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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1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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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谷芩把那份采购单和排班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服务器、存储阵列、交换机——这些设备在任何一家医院的信息化升级里都不算稀奇。但图形工作站不在采购单上,这件事她白天在湘菜馆里就想到了,现在坐在书桌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织巢的XR开发系统对图形算力的要求极高。谷芩自己做过底层优化,知道那些实时渲染的算法哪怕在现在的硬件上跑,都得精打细算地抠每一毫秒的延迟。如果织巢医院真的有一个B3实验室在做与XR相关的实验,图形工作站是必需品,不可能没有。
除非——这些实验根本不需要实时渲染。或者,算力不是由医院采购的硬件提供的。
谷芩把采购单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B3实验室用的图形工作站是从织巢别的部门调拨的,那为什么服务器和存储阵列不一起调拨?非要绕一圈,一部分走医院采购,一部分从别处拿?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或许,是因为图形工作站并不需要单独采购?XR开发系统所在的那个底层架构,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算力支撑。谷芩每天在用的开发系统都挂在织巢的集团数据中心里,如果B3实验室需要图形工作站,从数据中心拉一根线过去就行了。
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谷芩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织巢的XR开发系统,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翻了翻开发系统的版本记录。最早的代码提交时间戳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显卡,算力连现在手机的零头都不到。
一个正常人,会在二十年前写一个需要二十年后硬件才能跑得动的系统吗?
不会。即使写这个系统的人知道未来的硬件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也得考虑当时的硬件水平。或许——这个系统根本不是为当时的硬件设计的,它是为另一种算力设计的。那种算力不来自显卡,不来自CPU,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谷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起母亲谷集雨。封兰华只说她研究的东西“很厉害”,但多的就不知道了。小时候谷芩以为那只是因为父亲没关注过,现在想想,那个年代、那个电子元件厂,研究的能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或许那真是机密。
但假如织巢的XR开发系统与此有关呢?这个系统不是为现在的常见硬件写的,而是为某个更早的东西。那个更早的东西,很可能来自电子元件厂。而那些被关在停尸柜里的“人”——如果他们是活的——可能就是那个东西的“硬件”。
谷芩盯着桌面,发了很久的呆。
她需要更多信息。文虞那边已经挖不出新东西了,只能换个角度——电子元件厂,或许她需要再看看母亲的遗物。
72
谷芩从书房出来,封兰华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弓着腰,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的泡沫泛着光。
“爸。”谷芩靠在厨房门框上。
封兰华没回头:“嗯?”
“我妈留下来的东西,”谷芩说,“还在吗?我想看看。”
水声停了。封兰华直起身,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有点愣,像是在想谷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卖房搬家的时候,都扔了。”
谷芩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次搬家——和伊澜结婚前,封兰华把老房子卖了,添上她的存款,买了现在这套。那时候封兰华说,旧的东西不吉利,新房子要配新家当。谷芩当时没在意,那些东西用的年头太多,她也嫌旧。
“全扔了?”谷芩问。
“扔的扔,捐的捐,没剩下什么。”封兰华把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你妈妈那一书架的旧书,还有好多是从图书馆里借了忘还的。我想着本来就是人家图书馆的,就都捐回去了。”
谷芩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如果当时没卖房,伊澜大概不会答应嫁她——她爸卖了老房子才凑够新房的首付,伊澜虽然嘴上不说,但谷芩知道,那套新房是伊澜点头的关键。如果不卖房,不搬家,她母亲的遗物就还留着。而那些遗物里,也许就有她想找的东西。
没有那套新房,伊澜不会嫁她。没有伊澜,就不会有后来的假举报信、被开除、父亲去干保洁,也不会有池筠、文虞、卜志义,不会有她此刻坐在书桌前想了一整晚的那些事。
“那姥姥那边呢?”谷芩又问,“我妈的东西,姥姥家会不会还留着一些?”
封兰华的表情变了,倒不是恼火,而是混合了疲惫和不耐烦的情绪。
“你姥姥那边,”他说,语气硬了一点,“你别指望。”
谷芩问:“什么意思?”
封兰华叹了口气,靠在灶台边上,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
“你姥姥家的事儿,我跟你说过没有?”他问。
“大概说过。”谷芩说。封兰华确实提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几句带过,语气不好,她也就没细问。
封兰华把围裙放在一边,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姥爷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重病,”他说,“人还没走,你姥姥就去相新对象了,村里都知道这事儿。那时候你妈妈才十几岁。后来你姥爷走了,你姥姥立刻把那个男的娶进门,第二年又生了一个闺女。”
谷芩知道那个“闺女”是她小姨,她见过几次,不熟。
“你妈妈跟你姥姥、后姥爷,关系一直不好。”封兰华说,“后来她考上大学,彻底离开那个村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姥姥一分钱没出,摆酒席收的礼金,她全拿走了,说是还她养你妈妈的钱。实际你妈妈成绩好,念书都是公费的,根本没花什么钱。”
封兰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早就不会疼了,但也没法忘。
“你妈妈没了以后,”他顿了顿,“我带着你,最难的那几年,我也没去找过你姥姥。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谷芩沉默了一会儿。
“小姨那边呢?”她问,“我妈跟她虽然是同母异父,但毕竟是亲姐妹。她会不会留了一些?”
封兰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你要去就去吧。但我告诉你,你姥姥家那些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谷芩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听见身后封兰华拧开水龙头,水声又响了起来。
73
谷芩从通讯录里翻出小姨的号码,存了很久,从来没拨过。她盯着屏幕上的“谷集序”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音色有点哑,语调向下,带着很冲的本地口音。
“小姨,我是谷芩。”她说,“谷集雨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谷集序的声音明显热络了起来:“哦!小芩啊!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呢。你爸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谷芩说,“小姨,我想回老家一趟,看看姥姥,顺便……我妈以前的东西,家里还留着吗?”
“大姐的东西?”谷集序顿了一下,“这我得找找,老房子翻修过,好多东西都塞阁楼里了。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叫人去接你。”
谷芩说了个时间,谷集序连说好好好,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小芩,咱们村最近在重修族谱,你知道吧?谷家的姑娘小子都得上。大姐虽然走了,但你们这一支也不能落下。”
“上族谱要什么手续吗?”谷芩问。
“手续不麻烦,就是把你的名字、生辰、嫁娶情况报上去就行。”谷集序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补了一句,“就是要交点儿费用,修谱的工本费、祠堂的修缮钱,按人头算,一个人两千三。”
谷芩沉默了一秒。一个人两千三,谷集序估计能抽两千。如果不是她打这个电话,谷集序也想不起来还有她这个姑娘,压根不影响修族谱。但谁让她要求人呢,交就交了。
“行,”谷芩说,“我等会儿给您转过去。”
“哎,好。”谷集序的语气又轻快起来,“那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你姨父做点儿好的,咱们搓一顿。喜欢喝什么酒?哦对,现在说什么……酒精是致癌物,咱就不喝了,正好别影响你开车。”
挂了电话,谷芩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谷集序比谷集雨小十几岁,等她能工作的时候,电子元件厂已经没有名额了。谷芩小时候听封兰华提过一嘴,那个厂的招工最早是通过村集体介绍的,在谷集雨之前就去了不少人,所以厂里好多老同事都姓谷。
后来厂子编制满了,谷集序没赶上,也不想赶——她跟谷集雨的学历差太多,进厂只能做技工。所以她在村里闲了几年,赶上那阵子做生意的风潮,倒腾过服装、开过小卖部,折腾了几年,后来在村里开了一个农产品加工厂,据说生意还行。
谷芩上一次去那个村子,还是谷集雨刚消失的那两年,封兰华抱着她坐长途汽车,在村口被拦下来,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修族谱,倒让她摊钱?唉,就当买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