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10、沙龙门

　　华灯初上，东海国际酒店的旋转门前，夏可可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孟唐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晚礼服，剪裁得体却不张扬，珍珠耳钉换成了一对更简洁的钻石耳钉。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比平时精致，却依然保持着她特有的清冷气质。
　　“准备好了吗？”孟唐走到她身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显得随意而从容。那块老式手表藏在袖口下，只在抬手时隐约可见。
　　“身份背景都记熟了？”他低声问。
　　“夏琳，你的投资分析助理，加入星源三个月，负责项目尽职调查。”夏可可流利地复述，“之前在美国念书，刚回国，所以圈内人不熟悉。”
　　“很好。”孟唐微微颔首，“记住，我们是来找潜在投资者的，对陈海只是顺便观察。不要太刻意。”
　　他们走进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侍者引导他们走向专用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夏可可对着镜面墙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镜中的女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还是她，但更像是她可能成为的某种版本：更从容，更游刃有余，更擅长这种浮华场合。
　　“紧张吗？”孟唐问。
　　“有一点。”她诚实回答，“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你擅长观察和分析，这就够了。”电梯门开前，孟唐低声说，“记住，你是最好的律师之一，这里的人没几个比你聪明。”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针。夏可可以微笑回应，然后挺直脊背，走出电梯。
　　顶层宴会厅已经有不少人。柔和的爵士乐飘荡在空中，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男士们大多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的礼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每个人都在微笑、交谈、碰杯，但眼神深处都藏着计算和评估。
　　孟唐一出现，立刻有人上前打招呼。他从容应对，将夏可可介绍为“我们新来的投资专家夏小姐”。夏可可配合地微笑、握手、寒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家公司，每一个潜在的关系网络。
　　“孟总，好久不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听说星源最近不太顺利？”
　　“张总消息灵通。”孟唐与他碰杯，“一点小麻烦，正在处理。”
　　“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张总的目光转向夏可可，“这位是？”
　　“我的助理，夏琳。”孟唐自然地介绍，“夏琳，这是张总，深城创投的合伙人，我们A轮的投资人之一。”
　　夏可可微笑着伸出手：“张总好，久仰大名。”
　　寒暄几句后，张总离开去应酬其他人。孟唐低声对夏可可说：“张总是个实在人，他刚才的话是真心想帮忙。但如果有人问起案件细节，一律回答‘公司正在积极应对，不便透露更多’。”
　　“明白。”
　　他们在宴会厅里缓慢移动，孟唐不时与人交谈，夏可可则观察着四周。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寻找陈海的身影。
　　七点二十分，目标出现了。
　　陈海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套看起来普通但裁剪极佳的深色西装。他比照片上更不起眼——中等身高，中等体型，相貌毫无特征，走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但夏可可注意到，他进门后，至少有五个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他，虽然很快移开。
　　“十点钟方向，柱子旁边。”孟唐低声说，同时举起酒杯掩饰嘴型。
　　夏可可顺着方向看去。陈海正和一个年轻男人交谈，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
　　“那个人是谁？”她问。
　　孟唐眯起眼睛看了几秒：“不认识。但你看陈海的手。”
　　夏可可仔细观察。陈海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大腿外侧——三下停顿，两下快敲，再重复。
　　“摩斯密码？”她低声猜测。
　　“可能是习惯动作，也可能...”孟唐的话没说完，因为陈海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他们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夏可可觉得陈海看见了他们，认出了他们。但下一秒，陈海就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和年轻人交谈，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他注意到我们了。”夏可可说。
　　“正常。我是星源的创始人，出现在这种场合合理。”孟唐喝了口香槟，“但他如果做贼心虚，就会多留意我们。”
　　接下来的半小时，夏可可一边应付着前来搭讪的各路人马，一边用眼角余光监视陈海。他先后和七个人交谈过，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话题显然都很表面。但夏可可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有人试图深入交谈时，陈海都会用某种方式转移话题或结束对话。
　　八点整，主办方代表上台致辞，宣布沙龙正式开始。宾客们聚集到宴会厅中央，聆听关于科技创新趋势的分享。夏可可站在人群外围，发现陈海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她低声问孟唐。
　　孟唐环顾四周，然后朝阳台方向微微点头。夏可可看过去，透过玻璃门，隐约可见阳台上有人影，不止一个。
　　“我去看看。”她说。
　　“小心。”
　　夏可可放下酒杯，装作要透气的样子走向阳台。推开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阳台上确实有两个人，但不是陈海——是一对正在私语的情侣。
　　她走到栏杆边，俯瞰深城的夜景。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海湾的水面倒映着月光。阳台另一侧有个转角，通往一个更私密的观景平台。
　　犹豫了一下，她朝那个方向走去。刚转过拐角，就听见压低的声音。
　　“...东西必须销毁，原件和所有备份。”
　　是陈海的声音。
　　夏可可立刻停住脚步，侧身躲在阴影里。
　　“已经处理了。”另一个男人回答，声音很年轻，“但王振宇那边...”
　　“他醒不了。”陈海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律师呢？那个姓夏的女人还在查。”
　　“她查不到什么。”陈海顿了顿，“但如果她太接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阵沉默。夏可可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李总那边怎么交代？”年轻男人问。
　　“做好你的事，其他不用管。”陈海的语气里带着警告，“记住，你只对我负责。”
　　脚步声响起，朝夏可可的方向而来。她迅速后退，躲到一盆大型绿植后面。两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陈海，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文白净。
　　他们没发现她，径直走回宴会厅。
　　夏可可在阴影里又等了两分钟，才慢慢走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晚礼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回到宴会厅，她找到孟唐，低声说：“阳台，陈海和一个年轻男人。他们在谈销毁证据和王振宇的事。陈海说‘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孟唐的脸色沉了下来：“能认出那个年轻人吗？”
　　“戴金丝眼镜，很斯文，三十岁左右。”夏可可回忆着，“陈海让他‘做好你的事’，说‘你只对我负责’。”
　　孟唐环顾宴会厅，很快锁定了目标：“是他吗？站在甜品台旁边，正和穿红色礼服的女人说话。”
　　夏可可看过去——正是那个人。
　　“是他。”
　　“他叫林锐，深港咨询的高级项目经理。”孟唐低声说，“果然有关联。”
　　就在这时，陈海端着酒杯朝他们走来。夏可可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孟唐已经换上商务微笑，迎上前去。
　　“陈总，好久不见。”孟唐主动伸出手。
　　陈海与他握手，笑容恰到好处：“孟总，听说星源最近有些麻烦？”
　　“小问题，已经快解决了。”孟唐从容应对，“这位是我的助理，夏琳。”
　　夏可可强迫自己微笑，伸出手：“陈总好。”
　　陈海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夏可可感到一阵寒意——像是某种评估，或者确认。
　　“夏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已经在做投资分析了？”陈海问，语气随意。
　　“在国外念的书，刚回来。”夏可可按预定的身份回答，“还在学习阶段。”
　　“谦虚了。”陈海的目光扫过她的耳钉，又回到她脸上，“孟总用人一向有眼光。”
　　这句恭维听起来正常，但夏可可总觉得话里有话。她保持微笑，没有接话。
　　陈海转向孟唐：“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在这个圈子里还算有些人脉。”
　　“多谢陈总好意。”孟唐举杯，“敬您一杯。”
　　三人碰杯，气氛看似融洽。但夏可可注意到，陈海虽然一直在笑，眼神却始终冷静，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的小白鼠。
　　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行业话题后，陈海告辞离开。他一走，夏可可就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放松。
　　“他认出我了。”她低声说。
　　“可能。”孟唐的表情凝重，“但他不会在这里做什么。这种场合，众目睽睽。”
　　沙龙持续到晚上十点。最后半小时是自由交流时间，宾客们交换名片，约定后续会议。夏可可又见了几个潜在投资者，表现得专业而得体，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陈海和林锐身上。
　　他们又交谈了一次，在宴会厅的角落，背对着人群。夏可可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出林锐在点头，陈海在说着什么。
　　十点十分，宾客开始陆续离开。孟唐和夏可可也准备告辞。走到电梯间时，林锐突然从后面叫住他们。
　　“孟总，请留步。”
　　两人转身。林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抱歉打扰。”他递上一张名片，“我是深港咨询的林锐。刚才听几位朋友聊起星源科技，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研究人工智能赛道，想找时间拜访一下，不知孟总是否方便？”
　　孟唐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当然欢迎。让助理和您约时间。”
　　林锐看向夏可可：“夏小姐，方便加个微信吗？方便联系。”
　　这个要求来得突然。夏可可看了孟唐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点头。
　　“好的。”她拿出手机，扫了林锐的二维码。
　　加完好友，林锐礼貌告辞。电梯门关上后，夏可可立刻查看林锐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内容都是些行业文章转发，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是在试探。”孟唐说。
　　“还是已经确定了？”夏可可问。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走到车旁时，孟唐突然停住脚步，示意夏可可别动。他绕车检查了一圈，才打开车门。
　　“小心为上。”他说。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深夜的车流。夏可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今晚的每一分钟都在表演，都在计算，都在防备。
　　“陈海说‘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重复那句话，“他指的是什么？让王振宇永远醒不过来？”
　　孟唐握方向盘的手收紧：“可能。也可能是伪造医疗记录，或者转移他。”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夏可可转头看他，“如果王振宇真的有危险...”
　　“我已经安排了人。”孟唐说，“两个可靠的员工，轮流在医院守着，确保没人能对王振宇下手。”
　　夏可可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从江城回来就安排了。”孟唐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担心这个。”
　　这份周全让她心头一暖，但也更加沉重——他承担的风险，不比她少。
　　车子停在夏可可的公寓楼下。这次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那里，看着仪表盘幽蓝的光。
　　“孟唐。”
　　“嗯？”
　　“如果...”她犹豫着，“如果最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暗，怎么办？”
　　孟唐关掉引擎，车内陷入半黑暗。街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那就面对它。”他说，“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人面对。”
　　夏可可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或者找到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但她看到的，是一个更复杂、更坚定、也更真实的人。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用谢。”孟唐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夏可可点头，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孟唐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直到她走进公寓大堂，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电梯上升时，夏可可收到一条微信。不是孟唐，是肖雨：“夏律师，睡了没？有急事。”
　　她立刻回复：“什么事？”
　　“刘启明找到了。他在加拿大，今天下午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说想和你谈谈。他说...他知道谁是幕后黑手。”
　　电梯门开，夏可可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
　　夜色已深，但新的线索已经浮出水面。
　　而明天，将会有更多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