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家宴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黄景瑜站在沈家老宅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的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他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食材——一头黑猪的五花肉、新鲜的猪血、从丹东老家寄来的酸菜,还有一大捆粉条。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的独栋别墅,深吸一口气。

      “紧张了?”沈念卿站在他旁边,裹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紧张什么。”黄景瑜嘴上说着,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

      沈念卿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只是伸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沈长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些,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黄景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外头冷。”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黄景瑜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旁边摆着一排照片——有沈念卿小时候的,有她和沈长远的合影,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温婉的女人,眉眼和沈念卿有几分相似。

      “那是她妈。”沈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的时候念卿才十岁。”

      黄景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落地窗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庭院。沈念卿脱了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回头看了黄景瑜一眼。

      “厨房在那边。”

      黄景瑜拎着食材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沈长远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到不大不小的程度,看着像是在看新闻,余光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飘。

      沈念卿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黄景瑜把食材一样一样往外拿。

      “需要帮忙吗?”

      “不用。”黄景瑜系上围裙,“你出去陪你爸,别在这儿杵着。”

      沈念卿没动,只是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小麦色皮肤。系围裙的时候,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以前经常做饭?”她问。

      “打工的时候在餐馆后厨帮过忙。”黄景瑜头也不回,“那会儿什么都干,切菜、洗碗、杀鱼、烤串。后来拍戏,有段时间专门学过东北菜,想着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还能开个餐馆。”

      沈念卿笑了一下,没说话。

      黄景瑜开始处理那块五花肉。刀工很利落,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他把肉片下锅煸炒,油脂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

      “你爸有什么忌口吗?”他问。

      “没有。”沈念卿顿了顿,“就是牙口不太好,太硬的咬不动。”

      黄景瑜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酸菜下锅,和肉片一起翻炒,然后加水、放调料,盖上锅盖慢慢炖。

      “那个猪血,”沈念卿指了指旁边,“你打算怎么做?”

      “血肠。”黄景瑜把猪血倒进盆里,加入调料和切好的猪板油,开始搅拌,“你们北京人过年不吃这个吧?”

      “不吃。”沈念卿看着他搅拌的动作,手腕有力,节奏均匀,“但我爸年轻时候在东北待过几年,应该记得这个味儿。”

      黄景瑜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嗯。”沈念卿点点头,“他说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被派到黑龙江支援建设,冬天零下四十度,住的房子四面漏风。当地人请他们吃杀猪菜,他第一次吃血肠,差点吐了。后来习惯了,每年冬天都想这一口。”

      黄景瑜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搅拌。

      “那他今天有口福了。”

      一个多小时后,饭菜上桌。

      酸菜炖白肉、血肠、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乱炖。六菜一汤,摆满了那张不大的餐桌。

      沈长远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血肠,放进嘴里。

      黄景瑜看着他,没说话。

      沈长远嚼了嚼,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黄景瑜。”

      黄景瑜也端起酒杯。

      “这杯酒,我敬你。”沈长远看着他,“不是因为你会做这顿饭。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黄景瑜好像懂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沈念卿坐在旁边,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黄景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爸,您这就被收买了?”

      沈长远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收买?这叫识货。”

      沈念卿笑出了声。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沈长远问起黄景瑜拍戏的事,问起他在丹东的童年,问起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黄景瑜一一回答,不夸大,不回避,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说到当年在工厂被工头扇耳光的时候,沈长远放下筷子,皱起眉头。

      “后来呢?”

      “后来?”黄景瑜笑了笑,“后来我就走了。那会儿年轻,咽不下那口气。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这个世界上,谁还没挨过几巴掌?”

      沈长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你恨吗?”

      “恨过。”黄景瑜说,“后来就不恨了。恨来恨去的,累的是自己。不如把那些劲儿,用在往前走上。”

      沈长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酒杯。

      “再来一杯。”

      饭后,沈念卿去厨房收拾碗筷。沈长远把黄景瑜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柜,满满当当塞着各种书。沈长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黄景瑜也坐。

      “念卿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岁。”沈长远开口,“那之后,我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黄景瑜摇头。

      “不是钱,不是累。”沈长远看着他,“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丫头从小就主意正,什么事都自己扛。高兴了不说,难受了也不说。我这个当爹的,有时候想帮她,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顿了顿。

      “但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话变多了。上次她回家,跟我讲你在丹东带她去看雪的事,讲那袋老刘头豆浆,讲你那个住了十二个人的宿舍。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黄景瑜没说话,只是听着。

      “黄景瑜。”沈长远看着他,“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怎么样。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好好对她。”沈长远说,“她不是那种需要人养着的姑娘,她比大多数男人都能扛。但她也需要人陪着,需要人懂她。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别的都不重要。”

      黄景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沈叔叔,我没办法跟您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一直站在她旁边。”

      沈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从书房出来,黄景瑜在客厅里没找到沈念卿。他往后院走,穿过一扇玻璃门,看见她正坐在廊下的一张藤椅上。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米色的毛衣照得格外柔软。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腊梅,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景瑜在她旁边坐下。

      “不冷?”

      沈念卿侧过头看他,摇摇头。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黄景瑜看着那棵腊梅,“就说让我好好对你。”

      沈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就这么把我卖了?”

      “不是卖。”黄景瑜转过头看她,“是交。”

      沈念卿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专注,像那天在柔术馆里教她锁技的时候一样,但又不太一样。那天是认真,今天是温柔。

      “黄景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黄景瑜摇头。

      沈念卿看着那棵腊梅。

      “我在想,我妈要是还在,今天会是什么样。”

      黄景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做饭特别好吃。”沈念卿说,“尤其是过年的时候,能做满满一桌子菜。我爸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忙,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看春晚,包饺子。我那时候小,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的,她就笑着说我包的是‘外星饺子’。”

      她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过年就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再后来我长大了,去国外读书,过年有时候也不回来。家里就我爸一个人,守着这栋空房子,看春晚,吃速冻饺子。”

      黄景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沈念卿。”他叫她。

      她转过头。

      “以后过年,”他说,“我陪你回来。”

      沈念卿愣住。

      “不止我。”黄景瑜说,“还有我爸我妈。他们都在丹东,过年也就是两个人,冷冷清清的。到时候咱们商量商量,看是在北京过,还是回丹东过。反正东北菜我会做,北京菜也能学。”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

      “到时候院子里挂上灯笼,屋里摆上瓜子花生糖,再买一堆烟花。你要是想包饺子,我陪你包,包成什么样都行。”

      沈念卿看着他,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有点憨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黄景瑜。”

      “嗯?”

      “你这是……在跟我许愿吗?”

      黄景瑜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反正是我想象的以后。”

      沈念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以后就这么过。”

      黄景瑜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腊梅上,落在廊下的两个人身上。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晚在彩排。沈长远在厨房里收拾着什么,锅碗瓢盆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动。

      黄景瑜伸出手,把沈念卿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冷不冷?”

      “不冷。”

      “那再坐会儿?”

      “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雪,谁也不说话。

      直到沈长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你俩还不进来?外头零下十度,想冻成冰棍啊?”

      沈念卿笑了一声,抬起头。

      “走吧,进屋。”

      黄景瑜站起来,伸出手。

      她握住那只手,跟着他走回屋里。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

      好像都可以期待一下了。

      ---

      那天晚上,黄景瑜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念卿的微信: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笑了一下,打字回去:

      “快了。你早点睡。”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睡不着。”

      黄景瑜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拨了电话过去。

      “怎么了?”他问。

      电话那头,沈念卿的声音有点轻。

      “没什么。就是……今天太高兴了,睡不着。”

      黄景瑜愣了一下。

      “高兴什么?”

      “高兴我爸喜欢你。”她说,“高兴你做的菜他爱吃。高兴……”

      她顿了顿。

      “高兴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

      红灯变绿,黄景瑜把车靠边停下。

      “沈念卿。”他说。

      “嗯?”

      “我那些话,不是说着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但很认真。

      “我知道。”

      黄景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

      “那你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接你,咱们去买烟花。”

      “好。”

      挂了电话,黄景瑜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过三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老小区的方向。

      二十岁那年,他一个人拎着编织袋从丹东来北京,住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里,对着窗户对自己说——黄景瑜,这辈子要是混不出个人样,你对不起那半个馒头。

      现在他混出来了。

      不仅混出来了,还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丹东,凌晨四点去给他买豆浆的人。

      一个在他被全网黑的时候,二话不说去处理热搜的人。

      一个为了他不被挖走,直接收购对家IP的人。

      一个坐在雪夜的廊下,对他说“那以后就这么过”的人。

      黄景瑜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那半个馒头,好像真的咽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家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