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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跪玉 镯凉腕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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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被关了整整两日。
第一日他砸门,拳头破了皮,血染在朱漆上,像雪地里落了红梅。他喊得嗓子嘶哑,从“谢昀”喊到“来人”,再到“救命”,最后只剩下气音。门外始终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那扇门是紫檀木的,沈知微认得——是他母亲陪嫁的物件,上面雕着缠枝莲,年年都要上桐油保养。他小时候常在这扇门后躲猫猫,谢昀找他,总是找不到,最后急得眼眶发红。他跳出来,笑着说笨,谢昀就也跟着笑,说少爷藏得好。
现在他拍打着那些缠枝莲,花瓣硌着掌心,像某种嘲讽。
“谢昀!”
声音撞在门上,又弹回来,在空荡的喜房里打转。喜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淌下来,在铜烛台上积成小小的红珊瑚。
他想起谢昀的手,那双手也会积成这样吗?握笔太久,指节处总有薄茧,冬天还会裂口子。他以前会把自己的蛤蜊油分给他,谢昀总是推辞,说少爷用,我不冷。
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朱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红。
夜里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地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喜房里没有炭盆,只有那两支喜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鬼。
他想起沪上的公寓,有暖气,有电灯,有他未完成的讲稿。教授说他的文章很有见地,说德先生和赛先生是□□的希望。
现在他在这里,为了一个"冲喜"的骗局,像个傻子。
第二日他开始绝食。
送来的饭菜是谢昀亲手做的,他认得——桂花糖藕是谢昀的拿手菜,藕要选用金陵本地的九孔藕,塞上糯米,用红糖慢火煨三个时辰。
以前他在沪上读书,每逢中秋,谢昀都会寄一罐来,用油纸包了,蜡封了口,千里迢迢地送到他手里。他总是在宿舍里打开,室友们围过来,说知微,你家这管家手艺真好。
他说不是管家,是伴读。室友们就笑,说伴读做到这份上,赶得上童养媳了。
那时他也笑,说胡闹。
现在那罐糖藕就摆在桌上,已经凉了,糖汁凝成白色的霜。瓷罐是青花缠枝的,他认得,是去年他托人从景德镇带的,说谢昀,你总用粗瓷碗,配不起这好手艺。谢昀当时捧着罐子,眼睛亮得像星子,说少爷给的,都是好的。
他没吃。不是不想,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胀得发疼,却又空得发慌。
夜里饿得胃绞痛,他蜷缩在那张铺了红绸的架子床上发抖。床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是他母亲当年的嫁妆。他小时候在这张床上睡过,母亲还在,会拍着他的背唱《摇篮曲》。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娶了新妇,他就搬去了西厢,这张床锁了,直到今日。
枕下还塞着花生桂圆,硌得他后脑生疼。他伸手去掏,掏出一把红枣,个个饱满圆润,是山东的金丝小枣。
谢昀知道他喜欢这个。以前读书读累了,他就往嘴里塞一颗,说甜的东西提神。谢昀总是笑,说少爷是馋,不是累。
现在他含着一颗枣,却尝不出甜味。枣皮粗糙,蹭得舌尖发麻,像某种刑罚。他想起谢昀的手,那双手给他剥过枣,用银针挑了核,一颗一颗摆在白瓷碟里,说少爷吃,别硌着牙。
枣核是苦的,他知道的。谢昀总把核收起来,说攒多了可以穿门帘。
第三日清晨,门缝下塞进一张信笺。
字迹清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谢昀比他小三岁,五岁那年被卖进沈家,是他从人牙子手里要下来的。那时谢昀瘦得像只猫,眼睛却大得吓人,黑漆漆的,看人时带着防备。他说读书能改命,于是夜夜在偏院点灯,把《三字经》拆碎了讲给那个瘦骨伶仃的孩子听。
“人之初,性本善。”谢昀学得很快,一个月就能背完整本。但他总是把"善"字写错,多写一横,沈知微拿戒尺敲他的手,说错了,重写。谢昀就重写,写十遍,写一百遍,直到再也不会错。
那时他的手还很小,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沈知微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你看,这是山,这是水,这是人。谢昀说,少爷的手好暖。他就笑,说冬天当然暖,夏天就热了。
现在那双手在信纸上写着:
“少爷,谢昀不敢欺您。”
“老爷确实病了,写信喊您却不是为了冲喜。三日前沪上商会来人,说沈家航运的账目有问题,要拿您去问话。谢昀斗胆,出此下策。”
“您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求您别伤着自己的身子。"
沈知微把信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平。纸是宣纸,很薄,被他揉得起了毛边。他对着光看,能看见背面有淡淡的痕迹——是谢昀写废的草稿,“少爷”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才定下这一版。有一版只写了“知微”二字,没有“少爷”,又被重重划掉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望出去。谢昀就坐在廊下,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如青竹。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侧过脸,露出小半张苍白的面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西洋油画。
沈知微想起在沪上看的画展,有一幅《日出·印象》,莫奈画的。教授说这叫印象派,看的是光,不是形。他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谢昀就是那道光,他看了十年,却从未看清过形。
“你进来。”沈知微说。
谢昀的背影僵了僵。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是新的,袖口绣着银丝云纹——那是去年沈知微送他的生辰礼。那时他说,谢昀,你跟着我,不能总穿旧衣裳。谢昀说,少爷给的,都是好的。
“少爷恕罪,谢昀不敢。”
“我让你进来!”
门轴吱呀作响,像是某种叹息。谢昀推门而入时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敢抬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赤着的双足上——那人没穿袜,脚踝细瘦,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皮肤下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蜿蜒的溪流。
沈知微忽然觉得难堪。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衣衫不整,眼下青黑,头发散乱,像个疯子。而谢昀还是那副样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衣角都没有皱。
“抬头。”
谢昀抬眼。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右眼角下有一颗小痣,平添三分妖气。沈知微曾经笑说,这是泪痣,主一生孤苦。谢昀当时不信,说少爷哄我,我查过书,这叫美人痣。沈知微就笑,说美人痣长在女子脸上,你是吗?谢昀说,少爷说是就是。
现在那颗痣在晨光里轻轻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你骗我。”沈知微说。
“是。”
“账目的事,你早就知道。”
“是。”
“娶亲是假,囚禁是真。”
谢昀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像一汪凝固的春水。镯子是扁条的,内圈刻着两个小字,沈知微看不清。
“娶亲是真的。”他说,“谢昀要娶少爷。”
沈知微愣住。
“沈家航运的窟窿,是老爷挪用了军需。沪上那边要拿人顶罪,少爷您……您是最合适的人选。”谢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谢昀筹谋三年,才得了老爷信任,做了这公馆的管家。三日前那封信,是谢昀仿的笔迹。”
他把镯子放在桌上,退后三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膝盖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宣告。
“谢昀卑贱,不敢肖想名分。只求少爷委屈些,做我三日妻。等风头过了,谢昀任您处置。”
沈知微看着那镯子。绿得刺眼,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想起母亲也有一只翡翠镯,比这更好,是祖母绿的,临终前给了他,说知微,以后给你媳妇。他那时还小,说不要媳妇,要读书。母亲就笑,说读书也要娶媳妇,不冲突。
现在镯子在这里,却不是母亲的那个。
“三日?”他说。
“三日。”
“三日之后呢?”
“之后……”谢昀顿了顿,“之后少爷想去哪,就去哪。巴黎,莫斯科,少爷说的那些地方,都可以去。”
“你呢?”
谢昀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小,很淡,像是要被光吞没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昀第一次跪他。那时他打翻了药碗,烫伤了手,谢昀替他收拾,不小心碰翻了香炉,灰洒了一地。
父亲要罚他,沈知微说不是他的错,是我。父亲就说,那你替他跪。他就跪了,跪在偏院的青石板上,太阳很毒,晒得头晕。谢昀在旁边哭,说少爷,你起来,是我的错。他说,你哭什么,我乐意。
后来谢昀给他送了一碗绿豆汤,冰镇过的,甜得发腻。他说,少爷,以后我再也不让你跪了。
现在他跪在这里,说只求三日。
沈知微走过去,拿起那只镯子。凉的,滑到腕骨处,像是要冻住他的血脉。他对着光看,终于看清了内圈的字——不是"谢昀",是"知微",刻得很浅,像是怕被发现。
“你刻的?”
“是。”
“什么时候?”
“去年,少爷生辰。”谢昀的声音很轻,“本想那日送的,没敢。”
沈知微把镯子套进腕间。大了些,滑到腕骨处,凉得他一颤。他想起去年生辰,他在沪上,收到一个包裹,是谢昀寄的,一罐桂花糖藕,一封信。信上说,少爷生辰快乐,谢昀一切都好。他那时忙着考试,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原来“知道了”三个字,错过了这样多。
“三日。”他说,“三日之后,你放我走。”
谢昀的眼睛亮起来,像落满了星子。他叩首,额头触地,长衫的后摆铺开如扇。
“谢少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