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福》临春月

10、讨好

　　这宫中最不乏好事者，崔充媛被唐嫔截了宠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后宫。

　　新妃入宫不过三日，先是惹出公主晕厥，后又出了截宠一事，竟没一日消停。

　　兰林宫中，陈嫔听完宫人回禀，冷笑一声：“我真是羡慕她，有这么个做太后的好姨母。”

　　怀瑾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主子，慎言。”

　　“怕什么？”陈嫔骤然拂开她的手，冷眼扫向镜中的自己。

　　因着梳洗过，她面上的脂粉洗净，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明艳，那张白得惨淡的脸露在灯下，竟有些渗人。

　　陈嫔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同样是家里送进宫的人，唐嫔有个好姨母，处处替她争，替她谋划，她呢？

　　入宫前，堂婶亲手给她灌下绝子药，说陈家已经有了二皇子，再不能生出别的心思。

　　她们要的，是二皇子在后宫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偏不是个人。

　　陈嫔掌心落在小腹上，细细抿着舌尖，那药的滋味，真苦啊。

　　一道亮光闪烁，陈嫔下意识扭头，正好看见陆贵妃今日赏下的红石榴簪。

　　多子多福。

　　陈嫔猛地抬手，吧嗒一声将锦盒扣上。

　　翌日，阖宫上下的嫔妃几乎都早早到了承明宫，看热闹的心思昭然若揭。

　　崔充媛坐在雕花圈椅中，一身烟紫色交领宫装，脊背挺得笔直，半点失意之态也无。

　　曹嫔幸灾乐祸地瞧了她几眼，憋不住掩唇笑道：“妾昨夜听闻，圣上翻得是崔充媛的牌子，怎得却是唐嫔侍寝，莫不是底下人传错了话？”

　　杯盖碰着杯沿，轻响了一声。

　　几位低声交谈的妃嫔都停了下来，有些不解。

　　崔充媛再是昨夜失了体面，私下嘲笑也就算了，好歹是一宫主位，曹嫔就这么当面讥讽她，未免太不留余地。

　　不过想起这二人从前的龃龉，众人又都不作声。

　　总归这宫里的都是敌人，她们也乐得看这二人斗起来。

　　崔充媛可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顺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掀了掀眼皮：“曹嫔这般好奇，不如去问问圣上？”

　　曹嫔唇边笑意一僵，还未开口，下方便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娘娘这话，可是难为曹嫔姐姐了，若真能得见天颜，曹姐姐还用听底下人传话？”

　　宿云微循声望去。

　　楚贵人坐在靠后的位置，正笑吟吟看着崔充媛。

　　宿云微垂眸，接着饮茶的动作掩住眼下思绪。

　　楚贵人的父亲乃江南转运使，而江南，正是世家势力根植之地。

　　恰在此时，内殿传来动静，陆贵妃扶着衔壁的手走了出来。

　　众人起身见礼，曹嫔也只得将到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贵妃落座后，视线稳稳落在唐嫔身上：“你昨夜侍候圣上，当是费心。”

　　唐嫔闻言笑盈盈道：“妾不敢当。”

　　“如何不敢当？”陆贵妃笑讽道，“本宫可是听闻，你昨儿个夜里捧着热汤守在宫道旁，就为了让圣上尝尝太后娘娘曾经的手艺？”

　　唐嫔面色半点难堪也无：“妾不过费了些小心思，不值得贵妃娘娘这般称赞。”

　　圣宠如何来的重要么？重要的是，得了圣宠的是她。

　　思及此，唐嫔笑得愈发张扬。

　　陆贵妃看着她，冷笑一声。

　　这个蠢货，真以为靠上太后就万事大吉了？如今这位老佛爷，可不是圣上的亲母，圣上能叫她一声母后，却不见得事事由着她。

　　唐氏如今张狂，她却要看看，这份张狂能维持到几时。

　　“行了，都回去吧。”陆贵妃没了说话的心思，一见这些妃嫔呜呜啦啦的就烦，所幸将人都打发走了。

　　宿云微出了殿门，想起今早青素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脚步稍缓。

　　这两日她未动声色，只冷淡了些，青素便已沉不住气。

　　倒不必急着回去。

　　她偏头道：“嬷嬷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早春风冷，湖面被吹出细碎的波纹。

　　宿云微沿着湖畔走了几步，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妾与闻姐姐同住一宫，早就听闻唐姐姐最是好性之人，妹妹初入宫中，往后还要唐姐姐多多照应，这香囊，乃是妹妹亲手所制，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是程美人的声音，柔柔弱弱，听着很是恭敬。

　　唐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何时在你面前提起过唐姐姐？”

　　闻才人从山石旁走出来，程美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闻姐姐...”

　　“我与你不过点头之交，你倒先拿我的名头说话了。”闻才人在她面前慢悠悠踱步，拎起程美人手中的香囊，嗤笑道：“唐姐姐是什么人，出身高门大户，太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女，你既有心相交，也该多费些心思。”

　　“便是想要攀龙附凤，也这般穷酸么？程美人的算盘未免大得太响。”闻才人掩唇娇笑。

　　程美人年岁尚小，在家中也是千宠万爱，骤然遭受这等羞辱，当即便唇瓣发白，眼圈也跟着红了。

　　宿云微不欲撞进这场口舌，正要转身，唐嫔却先看见了她。

　　“昭贵嫔来了多久，怎么也不吭声？”

　　宿云微停下脚步：“见你们在说话，我自是不便打扰。”

　　唐嫔的视线落在她腕间，腕上蓝翡玉镯莹润剔透，衬得手腕愈发白皙。

　　她笑开：“昭贵嫔好兴致，御前赏赐的东西也舍得带出来。”

　　宿云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非是御前赏的，却也没争辩。

　　唐嫔笑意一僵，看着宿云微的脸有些嫉恨。

　　她昨夜侍寝，圣上都不曾赏她这么多东西，宿云微不过送了盏甜羹，就能得这般多的好东西，还敢堂而皇之地带出来炫耀。

　　唐嫔心中不快，语气便淡了些：“昭贵嫔得圣上看重，连说几句话的工夫也没有了？”

　　宿云微懒得同她纠缠，抬脚便要从唐嫔身侧经过。

　　却见唐嫔眸色微沉，冷笑道：“昭贵嫔是否太目下无人了？”

　　宿云微抬眸，清凌凌地看着她，“唐嫔若是在意圣宠，不若好好钻研圣上的心思，何必同我浪费时间。”

　　唐嫔脸色一变。

　　宿云微没再等她开口，转头看向程美人：“程美人可要回宫？不妨同行一段。”

　　程美人怔住，忙向唐嫔行礼，跟上宿云微的脚步。

　　直至走出一段路，程美人才涩声道：“多谢您替妾解围。”

　　宿云微看了眼她手中的香囊，针脚细密，收口处还绣着一圈小小的缠枝花，显然费过心思。

　　“你投靠唐嫔，不是个好主意。”

　　程美人脸色一白，低头应是。

　　到了岔路口，宿云微同她分开，径直回了瑶华宫。

　　青素同远黛二人早早便候在宫门口，青素几乎第一时间便迎了上来，伸手要替她解开披风。

　　宿云微侧首避开：“不必。”

　　青素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远黛倒是自然许多。

　　宿云微没理会二人，转头问云疏：“东西可备好了？”

　　露疏忙道：“都备好了，羊肉是今早送到御膳房的，小炉和炭火也已经备下了。”

　　宿云微颔首，昨日萧秉没有来，她便知道自己大约叫他不痛快了。

　　这人看着温雅矜贵，实则心思深得很。

　　她既想要讨好他，就得费些心思。

　　“将东西带上，随我去后院。”

　　乾盛殿。

　　萧秉垂眸批着折子，朱笔落在纸上，笔锋沉稳，没有半点停顿。

　　高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前禀道：“圣上，昭贵嫔求见。”

　　萧秉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眸色淡淡：“规矩都忘了么？”

　　高让心头一跳，慌忙跪下：“奴才有罪，这就请昭贵嫔回去。”

　　“她来做什么？”萧秉漫不经心道。

　　“昭贵嫔说，圣上日夜操劳，特意送了些吃食过来。”

　　萧秉翻过一页折子：“叫她等着。”

　　高让应了声，有些摸不清这位主的意思。

　　宿云微拎着食盒，在殿外候了半刻钟，才被引至殿中。

　　萧秉没抬头，批完最后一行字，才慢悠悠掀起眼皮：“不是要见朕，杵在那里做什么？”

　　“妾见圣上事忙，不敢打搅。”

　　“过来。”萧秉将手中玉笔扔下，朝她伸出手。

　　宿云微乖巧上前，将食盒搁在御案上，伸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执笔处微微泛红。

　　她迟疑一瞬，轻轻替他揉了揉指节。

　　萧秉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没有抽手：“从瑶华宫过来，用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萧秉反手握住她腕骨摩挲，饶有兴致问道，“这么远，就为了送一份吃食？”

　　宿云微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感觉相触的肌肤逐渐变烫。

　　萧秉望着她微垂的眉眼，眸色渐深。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色宫装，领口收得严整，偏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得晃眼。

　　“妾想讨好圣上。”

　　萧秉指尖一顿，偏过头仔细瞧了她半晌，才笑道：“送盏甜羹便想讨好朕？是否有些太过轻易了？”

　　宿云微不知道萧秉这是怎么了，如实道：“不是甜羹。”

　　“嗯？”

　　“是炙羊肉。”宿云微抬手揭开盒盖。

　　油香混着炙烤过的香气散出来，羊肉切成便于入口的小块，边沿微焦，另有一小碟调料放在旁边。

　　她夹起一块，蘸上调料，凑至他嘴边：“圣上尝尝。”

　　萧秉睨她一眼，牙齿慢悠悠咬住她捏着的玉箸，就着她的手吃了。

　　咀嚼时，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叫人看不出想法。

　　宿云微又夹起一块。

　　他却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双箸轻轻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似是疑惑。

　　两人本就离得近，他略一倾身，她便退不开了，腰后是御案边沿，手腕仍握在他掌中。

　　萧秉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低头看她：“继续讨好朕。”

　　宿云微仰起头，轻声问：“怎样才算讨好您？”

　　萧秉看着她：“这也要朕教你？”

　　她垂下脸，似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慢悠悠道：“讨好了朕，或许可以允你一件事。”

　　片刻后，细白的指尖握住了他的衣袖，女子仰面央道：“那圣上今夜召妾侍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