密偎依。
      Lili Marlene,
      莉莉·玛莲,
      Lili Marlene,
      莉莉·玛莲。

      “那么,再见了,玛琳。”威廉率先打破了沉默,在她腮边吻了一下。
      “再见了,威廉,一路好运。”
      威廉走了,剩下相视无言的弗莱德和玛琳。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喉结突出,手臂有力,男孩的稚嫩在此刻已经彻底褪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忧郁的年轻男人。
      玛琳记不清究竟是谁先吻了上去,是她还是是弗莱德。但他们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清楚,因此她敢肯定他们此刻胸中翻涌的情感是一样的。
      “唔…”
      弗莱德柔软的唇就像一张帆一样包裹住她,舌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玛琳努力去搜寻他的眼睛——直到那双灰蓝色的湖泊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她专注的盯着那个影子,不断的闭眼,睁眼,挤出眼中的泪水。
      他们就那样在路灯下默默拥吻了三分钟,却像过了三个世纪那么久。弗莱德放开玛琳时,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有牵动起的嘴角和微微红肿的嘴唇证明他们刚刚交换了一个长吻。
      “我会永远记着这个夜晚,这个吻,玛琳。”
      “假如你死了,今天的记忆会是我一辈子的慰籍,陪伴我走完一生,所以,要活着回来,弗莱德。”
      弗莱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吻了吻女孩的额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铁门,走向列宁格勒的战场,走向他最不愿踏足的地方。
      ******
      1941年7月,苏德列宁格勒会战打响,德国十六岁以上的年轻男人被一辆辆军车载着奔赴战场,身上怀揣着爱人的照片或家人的信件,但无一例外的是对胜利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向往。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前线不断传来推进的喜报,德国军车蔓延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将那片遥远的土地烙上深绿色的印记。玛琳翻看着弗莱德的来信,总觉得日子没有变,她一睁眼还是会看到爱人和朋友,走在路上还是会听到鸽子叫,牛奶箱里永远有新鲜牛奶。但事实上一切都变了,翻天覆地的变了。
      那天她穿着一件卡其色上衣和白底红点的半身裙出门去找格雷塔,临出发前和祖母吵了两句嘴,祖母不喜欢女孩穿长度在膝盖以上的裙子,也不喜欢玛琳隔一阵子就出门一趟。
      “可怜的老太太还觉得这是和平年代,女孩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玛琳一边啜着冰柠檬水一边对格雷塔说。格雷塔坐在她对面,样子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格雷塔,在担心什么?”
      “维克托的事。现在风声很紧,听说他们要把犹太人送到东边去。”
      玛琳沉默了。德国民众对犹太人的愤怒已经被彻底点燃,谁都不知道维克托去了那边后会发生什么。
      “听说有些犹太人被准许坐船去别的国家,但是要有许可证才行。”
      “从哪里搞许可证呢?”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两个人相视无言了很久,听着酒吧外传过轰隆隆的军车驶过的声音。
      “你今天下午还要去阿尔普雷希特大街找那个军官?”玛琳勉强把话题拽了回来。
      “嗯,还有最后一份个人汇报。”
      “可你上周已经做过陈述了。”
      “或许他只是想数落我几句…”格雷塔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块说道,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呀,我忘记了,他今天喊我们都过去。”
      “喊我?我去做什么?”玛琳不可置信的咬住吸管。
      “我不知道。”格雷塔耸了耸肩。
      “非去不可吗?我讨厌军官。”
      “嘘!小白鸽,你疯了?”
      格雷塔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要被抓起来的!”
      “我不在乎,如果弗莱德在的话,我们都会这么干的。”玛琳的脸皱了起来,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在格雷塔的建议下换上了一件正式的苹果绿长裙,一起前往普林茨阿尔普雷希特大街8号。
      下午三点,街上人流涌动,但大多数都是穿着军装的士兵和打扮朴素的老人,两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阿尔普雷希特大街上。她们一个穿着繁复的浅黄色网纱裙,一个穿着明丽的苹果绿长裙,鲜艳的裙子霎那间擦亮了人们的目光。有几个年轻人眼睛一亮,冲她们吹起挑逗的口哨,更大胆的甚至从军车上探出身子挥舞着手臂。
      “嘿,姑娘们,你们是来给我们送行的吗?”
      “看看我们的德意志女人,啧啧,有什么理由不打赢那群俄国猪猡呢?”
      “美人儿,给我一个吻吧!”
      嫩黄的月季从犹太人的篱笆里探出头,玛琳面不改色的绕过那些人,格雷塔则不客气的嚷了回去,空气中弥漫着月季浓郁的芬芳和朝气蓬勃的嬉笑,这是时代赋予年轻人的光芒和活力。
      “等等我,玛琳。”
      格雷塔很快追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脸红扑扑的,鲜艳的嘴唇和明亮的眼眸在今天格外漂亮。
      有个黄头发的小伙子等在一边给她们带路,在看到精心打扮的格雷塔时立刻脸红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
      大厅里空旷阴凉,楼梯边竖着纳粹的旗帜,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和格雷塔的红唇是一样的颜色。她不由得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低头去寻找黑色的鞋尖,仿佛那样就可以和浓艳的红色抵消。
      有人为她俩带路,格雷塔的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蹬蹬”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
      “穆勒小姐,弗雷德小姐,请坐。”
      军官的声音响起,他的书桌背对着落地窗,看不清长相。玛琳犹豫了一秒,跟在格雷塔后面,在旁边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有什么前线新闻吗?”
      “只是胜利的消息。”格雷塔不动声色的回答。
      “那么,你喜欢摇摆乐?”军官继续盘问格雷塔。
      “我觉得它很时髦。”
      “你应该知道帝国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称摇摆乐是堕落的黑人音乐。”
      格雷塔被问的哑口无言,军官似乎很欣赏她的窘境,死死的盯着她的脸。
      “…我们都会犯错,先生。”玛琳插嘴道。
      她的声音很镇定,军官不由得放过格雷塔,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睛像某种冷血动物,让她坐立不安。
      “嗯,弗雷德小姐,我同意你的看法。”
      漫长的两秒钟后,军官露出一个突兀的微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她们松了口气。
      “想来根香烟吗?”
      “我不抽烟,先生。”
      “那么,穆勒小姐,请。”
      格雷塔犹豫了会儿,还是脱下手套接过了香烟,军官站起身为她点燃,眼神像是在凝视一件势在必得的商品。玛琳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这个猜想令她的脸色白了白。
      “我读了你的陈诉讼词,你喜欢唱歌?”
      “是的。”
      “我和国家广播电台有很好的关系,也许可以安排一些事情。”
      “那再好不过了。”格雷塔有些疑虑的答道,但更多的是喜不自胜。
      “或许,你们可以为我先唱一曲。”军官突然提出要求,玛琳和格雷塔登时都愣住了。
      “小白鸽不会唱歌,先生。”
      “那你会做什么?弗雷德小姐。”
      “写作,先生。”玛琳的指甲使劲掐着手心,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女作家不会有前途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年代。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广播站审核稿子的年轻人——如果你有什么作品的话,可以交给他。”军官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推向玛琳。
      这显然是一份示好的礼物,为了暗示她,或者让她闭嘴,直白点说——选择出卖自己或者出卖朋友。玛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格雷塔,而对方只是垂着眼睛,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玛琳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纸条,就像收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会向她和格雷塔之间的友谊发起轰炸。她已经记不清她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面前一片空荡,只有身后传来女人动听的歌唱。

      Auf der Heide blüht ein kleines Blümelein,
      小小的花儿开在荒野上,
      und das hei?t,
      她的名字叫做,
      Erika,
      艾丽卡,
      Hei? von hunderttausend kleinen Bienelein,
      成千上万的小小的蜜蜂,
      wird Umschw?rmt,
      竞相飞向那,
      Erika,
      艾丽卡。
      Auf der Heide blüht ein kleines Blümelein, denn ihr Herz ist voller Sü?igkeit,
      只因花芯中饱含着甜蜜,
      zarter Duft entstr?mt dem Blütenkleid.
      花瓣上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