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被困房间》咬只鼠

1、操场无人 你等到他了

　　宋炤年是被晒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梦里浮起来的醒，是突然一下，像有人掀开他的眼皮往里倒了一勺阳光。

　　太亮了，亮得他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就已经开始疼。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手抬到一半，愣住了。

　　阳光是从上面来的。头顶。没有天花板。

　　他猛地睁开眼。

　　天。

　　蓝色的，很蓝，有几缕云，太阳挂在他正上方偏左的位置，刺眼得要命。

　　他躺在草地上。屁股底下是草，扎得慌，后背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气。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还有塑胶跑道被晒过之后那种热烘烘的气味。

　　宋炤年的大脑停转了三秒。

　　他慢慢坐起来。

　　操场。

　　一个巨大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远处有看台，看台后面是教学楼。

　　那栋楼他认识，是理学院，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得发黑。

　　他坐在操场正中央。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宋炤年低头看自己。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光脚穿着拖鞋。左脚的大拇指指甲劈了，缺了一小块，他记得是前天晚上起夜的时候踢到床脚磕的。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他又抬头看了一圈。理学院，图书馆的尖顶，远处食堂的蓝色屋顶。

　　这是他大学。他读了四年的地方。毕业六年了，他再也没回来过。

　　他怎么在这儿？

　　他努力回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在家。

　　出租屋，六楼，拉上窗帘，开着空调，裹着被子睡觉。他记得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然后呢？

　　没了。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没有人敲门。就是睡着了，然后醒了，然后就躺在这儿了。

　　宋炤年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草地上有个浅浅的人形坑。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几秒，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恶作剧？

　　谁干的？怎么把他从出租屋运到这儿？扛下来的？抬下来的？那他妈得多少人？他一百二十多斤呢。

　　他往看台那边走。

　　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马路的车声。

　　刚才他还能感觉到风，现在风也没了。空气是静止的，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都没有。

　　死寂。像是在末日里一样。

　　他心跳开始加快。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盒子里喊话，被吸走了。

　　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不对劲。

　　他攥紧拳头，往前走。往看台走。那里有出口，有楼梯，能离开操场。

　　走到一半，他听见一个声音。

　　“嗒。”

　　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

　　操场上空无一人。但草地中央，就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一张纸。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草地上特别扎眼。

　　他没动。

　　那张纸也没动。

　　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慢慢走过去。

　　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A4纸，对折过一次。打开，里面是打印的字体。宋体，小四，标准得像是从哪份文件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2016年6月18日。】

　　【你今天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人。】

　　【等到了，就能回去。】

　　【等不到，就永远留在这儿。】

　　宋炤年盯着这几行字，脑子嗡嗡的。

　　等人？等谁？2016年6月18日……

　　那是他大二的时候，六年前。什么意思？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规则如下——】

　　【1. 广播会报时。每小时一次。听到广播的时候，低头看地面。等广播结束再抬头。抬得太早，会被“报时的人”记住。】

　　【2. 操场上不止你一个人。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看得见你。如果你感觉到有人在你身后呼吸，不要回头。回头的那一刻，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3. 你要等的人，没有面孔。所以任何有脸的人，都不是他。靠近有脸的人，会被他们“借”走你的脸。借走之后，你就得留在操场上，替他们等人。】

　　【4. 下午4:17，他会来。从操场东门走进来。他没有脸。你只能凭感觉认他。感觉对了，就走过去。感觉错了，你会永远留在4:17。】

　　【5. 操场上有一面镜子。在洗手间门口。如果你忘了自己在等谁，去照镜子。镜子里会映出他的脸。但只能看一次。】

　　【6. 有人在叫你名字。从看台后面传来的声音。不要回答。回答的人，会被声音的主人“请”去看台后面，替他等人。】

　　【7.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们永远在跑，不会停。如果你被跑步的人撞到，你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永远跑下去。】

　　【8. 如果你发现自己等了一下午，天还没黑——你已经等了不止一下午。继续等下去，你会变成这个操场的一部分。】

　　【9. 天黑之前，你必须等到他。等不到，就永远出不去。】

　　【祝你好运。】

　　宋炤年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发凉。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只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则。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手机。手机还在兜里，按亮屏幕。

　　日期：2016年6月18日，14:03。

　　电量：满格。

　　信号：无。

　　他愣了愣，划开通讯录。存着的号码都在，随便拨了一个出去。

　　打不通。

　　再拨一个。

　　还是打不通。

　　没有信号。

　　但他手机上多了两条短信。

　　收件箱里有两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发送时间14:01：

　　“别慌。”

　　第二条，发送时间14:02：

　　“你等的人，也在等你。”

　　他看着这两条短信，喉咙发干。

　　谁发的？什么叫“也在等你”？等谁？

　　他往上翻，没有更早的消息。往下翻，没有别的号码。

　　他试着回复：“你是谁？”

　　发送失败。没有信号。

　　他攥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突然觉得这阳光晒得他浑身发冷。

　　他往看台走。

　　不管怎么样，先离开操场。找到出口，找到人。

　　看台在操场西边，水泥砌的，一层一层往上，能坐几百人。他穿过草坪，踏上第一级台阶。脚下是实心的，水泥地，很硬。

　　他往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看台上有人。

　　很远，在最上面那一排，坐着一个背影。

　　穿深色衣服。低着头，看不清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宋炤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

　　这是他睁开眼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他张嘴想喊，又咽回去了。

　　规则第六条：有人在叫你名字。从看台后面传来的声音。不要回答。

　　这是看台。这是人。但不是看台后面，也不是“叫名字”。只是一个人坐着。

　　应该……没事吧？

　　他往上走。

　　走了几步，那个人还是没动。低着头，像在睡觉，又像在看什么。

　　又走了几步。

　　宋炤年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应该有声音的。啪嗒啪嗒的那种声音。

　　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抬起脚，用力踩下去。

　　还是没有。

　　他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他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还是没动。

　　宋炤年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喊，又不敢喊。他想继续往上走，又不敢走。

　　僵了几秒，他转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一个声音。

　　“宋炤年。”

　　他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看台最上面飘下来的。

　　“宋炤年——”

　　他没回头。他想起规则第二条：如果感觉到有人在你身后呼吸，不要回头。

　　他没有感觉到呼吸。但有人在叫他名字。

　　规则第六条：有人在叫你名字。从看台后面传来的声音。不要回答。

　　他没回答。他继续往下走。

　　“宋炤年——”那个声音还在叫，越来越近，像是从看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你看看我——”

　　他加快脚步。

　　“你看看我——我等你好久了——”

　　他开始跑。

　　跑下看台，跑过草坪，一直跑到操场中央，才停下来。

　　他大口喘气，回头。

　　看台上空无一人。

　　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他低头看手机。新短信：

　　“你跑什么？他只是想看看你。”

　　他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发抖。

　　他不敢再看台那边走了。

　　他绕着操场边缘走。往东门的方向走。规则说，下午4:17，那个人从东门进来。他想先去看看那个门。

　　操场东门是两扇铁栅栏门，平时开着，学生从那儿进进出出。他记得那时候晚上跑步，都是从那个门进操场。

　　他走到门口。

　　门是锁的。

　　铁链缠着门把手，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他晃了晃锁，晃不动。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规则纸。上面没说门是锁的。只说那个人会从东门走进来。

　　门锁着，他怎么走进来？

　　宋炤年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嗒。”

　　又是那种声音。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低头。

　　脚边多了一张纸。

　　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的纸。对折的A4。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上面写着：

　　【补充规则：】

　　【东门平时是锁的。但他来的时候，门会开。】

　　【你只需要等。】

　　他把这张纸叠好，和第一张揣在一起。

　　等。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往回走。走到操场边缘，找了个能看见东门的位置，坐在草地上。

　　太阳晒着。没有风。没有声音。

　　他坐着。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