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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抢亲其二 跳下悬崖之 ...


  •   祝疏栝没兴趣听什么利润什么前景,握住对面正喋喋不休的女娘说到澎湃处胡乱比划的手,“有劳林娘将铺子经营得这么好。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她自己提起一碗茶,另塞一碗给林娘。又在林娘噙笑抬碗饮茶,视线被遮挡时,翩然离去。

      等楼上传来熟悉的叫骂,她已然变了一身装束,帽檐低垂。

      “祝大侠!”

      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叫喊这称呼,她克制住了,没回头去看。

      在京都没有会称她为“祝大侠”的男人。

      想必不是指向她。

      怕被林娘逮住说教,祝疏栝加快步伐往出城的方向走。才走两步,就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拉住斗篷。

      顾不上去想这人是谁,她提着人纵身,几个起落到了城外,才看向她松开手后躬着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那人喘气喘红了脸,但不妨碍她辨认。不认识,不是江湖上跟她打过照面的人,“你是谁,找我什么事?”她问。

      男人抬起白白净净的脸,双耳皆有环痕,开口是苏姑娘的声音:“祝大侠不记得我了吗?”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认不出的,“乌秀才,”祝疏栝考虑后决定沿用苏姑娘对阤的称呼,“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明日我去替嫁——”

      “既然也怕会出事,就别再以身犯险了。”

      乌涉水被她打断阤的这番话噎到,打好的腹稿宣告作废。

      若是直接告诉她冥婚的事,指不定等阤反应过来,她恐怕已经冲去报完官了。

      虽说并不觉得那将死之人真就死有余辜,但毕竟收了钱,还是得以雇主的诉求为上。至于以阤的处事态度看不惯又能帮忙扭转的事,之后再劝也未尝不可。

      总之,真要让被扣押的那人死,怎么也得让雇主事先知晓。想明白后,“只请祝大侠随我同往,在我将死之际救我。”阤说。

      怎么还扯上死了。祝疏栝有些琢磨不透,明知道替嫁会死为什么还去,又会是怎样的家底敢把来替嫁的人打死。

      前者还好,后者真是令她百般好奇。

      “事成之后,报酬你六我四。”见她久久沉默,乌涉水肉痛地许诺。阤本来想说阤六她四,将要说出口,又怕她觉得诚意不够,于是将四和六换位。先拿出定金分好。

      祝疏栝打定了主意,要捉贼拿赃。她与阤同去,拿了阤替嫁的证人证物送官,好让阤在牢里反思反思。

      且不提替嫁这事论性质是诈骗,单说阤罔顾自身涉险就够得这么个教训。此时听阤不情愿地说起分赃,便坏心眼地同意了。

      ——到时候拿你分给我的钱赎你出来。

      跟阤约好明日会合的时刻地点,祝疏栝装作踩着飞叶离开,却是仗着阤感知不到,敛了气息一路追踪到阤小而简陋的家。

      察觉乌涉水避人耳目,目标清晰地往某处走,便知是去委托阤替嫁的人家。

      见阤熟练地在脸上涂抹妆容,凭骨架窄小将自己装进夫家送来的嫁衣,在红裳里曲了腿跟真正的新娘学着走了几步,又学着新娘的声音说几句,得了新娘生母挑不出错的评价,才给自己盖上盖头,祝疏栝不禁感慨: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却有一点不对:喜轿自正门抬进。

      寻常聘妻,妻家不说要多大的排场,至少要够喜庆。

      这般那般疑惑,在她驼背混在人群中看到“新郎”的那刻,全解开了。原来是冥婚。

      拜完堂的新娘被引去后院,喜宴还在继续,高堂却被扒了喜袍推搡出门。衰老的面庞满脸哀苦,得那对母女接应相扶持着要走。

      回去确认了乌涉水暂时没有危险,祝疏栝打晕三人,背一个提两个,全送去她在京置办的落脚点,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后安排人手进行善后。

      蒙着盖头,眼前一片红,乌涉水听见了门外纷繁响动,却不敢妄动。阤想着武功高的人得内力加持后听力也好,小声呼唤祝大侠,没得到回应,不由心慌。

      不怪她,是阤没想周全。阤自我安慰后便改进,“祝大侠,你在的话请学声猫叫。”等到天长地久,也没有猫叫。

      阤又反省:是我太唐突了。

      正思索怎样说会更恰当,更能让阤得到回应时,门被推开了。

      象征性挣扎了几下,乌涉水顺着来人的力道起身,跟着牵引迈步。

      阤觉得自己伪装得挺好,没想到被人一把掀开盖头,懵然抬头,对上凶神恶煞的一双眼,是断眉,像被刀切开。

      乌涉水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来应对,便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垂泪,暗中寻找视线内可做兵器的物件预演自救法。

      断眉盯着阤看,看了许久。

      乌涉水以为瞒过去了,却被断眉用力掐着下颌抬起。

      阤心道不好:阤是有藏喉结的法子,但诀窍是缩和吸。

      脖子被迫拉伸,挺起,时间一久,藏也藏不住。一边想着关键时刻祝大侠怎么还不出手难道是在看戏,一边装成胆怯又慌又怕地去拍断眉捏痛了阤的手。

      却被钳住手腕。

      “果然不对。”断眉冷声喝道:“去通知老爷。”

      也没心思细究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乌涉水站直腿就去咬断眉的手,用了狠劲,趁断眉吃痛放开的瞬间,扭身避开断眉来抓阤的另一只手,冲向早就物色好的扁担,将它舞得虎虎生风的同时大喊:“祝大侠救命!”

      祝疏栝老远就听见阤呼救。

      她提速赶到,正好撞见大场面:扁担横扫恭桶,家丁逃窜不及。

      本想直接跳下去捞人的祝疏栝紧急逼停自己,折断大把树枝注入内劲,寸寸飞去将下面的人点穴定身,冲乌涉水道:
      “还不出来?”

      乌涉水还呆愣着,前院又有人来。

      祝疏栝只好处处留心,避开种种,下去提着人就走。

      她五感敏锐,逃开几里地仍觉有留存,于是直冲上北崮。

      得长风涤荡气氛,才缓过神。

      听见干呕声,祝疏栝总算想起还有个乌涉水。

      观阤雪肤涨红,她于心有愧,移开视线。

      又不能说她一时忘了还提着阤,只好为把人提上高崖找理由。于是装深沉,“若我没能及时赶到,你会怎样。你有想过吗?”端起世外高人的风范,她发问。

      乌涉水抬头看她。

      成功转移了阤的注意力,祝疏栝趁热打铁:“涉水要明哲,别做泥菩萨。这个道理,你不该不懂。”

      “你查我?”阤字明哲。

      “别再孤身涉险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从你常摆摊的地方右转过两道巷口,进梨案衣坊,把事情告诉她们,会有人处理。今天这件事你也不用管了,回家就是,安心过你的日子。”

      “你总是这样吗?”

      没想到阤会是这个反应,祝疏栝看阤,“什么?”

      “像你带着苏姑娘揍薛二,揍完人就让苏姑娘走,你自己拎着薛二去薛家善后。”乌涉水声音有些哑,话却说得清亮,“与人共享快意恩仇,之后的恩怨了结却只自己去做。你总是这样吗?”

      祝疏栝盯着阤看,“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帮人替嫁?”

      “婚姻是件天大的事。太大了,以至于新娘在其中显得无比渺小。”我有我的私心,乌涉水望着她眼睛,“这话不过是说得好听。你是以为我因此才做替嫁吧。但我并非单纯地帮她们,我只是做她们的生意,只是收钱办事。”你却是真的不求回报。

      本以为她会失望,会斥责,却听她说:“你画不是卖得很好吗?玩世斋主人。”

      乌涉水一哂:查得还挺透。

      祝疏栝不在意阤的态度,“你不缺钱,不必靠做替嫁赚钱。你关心她们,可以为我提供情报。总之,别再做违法的事。”

      “抢亲犯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阤挑衅地冲她挑眉,“怎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正等着这位劝阤向善的祝大侠再说出些大道理来,就看她往后撤步。阤一个晃神,她便跌落山崖。阤急忙冲上去想救人,还没来得及往崖下探头查看,她便直身展臂高高越过阤头顶。

      乌涉水被惊得仰倒。

      倒是憨态可掬。祝疏栝憋笑,冷着一张脸落地。

      她可没忘她演上这么一出的目的。

      ——“我跳下悬崖,能自己上来。你能吗?”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人要有自知之明要量力而行等等一系列将要说出口的话被憋回肚子,祝疏栝瞪大了眼:

      乌涉水在学她往崖外撤步。

      她反应过来,要去拦。

      手伸到一半,人已经掉下去了。

      祝疏栝气炸了:阤怎么敢!

      乌涉水总是被她拎着后颈拎着衣领来去,这还是第一次被她揽腰挟着。一面小心护着怀里,一面偏头看她,瞧出她的冷肃与不悦,便在她眼刀飞来时装瞎,插科打诨道:

      “原来你也得借力。我还以为你脚尖凌空一点,左脚踩右脚一个腾身,就能用轻功飞起来。”

      祝大侠不语,沉默带着阤腾身“飞”上崖顶。

      真生气啦?

      周遭猎猎风响,乌涉水血涌鼓噪,心里却是软乎乎的。想到要如何形容跟阤置气的她,阤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是:

      可爱。

      乌涉水将捞到怀里护着的,滚落巢穴的毛茸茸幼鸟捧到脸侧,眨眼扮无辜,试图哄她开心。

      却只得到又一个眼刀。

      阤笑道:“你看,我也上来了。”

      祝疏栝是真被气到了,“你要是真闲着没事做,不如去查查你老家的那场火灾。”她脱口而出。

      她说完才察觉自己的失言,从乌涉水手上拿过幼鸟,将它送回巢。祝疏栝把自己挂在崖壁上,犹豫要不要别回山顶去就这样离开,却听乌涉水在上面威胁:“你再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只好回去。

      她上来了,阤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阤听懂了她的暗指。阤赶考时肆虐的灭门火灾事发蹊跷,这事阤早就知道,而且用心查过。

      什么都没查透,也不清楚接下来该往什么方向查。听她的意思,像是知道更多内情。阤却还没问出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继续往下查。阤还没想好,所以不知道要不要问她。

      乌涉水心生逃避,便想开口让她送阤回去。

      祝疏栝不知阤心底纠葛,只以为阤是关心则乱,加之阤逼她上来,该是想知道,“事情在特定时刻发生,必定有它的理由。”

      她斟酌用词,“或许真相之下还有真相,死亡只是绝望激起的涟漪。”最终还是没有明说,而是学着天机派语焉不详,“不要拘泥于火灾是如何发生的。

      “那把火凭什么能烧起来,又为什么烧在彼时彼刻?”

      怕阤追问,又想起幼鸟染了人息后不被接纳可能会死,急着去查看情况,祝疏栝说完就飞身离开。

      实际上是绕路跑到崖下,蹲在鸟窝旁边等大鸟飞回来。

      乌涉水慢了一步。

      阤才唤出半个音节,人影都找不到了。

      糟了,阤想,真得靠两只脚自己走回去了。阤往远处眺望,确认了到城内的距离,一时间,不免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祝疏栝躲在崖下守着,也在意乌涉水情绪。

      窥见阤黯然失神,只道她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果然还是要留出自在空间给阤自行消化坏消息。

      等到阤离开,她换了个地方等那窝幼鸟的亲鸟飞回。

      如果亲鸟不认,她就带着幼鸟一起走;认,她就自己走。

      是游隼,跟她刀差不多长,有伤。

      飞回巢后没有喂食,先是机警地四处看看,没发现什么,调整位置把自己挪舒服了,才掀开右翼,罩住三只鸟崽。

      不一会儿,又飞回来一只,体型稍大,把雄鸟顶开,要喂食,动作一顿,盯着雄鸟,盯了一会儿,开始啄雄鸟。

      这是发现自己的崽被碰过了?祝疏栝有些拿不准,悬着一颗心,看到雌鸟的喙伸向幼鸟,过度紧张之下冲去抢了窝就跑。

      护着窝,祝疏栝一边被两只亲鸟又叼又踹又扇,一边分心找寻借力点,外放内劲罩在周身,都还能感觉到疼。

      分明用了狠劲。祝疏栝霎时悲从中来。

      当时幼鸟翻出巢穴,乌涉水自己都还在往下掉呢还能想到去救鸟。她把幼鸟还回巢,为了保护幼鸟不被亲鸟残杀,端巢在亲鸟的追杀下狂奔逃窜。

      这都是命。

      祝疏栝跑了半天,想着是不是该给幼鸟喂点吃的,刚一停下来,就遭亲鸟俯冲突袭。她只好继续跑起来。

      从眉上摘下来片细小绒毛,怎么看怎么像麻雀的毛,她颇为不确定地回头,看见雄鸟嘴边的血渍。

      不是,你飞着还能捕猎?这分明是作弊。

      祝疏栝暗恼,调转方向往医谷跑。

      慕仙人设了满医谷陷阱,其中就有捕鸟的罗网。

      跑进了医谷,她才想起她一年没来了。

      这一年里,应该不至于有太大变化吧。自从进了林子,亲鸟没再跟太紧。但往天上看,还是能看见它们踪影。

      慕谷主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把医谷搜遍了,结果一个活人都没翻到。

      不管了。先给幼鸟找吃的。避开各种怪模怪样的陷阱,祝疏栝翻进慕仙人的药房,关上门窗,才打开衣襟把三只幼鸟排排放进按慕仙人习惯绝不会沾上奇毒的软布里。

      游隼吃什么?

      想到这儿,她又开始犯难。

      吃虫?吃鸟?吃蝙蝠?

      要她出去抓回来捣成肉泥吗,杀生不好吧?

      对了。她灵光一现,慕仙人应该备有能入药的虫干鸟干蝙蝠干,她把它们找出来,磨成粉和水喂应该可以。于是祝疏栝开始在一堆标好的年份与日期中找最近的。

      慕仙人一回谷,先是注意到顶上叫个不停盘旋着的那对成年游隼,才从细微处推断有人入谷。

      一路走来,什么机关都没有被触发过,跟着痕迹直接到了药房,便知是祝疏栝来了。把背着的药筐取下来递给药童,让药童前去晒,她整理好仪容,才推门。

      推开门,就见祝疏栝捧着只毛没长齐的幼鸟——

      嘴对着喙,在渡气。

      她一时失语。

      祝疏栝倒是得见救星般长舒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快救我,不是,”祝疏栝有些口不择言,“快救救它们。”

      慕仙人却是先盯着她的左手看,“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你突破宗师。”

      祝疏栝恍然,下意识看向自己新长出的右手小指。

      突破宗师后收到友人敏锐的道喜她很高兴,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快来把这三个祖宗救活,就是你给我最好的贺礼了。”

      “我会治好它们。”慕仙人接过她递来的幼鸟,“只不过,给你的贺礼还得另备。”

      得到解救,祝疏栝坐到一旁,撑着脸看慕仙人两指搅了她没灌完的泥糊糊细嗅,挨个报出她往里面混的干粉,却根本不在乎她的喝彩,开始在幼鸟身上按。

      祝疏栝正好奇她在按什么,幼鸟就开始吐。原来是催吐。

      三只鸟都吐完,慕仙人端起药碗起身。

      祝疏栝问:“是要喂食了?”

      慕仙人回过头来冲她笑,“等吐干净了再喂食。”

      祝疏栝不自觉寒噤。她的糟糕记忆被慕仙人这一笑唤醒。

      多年前,她缠绵病榻,慕仙人也是冲着偷吃被逮的她这样笑,“等吐干净后再吃药,吃完药两个时辰才可以进食,进食也不能胡吃海塞。”

      “鸟也能吃药?能吃什么药?”顶着慕仙人的目光,祝疏栝不禁心虚,开始没话找话。

      “它们都能吃你做的杀人毒粥,怎么不能吃药?”慕仙人不看她,“那两只游隼你引来的?去抓来,正好试药。”

      联想到以往在慕仙人这儿见过的各种生物的死相,祝疏栝于心不忍,“它们罪不至此吧,顶多是扰了你清净。要不,你看,它们是我引来的,你要试什么药,我帮你试,放过它们。好不好?”

      慕仙人横她一眼,“你是鸟?你是药不死,鸟可不一定。”

      祝疏栝讪讪拿着慕仙人塞给她的网,出门抓鸟。

      雄鸟飞开了,她就网雌鸟,只差一点就抓住却被雌鸟闪开,正失落着,雄鸟冲来自投罗网。

      这鸟怎么这么不聪明,难道跟人一样,吃饱了后容易犯傻?

      心里不解,动作却毫不耽误,在雌鸟的百般刁难下,祝疏栝提着鸟回去给慕仙人试药。

      看着慕仙人专心致志的侧脸,祝疏栝讲完了她带着三只幼鸟一路溜两只亲鸟的风光事迹,想起不肯追进来的雌鸟,闲不住地问:“你这里有什么,为什么它们不敢靠近?”

      “有你。”

      “不是因为毒瘴吗?”

      “你还不够毒?”慕仙人没说游隼不会因人杀崽,在它们眼里祝疏栝是真正的夺巢之恨,不想扫她兴。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地损。

      祝疏栝思索该如何还嘴。

      药童推门进来,看到祝疏栝,横眉皱鼻就骂:

      “你现在知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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