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13、交锋前夕

　　下午两点四十分，深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楼。
　　夏可可和孟唐坐在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前的纸杯里茶水已经凉透。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陈队长推门进来，四十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陈队长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孟总提供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详细。但要走法律程序，还需要补充一些东西。”
　　“您说。”孟唐身体前倾。
　　“第一，刘启明的录音需要技术鉴定，确认没有剪辑痕迹。”陈队长翻开笔记本，“第二，资金流向需要银行配合调取原始记录。第三，最关键的是，我们需要找到刘启明本人。邮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他必须亲自作证。”
　　夏可可的心沉了一下：“刘启明在加拿大，而且他现在可能不敢回来。”
　　“理解。”陈队长点头，“所以我们先在国内的部分入手。今天上午，我们已经申请了对智创未来公司账户的冻结令，理由是涉嫌商业贿赂和伪造证据。同时，对李志华的个人账户也启动了调查程序。”
　　“这么快？”夏可可有些意外。
　　“孟总提供的线索很具体，加上我们之前的积累。”陈队长看了孟唐一眼，“不瞒你说，我们盯李志华和陈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涉及的不仅是这起案子，还有其他几起商业纠纷，都出现了类似的手法——匿名举报、证据伪造、证人意外。”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夏可可意识到，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陈海那边呢？”孟唐问。
　　“更难办。”陈队长实话实说，“这个人非常谨慎，几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所有交易都通过现金或虚拟货币，所有通讯都用一次性加密设备。你们在沙龙上听到的对话，虽然有价值，但作为证据还不足。”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有个突破口。林锐，深港咨询的那个项目经理。今天凌晨，他主动联系我们，说愿意配合调查。”
　　夏可可和孟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为什么？”夏可可问。
　　“良心不安，或者害怕成为替罪羊。”陈队长说，“他提供了陈海和李志华会面的部分录音，还有几份经他手的虚假合同。更重要的是，他说陈海在境外有个秘密账户，里面存着这些年操作各种‘业务’的收益，总额可能超过五千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锐现在安全吗？”孟唐问。
　　“在保护性居所。”陈队长说，“但他提供的录音里，提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李志华和陈海今晚七点，在东湖会所有个会面。林锐原本应该参加，但现在...”
　　“他们要讨论什么？”夏可可追问。
　　“根据林锐的说法，是‘最后的清理’。”陈队长的表情严肃，“包括王振宇的问题，刘启明的下落，以及...如何应对目前的调查。”
　　孟唐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夏可可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十年前，也许也是在这样的密谋中，他父亲成了牺牲品。
　　“我们能做什么？”夏可可问。
　　“我需要你们授权，允许警方使用你们已经收集的证据。”陈队长说，“特别是刘启明的邮件和录音，以及你们对文件伪造的技术分析。这些可以加强我们的立案依据。”
　　“没问题。”孟唐毫不犹豫。
　　“另外，”陈队长看向夏可可，“夏律师，作为李志华的代理律师，如果你能提供一些内部信息，比如他最近的动向、接触的人、异常行为...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夏可可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要求很合理，但在法律伦理的灰色地带。律师有保密义务，除非涉及正在进行的犯罪。
　　“我只能提供与本案涉嫌犯罪行为直接相关的信息。”她谨慎回答，“而且需要书面授权和保密协议。”
　　“已经在准备了。”陈队长示意助手递上文件。
　　夏可可快速浏览。文件明确了信息共享的范围和目的，确保不违反律师职业道德。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瞬。
　　这一笔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当她抬头，看见孟唐鼓励的眼神，看见陈队长认真的表情，想起病床上昏迷的王振宇、远在加拿大的刘启明、还有此刻躲在安全屋里的肖雨...
　　她签下了名字。
　　“谢谢。”陈队长收起文件，“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配合。”
　　“您说。”
　　“今晚的会面，我们会在东湖会所布置监控。但会所内部安保严密，普通的监听设备很难带进去。”陈队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我需要有人进去，携带特殊设备，录下他们的对话。”
　　孟唐立刻说：“我去。”
　　“不，你去太显眼。”陈队长摇头，“李志华认识你，陈海更不用说。我们需要一个他们不太熟悉，但又合理出现在那里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可可身上。
　　“我？”她不确定地问。
　　“你是律师，出现在高端会所谈事情合理。”陈队长分析，“而且李志华虽然怀疑你，但还没有撕破脸。如果你以案件进展汇报的名义约他见面，他不会拒绝。”
　　孟唐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如果他们已经决定对王振宇下手，那对夏可可也不会手软。”
　　“我们会全程保护。”陈队长保证，“会所内外都有我们的人。设备是最新的，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像创可贴。一旦有危险，你只需要按下紧急按钮，我们三十秒内就能赶到。”
　　夏可可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诱饵，是冒险，但也是最快获取直接证据的方式。如果李志华和陈海在对话中承认罪行，那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我需要考虑。”她说。
　　“给你十分钟。”陈队长看了眼手表，“三点半之前，我需要答复，以便安排。”
　　陈队长和警员暂时离开会议室，留下夏可可和孟唐单独相处。
　　门一关上，孟唐就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夏可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担忧和紧张。
　　“这是最好的方法。”她轻声说，“如果能让李志华亲口承认，案子就结束了。”
　　“但如果他发现了呢？如果陈海有反侦察能力呢？”孟唐的手指收紧，“我不能让你冒险，夏可可。我不能再...”
　　他没说完，但夏可可明白。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
　　“孟唐，”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十年前，你父亲的事，是因为证据不足，对吗？”
　　孟唐的眼神一痛，点了点头。
　　“那么这次，我们要有足够的证据。”夏可可的声音坚定，“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不仅是为了你父亲，也为了所有被他们伤害过的人。”
　　“我可以去，我可以假装...”
　　“你是星源创始人，李志华不会信任你。”夏可可摇头，“但我还是他的律师，至少在表面上。我还有机会接近他。”
　　孟唐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更深的情感，在压抑中涌动。
　　“如果你一定要去，”他终于说，“那我必须在你附近。”
　　“陈队长说会所内外都有警方的人。”
　　“那我也要在外面。”孟唐的态度不容置疑，“我要确保，如果你需要我，我能在最短时间内出现。”
　　这种固执的保护让夏可可心头一暖，也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正在消失。不再是单纯的合作者，也不是遥远的旧日同学，而是...可以托付生命的人。
　　“好。”她最终同意。
　　孟唐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感受着此刻的紧张与安宁交织的奇异氛围。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夏可可，”孟唐忽然开口，“十年前，我去找你那天，其实准备了礼物。”
　　夏可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礼物？”
　　“一本《百年孤独》。”孟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苦涩又温柔的表情，“我在扉页上写了字，但最后没敢送出去。”
　　“写了什么？”
　　“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告诉你。”孟唐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如果你平安回来。”
　　这句话像某种承诺，也像某种约定。
　　夏可可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珍珠耳钉在阳光下闪烁，她轻轻碰了碰，像某种仪式。
　　敲门声响起，陈队长回来了。
　　“考虑好了吗？”
　　“我去。”夏可可说，“但我需要详细的计划和保护方案。”
　　“已经在准备了。”陈队长示意警员展开会所平面图，“这是东湖会所的结构图。他们预定的包厢在二楼最里面，‘听雨轩’。我们会提前在隔壁包厢安排人，墙壁做过声学处理，但我们的设备能穿透。”
　　“设备怎么给我？”
　　“创可贴式录音器，贴在锁骨下方，衣领可以遮挡。”警员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片看起来普通的创可贴，“紧急按钮在右手腕内侧，看起来像手表，按三下就会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夏可可拿起一片创可贴，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约见李志华。”她说。
　　“就用那份伪造的文件。”陈队长早有准备，“你告诉他，鉴定机构初步反馈文件可能有问题，需要当面讨论。这合情合理，而且会让他急于知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计划迅速敲定。夏可可将在下午五点联系李志华，约晚上七点见面。孟唐和警方人员提前到场布控。整个行动预计两小时。
　　“还有什么问题吗？”陈队长问。
　　夏可可想了想：“王振宇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医院方面说，他今天上午有短暂的意识恢复，但很快又昏迷了。医生说这是好迹象，可能很快会完全苏醒。”陈队长顿了顿，“我们已经加强了安保，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两位医生是可信的。”
　　这个消息让夏可可稍微安心。如果王振宇能醒来并作证，那将是决定性的。
　　所有细节确认后，陈队长开始分配任务。夏可可在警员的指导下学习使用设备，孟唐则去和技术人员对接监控系统。
　　下午四点，一切准备就绪。
　　夏可可坐在休息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衬衫、黑色西裤、珍珠耳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今晚将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夜。
　　孟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
　　“补充点能量。”他把杯子递给她，“你喜欢的，不加糖。”
　　夏可可接过，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香味在口中化开。
　　“孟唐，”她忽然问，“如果我们失败了，你有什么打算？”
　　“没想过。”孟唐在她对面坐下，“因为不会失败。”
　　“这么有信心？”
　　“对你有信心。”孟唐看着她，“夏可可，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真诚，让夏可可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头喝巧克力，掩饰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十年前，”她轻声说，“如果那天你真的把书送给我了，会怎么样？”
　　孟唐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们会在一起。”他终于说，“也许不会。但至少，我不会后悔。”
　　“现在呢？”夏可可抬起头，“你后悔遇见我吗？后悔卷进这一切？”
　　“不后悔。”孟唐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去那个法庭，还是会认出你，还是会选择和你一起追查真相。”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温暖而坚定。
　　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半。
　　“该准备了。”孟唐站起身，伸出手。
　　夏可可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真正的、战友般的紧握。
　　“小心。”孟唐说。
　　“你也是。”
　　分开手时，孟唐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最重要。证据可以再找，但人只有一次。”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温热而真实。
　　夏可可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准备室，开始更换衣服、佩戴设备。
　　孟唐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手表。表盘玻璃下，秒针规律地跳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点钟，夏可可拨通了李志华的电话。
　　六点钟，他们出发前往东湖会所。
　　六点四十分，布控完成。
　　六点五十五分，夏可可的车停在会所门口。
　　七点整，她推开“听雨轩”的门。
　　门内，李志华和陈海已经在等她了。
　　而门外的夜色中，孟唐坐在监控车里，盯着屏幕上夏可可的实时画面，手心全是汗。
　　游戏进入最后一局。
　　而筹码，是真相、正义，还有他们刚刚开始正视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