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黄金·路》长城脚下的记忆

2、孤栈·归绥来客 三十六骑叩

　　未时三刻，三十六骑出现在客栈门前的驿道上。
　　为首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脸被塞北风沙吹得黝黑粗糙。他勒住马，先扫视四周——土墙、木桩、铁蒺藜、屋顶的铃铛。
　　新组建的西北参战军第一师驻大青山某旅副团长，王晓峰。
　　他身后跟着二十骑。二十人面容沉稳、坐姿笔挺，手按在腰间枪柄上——都是王晓峰从各团连排长里亲手挑选的精锐。另外五人是普通士兵，扛着步枪，神情紧张，却也都没有露怯，眼中闪着精光。
　　再后面是驮货的马匹，十六匹，每匹都负重得厉害，马腿打着颤。
　　王晓峰看着那座客栈。
　　土墙在六月阳光下泛着焦黄，屋顶铜铃在风里摇晃。他想起行前即将出任西北筹边使、西北参战军总司令的徐树铮的话：
　　“晓峰，大青山有家兴隆客栈，掌柜姓萧，祁县人，光绪年间在乔家大德通干过二掌柜。后来出了事，逃到塞外，开了这家店。十五年没离开过。”
　　“将军，他可信吗？”
　　徐树铮沉默了一会儿。
　　“光绪三十一年，他替乔家押一万两黄金从太原去包头。那是朝廷要平定土默特、乌拉特叛乱的军饷。走到杀虎口外，被劫了。十八个弟兄死了十六个，他自己身中三枪，爬了一天一夜爬到驿站求救。”
　　“后来呢？”
　　“后来乔家有人说他监守自盗。当家的乔老掌柜没点头，暗中放他走了。”徐树铮看着他，“晓峰，一个身中三枪还能爬一天一夜的人，不会背信弃义。”
　　王晓峰翻身下马。
　　客栈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逸兴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谄媚，不冷淡。
　　“王团副一路辛苦。酒菜已经备下，快请里面歇脚。”
　　王晓峰抱拳还礼：“萧掌柜，叨扰了。”
　　“好说。”萧逸兴侧身引路，目光从那十六匹驮马上扫过，只一扫，就收回来了，“弟兄们走长路，人困马乏。小店备了热食，马厩也收拾好了。”
　　王晓峰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他注意到萧逸兴走路时步子很稳，落地的重心压得很低。
　　他也没问那十六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大堂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足能摆下十几张八仙桌。四壁贴着泛黄的年画，关公像前香炉里燃着线香。三张长桌拼成一排，上面摆得满满当当：莜面栲栳栳堆得像小山，浇着油亮亮的羊肉臊子；黄米糕切得方方正正，撒着红枣和葡萄干；羊杂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红油。
　　王晓峰的队伍鱼贯而入。二十一个人落座时自然而然分成几个小组，每组人背靠背，既能相互照应，又能控制大堂各个方向。
　　萧逸兴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露声色。
　　他亲自给王晓峰斟了碗砖茶，茶汤色如琥珀：“王团副尝尝，正经安化黑茶。”
　　王晓峰接过茶碗，没急着喝。
　　“萧掌柜，”他压低声音，“徐将军托我向您问好。”
　　萧逸兴手中茶壶微微一顿。
　　“将军说，十五年前乔家那桩事，他听说过。将军还说，塞外风大，但有些人扎下根就挪不动了——这样的人，他信得过。”
　　萧逸兴沉默片刻，将茶壶轻轻搁在桌上。
　　“王团副，”他的声音不高，“徐将军如今在多伦，手上多少人马？”
　　“四千。”王晓峰没有隐瞒，“西北边防军一个混成旅，骑兵营、炮兵连、辎重营都齐了。只等这批军饷到，即刻北上。”
　　“四千人打外蒙，不够。”
　　“将军说，七分靠打，三分靠吓。虚张声势，效孔明增灶之法。”
　　萧逸兴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大青山绵延起伏，六月草色正从枯黄转向浅青。
　　“这批军饷，”他缓缓开口，“是归绥商号捐的？”
　　“不止。”王晓峰压低声音，“归绥、包头城旅蒙商号二十七家、祁县乔氏为首的晋商五大家、乌拉特、察哈尔、锡林郭勒十多位蒙古台吉——共同捐赠的。黄金一万二千两，银元十五万。”
　　他顿了顿：“乔家的掌柜说，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以老掌柜就首的晋商捐过银子；如今徐将军收复外蒙，乔家与所有的晋商还是那句话——‘国事重于家财’。”
　　萧逸兴没有接话。
　　他的手搁在茶壶上，骨节分明，微微泛白。
　　十五年了。
　　“萧掌柜，”王晓峰看着他的侧脸，“徐将军还有一句话。”
　　“请讲。”
　　“将军说，等收复了库伦，他请您喝酒。”
　　萧逸兴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极淡的光。
　　“萧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