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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要跟食物谈恋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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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腊月二十八,杨柳回家过年,站在村里老宅门口,第一次认真思考原地冬眠的可行性。
门是老的,朱漆剥落,门槛被踩得光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安居乐业”四个字,据说是唐朝遗留的古迹、家族昌盛的象征,实际是清末从倒卖文物贩子那抢的。匾下面,此刻正探出七八个脑袋,全是没到五十年的小蛇妖。
“回来啦——”一声尖利的招呼从堂屋深处传来,“老五家那个回来啦——”
杨柳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身后,白白抱着一个巨大的恒温箱,小心翼翼地跟着。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棉絮,八条长着兔耳朵的小东西正挤成一团,听到动静齐刷刷竖起耳朵。
“这是姥姥家,”白白小声对箱子说,“要乖。”
八条小东西“嘤”了一声。
堂屋里,局部人山人海。
火炕烧得非常之热,上面坐满了人,反而其他都空着——没热气的东西,即使是好好的椅子,在这里也没人会坐。
“小六子!”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柳的肩膀。那是一张和杨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圆润些,笑起来露出非常尖的牙。
“阿娘。”杨柳说。
杨母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越过乖闺女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银发红瞳的高个子身上。
白白的脸瞬间红了:“阿、阿姨好。”
杨母没说话,只是打量他,瞳孔眯成了一条缝。白白被看得手足无措,抱着恒温箱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这个别吃,”杨柳低声提醒,“给您老带了年货。”
杨母终于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哦、哦对,快进来,外面冷。”
白白松了口气,却又看见了更可怕的。
一个穿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草的女人斜倚在门边,三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她比杨柳高半个头,身材丰腴,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
“哟,”她吐出一口烟,“老妹儿回来啦?”
杨柳点点头:“二姐。”
二堂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白白脸上,又从白白脸上移到他怀里那个恒温箱上。箱子里,八条小东西正好奇地探出脑袋,八对粉色的长耳朵晃来晃去。
二堂姐的烟差点掉下来:“好家伙,老妹儿,你搁哪儿整的八条龙?”
杨柳沉默了两秒:“这不是角,这是耳朵。”
二堂姐凑近箱子,眯起眼仔细看。八条小东西被她突然放大的脸吓得缩回去,耳朵却还竖着,在箱子里抖成一团。
二堂姐直起身,表情复杂:“蛇的身子,但是长毛的耳朵,还有红眼睛。老妹儿,你这生的是啥?”
“混血。”杨柳解释道。
二堂姐的目光转向白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白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杨柳身后缩了缩。
“行吧,品味独特……”她顿了顿,又看一眼箱子里的八条小东西,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这孩子,长得有点儿……抽象。”
15
两年后。
杨柳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只长着兔耳朵的银色小蛇从她脚边窜过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客厅。
沙发上,五条小东西正在靠垫之间打架,把抱枕里的棉絮咬得到处都是。电视机柜上,三条排成一排,齐刷刷地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耳朵随着片头曲一抖一抖。窗帘杆上,挂了七八条,正试图顺着布帘滑下来,结果缠成一团,嘤嘤乱叫。茶几底下,还有一堆挤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只露出一堆晃来晃去的粉色耳朵。
“妈妈回来啦!”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的小东西同时停下动作,三十多对红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然后——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三十多条兔兔蛇同时朝她涌过来,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沙发上跳,有的直接从吊灯上飞下来。他们的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聚到她脚边,缠住她的脚踝,顺着裤腿往上爬,有的挂在她腰带上,有的钻进她外套口袋,还有几条爬到她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兔脑袋蹭她的脸。
“嘤嘤嘤——”
“妈妈今天带好吃的了吗?”
“妈妈妈妈,哥哥抢我玩具!”
“妈妈你看我学会爬树了!”
杨柳被淹没在一片银白色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口。
白白正站在那儿,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回来啦?再等等,饭马上好。”
杨柳看着他,又低头看看缠在自己身上的三十多条小东西,深吸一口气。
晚饭是在一片混乱中进行的。
三十多条小东西分成三批吃饭,第一批吃的时候第二批在旁边等着,第三批在桌子底下抢掉下来的饭粒。白白挺着肚子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这桌添菜,一会儿给那桌擦嘴,还要抽空回答各种奇怪的问题。
“爸爸,为什么我们有耳朵,妈妈没有?”
“因为妈妈是蛇,爸爸是兔子呀。”
“爸爸,我可以吃胡萝卜吗?”
“可以,但这块是妹妹的。”
“爸爸爸爸,姐姐打我!”
白白手忙脚乱地过去劝架,刚劝开这边,那边又打起来了。他扶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乱窜的银白色小东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柳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一条小东西爬到她腿上,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妈妈,你为什么不吃胡萝卜?”
“不爱吃。”
“那妈妈爱吃什么?”
杨柳的筷子顿了一下,看向白白。
白白正背对着她,弯腰收拾被小东西们弄乱的沙发,孕肚让他动作有些笨拙,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吃兔子。”她说。
腿上的小东西愣了愣,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那天晚上,把所有小东西都哄睡之后,白白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杨柳洗完澡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白白抬起头,红眼睛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温柔:“他们说想吃草莓,我明天得再买二十斤。”
杨柳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二十斤?”
“嗯,”白白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这个出来以后,还要再加。”
杨柳沉默了。她在白白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还是送走吧。”
白白没说话。
“三十七条,”杨柳说,“加上肚子里这些,超四十了。房子住不下,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白白抬起头,红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是……”
“没有可是。”
白白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往下掉。
杨柳看着他,叹了口气,抱住他的腰:“不是扔,是放生。找个好地方,让他们自己生活。”
白白埋在她的头发里,闷闷地说:“那以后还能去看他们吗?”
“能。”
“那他们饿了怎么办?冷了怎么办?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们是妖,不是动物。”
白白不说话了,但眼泪还在流。
杨柳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上流下来的泪。两年了,这只兔子还是这么能哭。她的声音难得软了一点:“再不送,你累垮了,他们一样没人管。不如早点去适应环境。”
白白吸了吸鼻子,没反驳。
16
三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杨柳在前寻路,白白挺着孕肚背着那个大竹筐,偷偷摸摸地往森林公园的山谷里走。
溪水清浅,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两岸是密密的树林,再往里是更深的山。
杨柳找了块平地,把筐放下,开始往外掏小东西:“一个一个来,别挤。”
小东西们兴奋起来,在她手里扭来扭去,有的直接跳到地上,往溪水里爬。
“妈妈,水好凉!”
“水里有吃的!”
“哇,有虫子!”
白白蹲不下来,只好扶着腰站在旁边,看着小东西们一个个在溪水里游远了。他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一条小东西回过头:“爸爸不一起来吗?”
“爸爸……爸爸过几天来看你们。”
“那妈妈呢?”
杨柳没回答。她把最后一条小东西放进溪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三十多条银白色的兔兔蛇在溪水里扑腾,耳朵湿漉漉地贴在脑后,红眼睛齐刷刷看着岸边。
白白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妈,”一条小东西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杨柳沉默了两秒:“这里就是家了。”
就在这时候,一束强光照过来:“别动!”
杨柳和白白同时僵住,溪水里的小东西们顷刻四散而去。
两个穿警服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全是老熟人。
年轻的那个拿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然后他愣住了。中年人也愣住了:“怎么又是你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民警看看杨柳,又看看白白——白白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满脸泪痕,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筐。
年轻的那个表情复杂:“你们这是……”
杨柳迅速开口:“野餐。”
“半夜野餐?”中年民警显然不信,指了指白白手里的空筐:“不带点儿东西吗?”
杨柳面不改色:“吃完了已经。”
年轻民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中年民警伸出手:“身份证。”
两人同时掏出身份证。
中年民警看了看,把身份证还给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二次了。第一次放生兔子,这次又是什么?”
“没放生,”杨柳始终坚持,“纯野餐。”
中年民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反正这个归林业管,我们懒得追究。就一点,下次别大半夜进山成不?”
杨柳连忙点点头,拉着白白转身就走。
沿着溪水走了一会,白白突然停住。
他看着溪水里那些银白色的小东西。几颗小脑袋浮在水面上,红眼睛亮晶晶的,还望着他。
白白的眼泪又下来了。
“走吧。”杨柳说。
白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她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一片细嫩的“嘤嘤”声,在夜风里飘了很远。
17
后来,那座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那些放生爱好者们,在这里不管放生什么,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因为据说这个地方白天没人管,过来放生的人也越来越多。而放生的动物莫名消失了,又让他们觉得是山神显灵,于是这地方竟逐渐变成一个热门的功德刷新点。
有胆大的人在暗处蹲守,看到银白色长着兔耳朵的小蛇,把放生的动物拖进水里,两秒就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