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遇见你》故里十三春

2、最后一次返校

　　秦时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

　　出租屋不大，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刚好够一个人住。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壁，没什么风景，但胜在便宜。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落下什么。

　　书桌上还放着几本建筑设计的书，是他本科时候买的，扉页上还有当时的笔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装进了背包。

　　手机响了，是导师打来的。

　　“时午，在忙吗？”

　　“没有，刚收拾完东西，准备走了。”

　　“那我长话短说，”导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有个老朋友，开了个工作室，专门做城市更新和社区改造的。他们最近在招人，我看你的毕业设计就是旧城改造方向的，挺对口，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时午愣了一下：“可是我已经签了现在这家……”

　　“我知道，我知道，”导师打断他，“我不是让你毁约，是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去那边发展？那边平台更大，项目也更适合你。当然，你自己决定。”

　　时午沉默了两秒：“老师，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想好了给我电话。对了，他们最近有个项目，是和南城大学合作的，法学院那边也有参与。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去接触接触。”

　　“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时午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现在这家公司是做商业地产的，工资不低，但项目没什么意思。他学建筑是为了设计有温度的空间，不是为了画千篇一律的商场和写字楼。导师推荐的这家工作室，他听说过，业内挺有名的，专门做老旧社区改造、公共空间设计之类的项目。确实更适合他。

　　但他已经签了合同。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6月28日。

　　还有两天就要去新公司报到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收拾东西。箱子里塞满了衣服、书籍、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角落里有个篮球，沾了点灰，但看起来还挺新的。那是他本科时候买的，打了三年，陪他度过无数个傍晚。

　　他把篮球拿起来，拍了拍，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就当告别母校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把篮球也塞进了行李箱。

　　下午三点，他背着包，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门口。

　　阳光很烈，照得校门口的招牌发亮。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他毕业才一个月，却感觉已经离开很久了。

　　今天是回来办最后一点手续的——研究生期间有个项目需要收尾，得找导师签几个字。本来可以快递寄过去，但他想自己来一趟。

　　就当是最后一次回母校吧。

　　他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过教学楼，路过图书馆，路过食堂，最后停在建筑学院楼下。抬头看，那栋老楼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爬山虎又密了一些，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影走过。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导师办公室里，程教授正在看图纸，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来了？坐。”

　　时午坐下，把文件递过去。程教授一边签字一边问：“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刚去没多久。”

　　“我那朋友那边，你考虑了吗？”

　　时午犹豫了一下：“老师，我已经签了合同，毁约不太好……”

　　程教授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行，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跟你说，那个项目真的挺有意思的，南城大学和社区合作，做老旧社区改造，法学院那边提供法律支持，建筑学院这边出设计方案。你要是感兴趣，哪怕不入职，也可以来当个顾问，积累积累经验。”

　　时午想了想：“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是九、十月份，具体还没定。你要是想来，到时候我通知你。”

　　“好，谢谢老师。”

　　签完字，时午告辞出来。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放慢脚步，走过一间间熟悉的教室，想起以前在这里熬夜画图的日子。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出了建筑学院，他看看时间，四点多了，太阳没那么烈了。他想了想，拖着行李箱往篮球场走去。

　　来都来了，再看一眼吧。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几个男生正在打半场，看起来像是大一大二的学弟，技术一般，但打得挺认真。时午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加入的打算。他今天穿着牛仔裤和休闲鞋，不适合打球，而且行李箱还在旁边。

　　他只是想看看。

　　阳光照在球场上，地面发烫，汗水从那些男生的脸上滑落。有人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场边有人叫好。

　　时午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大一大二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来打球，打到天黑才回去。后来课业重了，来得少了，但每次来都觉得痛快。

　　他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球场上奔跑。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但篮球场还是那个篮球场，篮筐还是那个篮筐。

　　有个人停下来，冲他喊：“哥们儿，加一个？”

　　时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不了，我就是路过看看。”

　　那人点点头，继续打球。

　　时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步伐不快，像是在和这个校园做最后的告别。

　　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南城大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这里待了七年，本科五年，研究生两年，几乎占据了他目前为止三分之一的人生。现在要走了，说不上多伤感，但总有点舍不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姐姐秦时月打来的。

　　“时午，手续办完了吗？”

　　“刚办完，准备回去。”

　　“那晚上回家吃饭吧，妈说想你了。”

　　他想了想：“今晚不行，我约了朋友，明天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校门口等出租车。来来往往的公交车从他身边驶过，带起一阵热风。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拎着菜篮子的老人、骑着电瓶车的年轻人，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毕业一个月，还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出租车来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火车站。”

　　司机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先是校门口的店铺，然后是那条种满梧桐的路，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楼房和人群。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城大学的校门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那个工作室的联系方式发你微信了，想好了可以自己联系。不管你去不去，都祝你好运。”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个名片，备注是“程教授推荐-秦时午”。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刺眼，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刚才在篮球场边看到的那几个打球的学弟。年轻，有活力，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曾经也是那样。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图书馆里，初一和肉肉已经坐回了老位置。

　　肉肉继续背她的民法，初一继续看她的书。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桌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肉肉突然抬头，看着初一。午后的阳光给初一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这个认识了四年的闺蜜，永远是这样温和、有序、波澜不惊。有时她甚至怀疑，初一到底有没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
　　“初一，你说，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所学校了，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复习吗？”

　　初一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你保研了，我也要考，万一我考不上呢？万一我去了别的学校呢？”

　　“那也还是朋友啊，”初一看着她，“毕业又不是绝交。”

　　肉肉笑了笑，低头继续背书。

　　初一也继续看书，但脑子里却有点走神。

　　毕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
　　以前肉肉总说她的生活就像沿着一条规划好的轨道平稳前行，几乎没有偏离过，说她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连小姨都说她的人生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准，甚至隐晦的劝她可以放松一点，洒脱一点，像泼墨写意画一样。但她觉得，按计划走没什么不好，至少到目前为止，走的每一步虽然都有父母的影子，但每一步也都是她自己想走的。像工笔画也没什么不好，精准、优美、经得起细看。至于泼墨写意的样子……或许以后有一天她会想尝试。
　　现在的生活就挺好。有朋友，有目标，有方向。窗外的蝉鸣依旧，图书馆的空调依旧嗡嗡作响。这个夏天，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一样，漫长而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