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云潍安

27、生日 谢谢你来到

　　“我果然老了。”许十安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十八岁代表成年，每个人都在少年时幻想过自己成年的样子。许十安也是。在少年的幻想里，十八岁应该是辉煌的，灿烂的，瞩目的。只有真的走到这一天，才发现，十八岁和十七岁其实没有很大区别。她没有在十八岁这天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多么伟大成熟的大人。
　　蚕蛹在床上滚来滚去，幸好床足够大。
　　许十安：“我就这样成为一个老人了。”
　　南容枳在她滚到床边的时候伸手一捞，连被子带人就滚到她怀里了。南容枳把许十安扶着坐起来。许十安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因为这几夜的生病带着一层黑眼圈。她那么瘦小，被裹在被子里，南容枳一只胳膊就可以环住她。
　　“不老。”
　　南容枳又用这种严肃的表情说这种话，许十安笑着笑着就要失控掉下去，但南容枳会接住她。
　　早餐依然很清淡，没有什么味道。好在许十安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而且吃得很香。负责做饭的阿姨总是夸她吃饭香，有干吃播的潜质。
　　南容枳的电话响了好几次都被挂断。最后还是许十安把她赶进书房，让她去处理事情。
　　许十安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明天就要开学了。
　　九点钟太阳正好，许十安打算溜溜无虞。
　　“大胖妞！”许十安看她吃饭很有劲头，给她取了个新外号。
　　“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
　　一旁负责照顾无虞的阿姨说起无虞最喜欢这款狗粮。随口一提是平城市能买到的最好的狗粮，四十块钱一斤。许十安心里又是一阵疼。
　　算了，就这一个孩儿。
　　小区里的绿化做的很好，草木剪得规整有形，花也开得灿烂。
　　无虞乖乖的跟着许十安走，不争不抢。
　　阿姨也跟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把遮阳伞，稳稳遮住许十安的脑袋。
　　“不用。没这么矫情。”许十安笑着推开了，叫阿姨自己去撑伞。
　　走到半道，也不知道是哪里了，因为一直在乱走。这里的居民楼看起来比刚才的旧一点点，但能住在这个小区的非富即贵。下一秒，许十安就听见单元楼大门“滴”得一声响，门被一只细瘦的手臂推开。张施羽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一起走出来，那男生看上去二十出头，文质彬彬的。
　　紧跟着传出一个声音：“等等我！”
　　这声音有点熟悉，许十安一时没想起来。等女孩儿走到跟前，一头金色烫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香水味道在空气里迅速漫开。许十安猛地想起来，是市长的女儿，也是那天撞了自己后送去医院的女孩儿，童文雯。
　　那旁边的男生应该就是她哥哥，童文辉。
　　几个人看见彼此都愣住了。
　　童文雯手臂上还搭着她的小包，本来在翻找有没有忘带新买的防晒，看到许十安后几个大步向前。
　　“原来是你！”她慌张地戴遮阳帽，“我记得你！周苗和我提过！”
　　遮阳帽最终没有戴好，还是童文辉走过来帮她把带子系好。
　　童文辉笑眯眯的：“不急。”
　　“真是不巧啊。”许十安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偶遇张施羽。
　　这话说得也不对，许十安刚要补充“其实也挺巧”，童文雯就拉住了她的手。
　　“明天开学我俩就是同学了！”许十安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你怎么比照片还好看！我天天抹防晒都没你这么白！你这眼睫毛也长，怪不得人家大小姐也喜欢你。”
　　童文辉笑着打断她：“那你和你同学聊，我和施羽先去排队。”
　　“不要不要！”童文雯急起来，忙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手机，揽着许十安的肩膀拍了张照片。
　　“那明天见！”童文雯挥挥手，跟上了哥哥。
　　张施羽全程也在用慈爱的眼神看着童文雯，明明童文雯比她和许十安都大一岁。
　　回到家里后，许十安溜进书房，南容枳果然在看电脑。这样的她看上去更严肃可靠，完全看不出年龄。好几次，许十安和南容枳一起洗漱，看到镜子里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个人，一个带着扑面而来的孩子气，一个已经亭亭玉立，完全可以混进大人堆里。
　　也许北方人就是长得比南方人成熟呢？许十安这样想，静悄悄挪到书桌的另一头，脑袋趴在胳膊上看着南容枳。
　　南容枳的身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玻璃柜，里面没有放书，只放了一束颜色鲜艳的花簇。花瓣在蓝色的微光下饱满透亮，凑近了能听到轻微的风声。
　　前几天许十安情绪不好，走到哪里都只能看见南容枳这个人，对四周环境失去感知。现在看见这个精致的柜子，才恍然大悟。里面的那束花好像和自己送给南容枳的一样。但也不能确定，毕竟好几个月了，怎么能保持得这么好，和送出那天看不出区别。
　　“怎么了？”南容枳注意到她的视线，问。
　　“这花儿长得挺眼熟的。”许十安说。
　　南容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等会儿想去哪里吃饭？”
　　许十安一个常年不下馆子的人，能想出什么好去处？她随意道：“哪里都行，你看着办吧。”
　　“好。”
　　出发前，许十安去卧室换衣服。这个卧室很大，自带一个衣帽间。她刚进去就发现床边的地毯上摆着一堆礼盒。大小不一，整齐排列，数了数，总共十八个。
　　脚边的第一个盒子是红色的，打开是一双软糯虎头鞋和一把长命锁，贺卡上写着“愿此生，安稳无忧”。字迹规整，板板正正，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笔迹。
　　许十安失笑。这种鞋子在平城这一带很流行，孩子出生到一周岁经常会收到。
　　她往前走一步，下一个盒子是淡粉色的，稍微大一点。里面是一件纯棉粗布小披风。这个许十安也见过。村里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给孩子买这个，山里昼夜温差大，这种披风保暖使用。
　　许十安笑着皱了皱眉，这么小一个，买了也披不了，实在浪费。她拿起贺卡，上面写着“风过山野，予你温暖。”
　　第三个盒子更大，是一个细编竹篮，小小的，很可爱。许十安用了些力气才套到自己手腕上。贺卡上是“揽山间闲意，藏四时清欢”。
　　第四个是原木木马。许十安很多年不见这种东西了，以为市场上早就买不到了。贺卡上写的是“纵马林间，喜乐无边。”
　　第五个是手缝布偶白兔，写的是“岁岁相伴”。
　　第六个是素色布面书包。贺词是“穿山而行，步步生光”。原来上幼儿园时背的书包并不小，许十安翻着看了看，和记忆里的毫无差别，连气味都一样。
　　第七个是素纸画具。写的是“落笔绘神，满目清宁。”那一年，镇上开了几家兴趣班。许十安羡慕同学们都能去学画画，也撒娇求许昌易带自己报名。最终以失败告终，每天往返家里和镇上，时间成本太高了。
　　第八个是手织围巾。“寒来暑往，温然无恙”。
　　第九个是闲书文集。“心有净地，一世平安”。
　　第十个是一双雨靴。“途经风雨，皆得安稳”。
　　第十一个是手札本子。“心事浅藏，岁月温柔”。
　　许十安觉得南容枳高估自己了，她这个年纪可没这么爱学习。
　　第十二个是软底行路鞋。“路遍崎岖，步履安然”。
　　时间在十二岁停止。许十安不知道十三岁会对应着什么。
　　她拿起下一个淡紫色的盒子，没什么重量。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胶囊，打开是一个时空转换符。“对不起”。白纸黑字，只写了这三个字。
　　第十四个是柔光夜灯。“自有微光，生生不息”。
　　第十五个是素圈细银链。“年少安然，无所畏惧”。
　　第十六个是胶片相机。“留住朝夕，岁岁常见”。
　　第十七个是简约腕表。“流年缓缓，静待风起”。
　　第十八个是一套礼裙加一张机票。“走出重山，奔赴万境”。
　　被一路的礼物引导到房间尽头，阳台的光正透过窗纱洒进来，照亮了许十安满脸的欢乐与泪水。
　　南容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身侧，缄默着递给她两张纸巾。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许久之后，南容枳抱住许十安，这样说。
　　许十安总在这样的时刻茫然。她要反应很久才能理解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也要被感谢，还要用更多的时间来适应自己的到来不是被人厌恶和给别人带来痛苦。芸芸众生的普通一员，许十安被命运推着走到今天，终于不用再在人群里磕磕碰碰，终于被一个足够安全的怀抱包裹。
　　她把脑袋埋得更深，闻着从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喜欢的味道，像小猪一样拱了拱，不客气地把泪水蹭在前襟。
　　“我......我......”许十安哽咽着，又哭又笑。
　　南容枳在她背上抚了两下，说：“嗯，我听着。”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怎么......”
　　南容枳揉了揉她的后腰，轻声哄道：“不需要你还的，爱怎么会需要还呢？你能接受我就很开心，谢谢你接住我。”
　　许十安听到人家感谢她，又开心地笑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不过也在南容枳衣服上蹭的差不多了。
　　薄唇被她舔的发红，微微肿着，透亮诱人。南容枳的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俯下头。
　　许十安抓着南容枳的前襟，踮起脚。两人都没再克制，先是唇瓣轻贴两下，随即彼此试探着交缠舌尖，肆意掠夺着对方口中的气息，缠绵又炽热。末了南容枳轻含住她的下唇，浅浅用齿轻轻厮磨，半点不舍用力。
　　南容枳扶着她的腰才不至于让许十安滑下去，两个人抵着鼻尖，都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