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福》临春月

8、报复

　　青素还在惊讶，宿云微却已经收回视线。

　　陈嫔为何拔得头筹，与她并无多大干系，她脑中反复想起的，是今日在永宁宫时，方婕妤说过的那句话。

　　徐乳母，乃是云渺亲自挑选，由宿家送入宫中的人。

　　宿云微指尖在杯盖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伺候我歇息。”

　　青素与远黛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时辰尚早，却也乖顺起身。

　　然而进了内室后，远黛刚替宿云微卸了钗环，就见她转过身，目光一眨不眨看着二人。

　　青素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手上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远黛察觉出不对，低声问道：“主子，可是有何处不妥？”

　　宿云微没吭声，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最终落在青素紧扣着指腹的手指上。

　　青素被她看得一颤，慌忙将手收回袖中。

　　宿云微慢慢开口道：“今日方婕妤说，徐乳母原是宿家送入宫中的人，此事你们可知情？”

　　远黛一怔，当即跪了下来：“奴婢不知。”

　　似是唯恐宿云微不信，远黛快速解释道：“奴婢虽是宿家的家生子，却一直跟着父母住在京郊的庄子上，直至主子入宫前，才被夫人调回府中，映妃娘娘有孕时发生过什么，奴婢当真不知。”

　　宿云微平静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青素：“你呢？你在宿家伺候多年，难道也不知道？”

　　青素嘴唇动了动，低着头不作声。

　　远黛看得着急，忍不住道：“主子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有什么可想的？”

　　青素咬了咬唇，也跟着道：“回主子，奴婢也不知。”

　　“奴婢虽一直在府中伺候，可这些乳母妇人的挑选，向来是夫人一手操办的，若非方婕妤今日提起，奴婢也不知徐氏竟是宿家的人。”

　　这番话也算是有理有据。

　　宿云微看着她，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青素被她看得愈发不安，膝上的手渐渐攥紧：“主子若是不信，大可传信回府，朝夫人问个清楚。”

　　“好。”

　　青素一怔，猛地抬头。

　　宿云微淡声吩咐：“你马上传信回去，叫母亲将徐氏的出身来历查清楚，她何时入府，由谁举荐，家中还有什么人，一样都不要漏。”

　　青素松了一口气，忙应道：“奴婢明白。”

　　宿云微向后靠入椅背，半张脸隐在烛火下，将她本就清冷的眉眼衬得愈发疏淡。

　　“父亲母亲连这样的事都不曾告诉我，想来是另有安排，那公主哪儿，也用不着我操心了。”

　　青素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便听宿云微道：“往后公主的事，我不便插手，你们不必在我面前提了。”

　　“主子！”青素嗓音陡然拔高。

　　宿云微冷眼看她。

　　青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微白，却仍急切道：“公主年幼，又无生母在旁，今日您也瞧见了，肃妃待她并不好，您若是不管，公主日后该怎么办？”

　　远黛皱了皱眉：“主子自有打算，哪里轮得到你质问？”

　　“奴婢没有。”青素眼圈泛红。

　　宿云微看了她半晌，才道：“你既这般担心公主，不若我明日禀过肃妃娘娘，求她将你调去公主身边伺候？”

　　青素脸色一白：“奴婢没有...”

　　“行了。”宿云微耐心耗尽，“都下去。”

　　青素再不敢多说，只能同远黛一道退了出去。

　　宿云微坐在镜台前，静静看着镜中那张清艳的脸，脑中忽然想起了云渺生产前一月的事。

　　那时宿夫人得了恩典，入宫探望有孕的女儿。

　　宿云微放心不下，便换了身丫鬟衣裳，跟在母亲身边混进了宫。

　　直到见到宿云渺，她才觉出不对。

　　云渺彼时已经有了八个多月身孕，面上虽施着脂粉，瞧着也比寻常孕妇丰润，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倦色。

　　宿云微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沉。

　　她借着替云渺诊脉的机会，指尖搭上她的腕骨，片刻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中毒了。”

　　云渺拿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微微抿唇。

　　宿云微立即抬眸：“你早就知道？”

　　宿云渺没有回答，只将茶盏放回桌上，唇边仍带着一点浅笑：“姐姐什么时候下山的？”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宿云微压低声音，语气中已带了怒意，“毒已入骨，脉象虚浮，五脏皆有亏损，你身上的毒绝非一日所致，究竟是谁做的？”

　　云渺抬眼看她，眸中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害怕，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姐姐医术又精进了。”

　　“少同我说这些。”宿云微紧紧盯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下压，“我替你解毒。”

　　“解不了。”

　　“总要试过才知道。”

　　“试了又能如何？”宿云渺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如今孩子已经八个月，强行解毒，若是孩子保不住，我也不活了。”

　　宿云微指尖发冷：“这孩子就这般重要？”

　　“姐姐。”云渺终于收了笑，她看着宿云微，声音很轻，“这是我与圣上的孩子。”

　　宿云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你既然知道自己中了毒，为何不告诉父亲母亲？为何不告诉圣上？宫中那么多太医，难道一个都不能用？”

　　云渺垂下眼：“告诉了又能如何？”

　　“至少能查出是谁害你。”

　　“查出来以后呢？”她轻轻笑了一下，“姐姐，你以为宫里真的有那么多公道么？”

　　宿云微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临分别前，云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好不好，若若我身死，你替我入宫照顾她，好不好？”

　　宿云微怔住：“我？”

　　云渺望着她，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哀求：“她还小，身边没有母亲，谁都能欺负她，求姐姐替我陪着她，好吗？”

　　“云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我知道，姐姐，旁人我都不放心。”

　　宿云微闭上眼，胸口仍旧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意，若说她生性冷淡，云渺却是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云渺临走前的托付，她怎么可能不管？

　　可宿家明明知道徐氏的来历，却没有将此事告诉她。

　　宿云渺在宫中也不可能没有可信之人，如今却一个都没有交到她手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宿云微睁开眼，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远黛方才的神情不像作伪，回答也足够干脆，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徐氏的事。

　　可青素...

　　青素知道的，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只是她如今还不能确定，青素究竟在替谁办事。

　　宿云微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她脑中格外清醒。

　　她抬手将乌发挽成简单的单髻，伸手将案上的烛火抚灭。

　　黑暗落下的瞬间，她推开窗扇，纵身跃了出去。

　　永宁宫，宜兰殿。

　　春翘小心翼翼立在方婕妤跟前。

　　从主殿回来后，这位主子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她坐在桌边，指尖捏着腕上的玉镯，来来回回摩挲了许久，才忽然问：“徐氏屋里的东西，都取回来了么？”

　　“取回来了。”春翘连忙将一只绛红色的布包放到桌上，“依着徐氏生前的话，从她榻上的暗格里取出来的。”

　　方婕妤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碰那布包，而是盯着春翘问道：“你觉得徐氏此人如何？”

　　春翘一愣，这人都死了，问这个做什么。

　　实话说，徐氏对她一向不错，回回去承露阁，徐氏总会留些贵人们赏下来的糕点，或是攒下来的一些首饰。

　　徐氏曾说，春翘长得像她早亡的女儿，实在是个可怜人。

　　只是想归想，在方婕妤面前该如何回话，春翘还是晓得，当即道：“徐氏不过罪有应得，莫要牵连了主子才是。”

　　方婕妤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行了，下去吧。”

　　“是。”

　　待春翘退出去后，方婕妤才将布包拿到面前打开。

　　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些徐氏贴身的物件，方婕妤翻了半晌，才用指尖从里头勾出一条银链。

　　链子末端坠着一枚蝶形银锁，做工并不精巧，却保存得极好。

　　方婕妤盯着那枚银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环视四周，正想着该如何将东西毁去，头顶忽然一沉。

　　一只宽大的灰布袋兜头罩下，瞬间遮住了她的视线。

　　方婕妤的惊呼尚未冲出喉咙，膝弯处便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紧接着腰侧与肩胛又接连挨了几下。

　　几处麻穴被击中，方婕妤浑身力气骤然散去，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伏在地上，浑身颤个不停。

　　宿云微半蹲在她身后，收紧袋口，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喜欢拿针扎人是么？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绣花针。

　　这针不似医者行针所用的细银针，针身粗了不少，扎在人身上只会更疼。

　　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方婕妤疯狂扭动起来，可她浑身酸软，所有挣扎都变成了蛄蛹。

　　宿云微按住她的肩膀，找准大腿根处，毫不犹豫地将针扎了下去。

　　尖锐的疼意骤然炸开。

　　方婕妤浑身剧烈一颤，双腿瞬间绷紧，浑身扭成条大虫子。

　　宿云微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变了音调道：“躲什么？这才刚开始呢。”

　　方婕妤没听出她的声音，越发害怕得厉害。

　　宿云微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深了些，肆意地下黑手。

　　方婕妤疼得浑身痉挛，泪水混着冷汗不断往下淌，偏偏她喊不出声，也推不开身后的人，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地上，任由那阵细密尖锐的疼意一寸寸钻进皮肉。

　　宿云微心中压了一整夜的郁气终于散开些许。

　　萧秉不肯处置方婕妤又能如何？她自会动手。

　　她特意将银针落在不可说之处，既疼得厉害，又不方便让旁人查验，方婕妤醒来以后，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未必敢大张旗鼓地叫太医来看。

　　这场单方面的凌虐直至方婕妤晕过去才结束。

　　宿云微起身离开，靴尖被什么东西勾住。

　　她低下头，便见一条银链缠在自己靴面上，末端的蝶形银锁拖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宿云微弯腰将它捡了起来，盯着那枚磨损的银锁看了片刻，顺手收入袖中，随后翻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