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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被在意的角落 1980年 ...

  •   1980年的风,还带着早春的微凉,卷着路边枯草的碎屑,刮过纵横交错的土巷。

      一辆破旧的老式二八自行车,像支离弦的箭,飞快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轱辘急遽地转动,溅起阵阵尘土,骑车人眉宇间透着局促的焦急,那股按捺不住的喜气,却又从眉梢眼角满满地溢了出来。他的目的地无比明确——徐村,徐卫平家。

      骑车的青年是村长家的儿子,名叫徐向东。今年才十二岁,体格壮实,脸盘圆圆的,是那种一看家境就宽裕的孩子。这张脸生得讨喜,大眼睛、浓眉毛、圆鼻头,厚厚的嘴唇朴实憨厚,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像个家里供奉的福娃陶瓷像,长辈见了都喜欢。

      车在院门口稳稳停住,徐向东刚支好车腿,徐卫平就从院里大步迎了出来。

      徐卫平——他今年才二十岁,可那肤色加持的成熟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成许多。皮肤干燥暗黄,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出来的颜色,人长得老实憨厚,面部线条没有半分成府,只给人一种成熟稳重、靠得住的感觉。家里早早给他安排了婚事,如今孩子刚落地,他也才算正式合法成家。

      徐向东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特意准备的道喜礼:一包红糖,一兜鸡蛋,还有一身细细缝好的婴儿小衣裳。

      人还没站稳,他就急着开口解释,生怕主家觉得礼数不周:“卫平叔,本来我爹我娘都要亲自过来道喜的,可村里徐倩和隔壁村的徐梅为了地界的事闹起来了,我爹得去调解,实在走不开。”“我娘……您也知道,她今天得去隔壁村给月英阿姨道喜,更是抽不开身,就让我先替家里过来了。”

      徐卫平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连忙笑着摆手,语气里满是理解:“叔叔知道,你爹是个实在人,平日里对咱们各家各户尽心尽力,村里大小事,哪一样不是他亲力亲为。”“对了,你说的月英阿姨,是隔壁村当老师的徐月英吧?那可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好教师。她生了?是个小子还是姑娘?”

      徐向东茫然地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我还没去屋里看呢,不知道。”

      徐卫平的眼神瞬间暗了一下,自顾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没忍住那点遗憾:“唉,偏偏是个女娃……英红这肚子,也不争气。”

      声音太轻,加上徐向东年纪小,压根没听清,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一脸懵懂。

      徐卫平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对着个半大孩子说这些实在不合适,慌忙收敛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失落,扯出一抹淡笑,转移了话题:“是妹妹。”

      说完,转身领着徐向东往屋里走,试图打破这稍显沉闷的气氛。

      一进门,徐向东先瞥见隔壁房间里躺着的女人——那是徐卫平的媳妇,张英红。她长得很普通,圆鼻子、杏眼,眼睛不大不小,是放在人堆里完全不起眼的普通农村姑娘。黝黑的皮肤上,透着几分日晒留下的斑点,此刻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边没什么人围守,屋里显得有些寂静。

      而正屋另一头,早已围满了村里的乡亲,喧闹声、逗弄声挤成一团,热闹非凡。

      徐向东跟着喧闹声凑了过去,一张张熟悉的乡亲面孔映入眼帘。新生命微弱却清晰的啼哭,混着大人七嘴八舌的笑语,在这间简陋的农房里,轻轻漾开。

      另一边的村里,黄丽提着竹篮,缓步走在乡间小路上。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碎花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瘪着一只精致的珍珠发夹,耳上也坠着同色系的珍珠耳坠。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衬得肌肤愈发洁白透亮,气质清纯干净。若要用一朵花来形容,便是郁金香——清清淡淡,却能让浮躁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可模样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精心保养的大户人家女儿。

      竹篮里装的也是红鸡蛋、红糖,还有几身柔软的婴儿小衣裳。

      她要去的,是徐志国家。

      徐志国是黄月英的丈夫,一名初中教师——他生得极为俊朗,浓眉大眼,五官周正又有冲击力,年轻时,村里爱慕他的姑娘能排上一长串。
      而黄月英也绝不是普通人——生得明艳动人,一双凤眼自带风情,若说黄丽是清雅郁金香,那黄月英便是热烈玫瑰,艳得扎眼,看过一眼便很难忘记。

      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
      家境、样貌、学识,样样般配,村里不少人赶过来道喜,也想瞧瞧,这对璧人生下的孩子,究竟和别家有什么不一样。

      黄丽一踏进院子,便被热闹包围。
      人来人往,笑语不断,徐志国正忙着招呼客人,爽朗的笑声在院里回荡。一眼瞥见黄丽,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对不住对不住,忙昏头了,让你久等了吧?”
      黄丽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也刚到。给月英带了点红鸡蛋、红糖,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衣裳。”

      徐志国连忙接过篮子,语气热络:
      “月英一直念叨你呢,就盼着你过来陪她说说话。她在屋里歇着,我爹娘都在旁边照看着。”

      徐向东望着竹篮里的女婴。刚出生的孩子都算不上好看,双眼紧闭,五官挤作一团,瞧不出模样。这是他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娃娃,还不习惯,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

      一旁的徐工是个粗粝老汉,满脸胡茬,一巴掌拍在徐平卫肩上:“咋样,名儿起好了没?”

      徐卫平被拍得一哆嗦,闷闷地应:“还没想好。谁知道是个女娃,要是男孩,就叫徐志了。”

      徐工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摇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你们还年轻,以后会有的。”

      围观的吴大婶也跟着搭腔。她是村口出了名的媒婆,身材魁梧,比寻常男人还要高挑几分,往那一站,便自带一股镇得住家宅的气势。村里十几户人家的亲事,都是靠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撮合的,徐平卫和张英兰也不例外。

      “那可不是嘛,女娃,总归不如男娃喜庆。”吴大婶嗓门敞亮,“再招个男娃就好了。”

      “就是说啊,能来个男娃多好。也怪英姐姐肚子不争气。”接话的是张梅,张英红的亲妹妹。她生得圆脸蛋,大眼睛,小巧的嘴,算不上顶漂亮,却一脸福相,再加上圆润丰满的身段,正是老人们常说的“好生养”“抱金砖”的模样。

      徐向东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只隐隐觉得,妹妹不讨人喜欢。他天真地以为,是因为妹妹长得不好看,才被人嫌弃。耳边全是大人嘈杂的议论,每一句都带着叹息与不甘。

      就在这一片议论声里,一个声音轻轻插了进来——是徐卫平的母亲。

      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年纪轻轻就嫁进徐家,从小苦惯了。家境贫寒,是被卖过来给徐家当童养媳的。才三十出头的人,脸上早已爬满沧桑,满手老茧,皮肤粗糙起皮,面色蜡黄,身子瘦得单薄,瞧着倒像五十多岁的人。苦日子熬人,老得也快。

      她走到徐向东身边,绕到竹篮前。

      孩子被刚才的嘈杂吵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徐卫平的母亲连忙轻轻拍着女婴的肩,柔声哄道:“不哭不哭,我们招娣最乖了。”

      吴大婶眼睛一亮,立刻跟着笑道:“原来叫徐招娣啊!刚还在说呢,这名字多好听,还是徐母想得周到。”

      众人也都笑着附和,仿佛刚才所有的争论,在这一刻都有了标准答案。

      人人脸上挂着笑,只有徐向东觉得这名字难听。好好一个女娃,为什么要叫“娣”?他妈妈都从不这样叫他。

      他性子直,有话便直说:“吴婶,这个名字不好听。”

      吴大婶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打趣,笑着反问:“那你觉得叫什么好?这话可不能乱说。”

      徐向东是真的,认真在想。
      他小脑袋一转,认认真真地说:“叫丽燕。丽燕好听。我妈说了,名字好听,人长得也会好看,就像郁金香一样,又好看,又好听。”

      吴大婶轻轻笑了一声,没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场的大人,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孩童一句不懂事的戏言。
      可只有徐向东自己知道,他是认认真真在为妹妹争一个好听的名字。

      “向东,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名字哪能说改就改啊。”

      吴大婶轻轻摆了摆手,随口岔开了话题,“你妈妈呢,怎么没过来?”

      喧闹再次盖过了刚才那点小小的争执。
      竹篮里的女婴依旧叫徐招娣。
      只有徐向东低着头,心里悄悄记下了那个名字——丽燕。

      丽燕——是像花一样,迎着光明艳绽放;像燕一样,向着风自由翱翔。她本就该拥有,自由明媚的一生。可这世间,从没有人真正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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