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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叛徒 ...

  •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上海地下党组织接连遭到破坏。

      先是法租界的一个联络点被抄。那是个裁缝铺,表面做衣裳,背地里传情报。一天夜里,日本人突然冲进去,抓走两个人——老裁缝和他徒弟。邻居说,听见动静的时候天还没亮,砰砰砰的砸门声,还有日本话的骂声,然后就是哭喊声,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后是虹口的一个交通站被端。那是个杂货店,老板姓刘,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见人就是笑笑。日本人去的那天,他正好不在,躲过一劫。可交通员被抓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结婚三个月。日本人从她嘴里撬出多少东西,没人知道。只知道三天后,她的尸体被扔在苏州河边,浑身是伤,眼睛还睁着。

      老周紧急通知所有人进入戒备状态,暂停一切活动。

      林石在书店里整理文件。

      他把那些传单一摞一摞叠好,用油纸包上,塞进一个藤条箱子里。箱子里头还有几本禁书,《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大众哲学》,都是要转移的。他包得仔细,包了一层又一层,包得手都出汗了。

      老周从外头回来。

      他一掀开门帘,林石就看出不对劲。那张脸平时总是慢悠悠的,笑眯眯的,这会儿板着,板得像铁板。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发红。

      他走到柜台后头,把门帘拉严实了,压低声音说:

      “有内鬼。”

      林石手一抖,一摞传单掉在地上。

      传单散开了,落了一地。白花花的纸,上头印着黑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坚持抗战到底”“中国不会亡”。那些字落在地上,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横七竖八,像一堆尸体。

      林石没顾上捡。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谁?”

      老周摇头。

      “不知道。但你必须立刻转移。”

      林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周没再说。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窗帘。

      “现在就收拾,”他说,“收拾好了就走。别等天黑,天黑就来不及了。”

      林石点点头。

      他蹲下去,捡那些传单。手在抖,传单捡起来,又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箱子里。

      箱子满了,盖上盖,用绳子捆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先生,”他说,“你呢?”

      老周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我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着看,”老周说,“到底是谁。”

      林石看着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帘——

      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林石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他认识。

      姜安南。

      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和他人一起加入地下党,一起发过传单,一起躲过追捕。有一次在弄堂里被巡捕追,两人钻进一个垃圾堆,躲在烂菜叶子底下,躲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浑身臭烘烘的,互相看着笑。

      林石还去过他家。在虹口的一条小弄堂里,一间逼仄的亭子间,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他老婆是个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天她做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林石吃了两碗饭,夸她手艺好,她红着脸说“哪有”,姜安南在旁边嘿嘿笑。

      可现在,姜安南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枪。

      那枪黑洞洞的,对着林石的胸口。

      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张脸扭曲着,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有愧疚,眼角的肉往下耷拉;有恐惧,嘴唇在发抖;有一丝如释重负,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石头吐出来了。几种表情混在一起,混成一张陌生的脸。

      “林石,”他说,“别走了。”

      林石看着他,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稳住手,稳住声音,问:“姜安南,你干什么?”

      姜安南没说话。他的手在抖,枪口也跟着抖,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日本人给的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没办法拒绝。”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老婆怀孕了。三个月了。我需要钱。”

      林石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

      一刀一刀,割得血淋淋的。

      “姜安南,”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出卖的是什么吗?”

      姜安南点点头。

      “我知道。”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林石,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认命。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可我要我儿子活着。”

      林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咔咔咔,又急又重。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到门口了。

      姜安南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枪口还是指着林石,可他的眼睛在往门口瞟。

      林石咬了咬牙。

      他转身,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二楼。

      林石摔在垃圾堆上。

      那垃圾堆是隔壁倒的,烂菜叶子,碎煤渣,破布烂棉花,什么都有。他摔进去,烂菜叶子糊了一脸,碎煤渣硌得生疼。可最疼的是腿——跳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钻心地疼,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咬着牙,爬起来就跑。

      身后,窗户里传来喊声。日本话,中国话,混在一起。有人在骂,有人在喊“追”,有人在开枪。

      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墙上,溅起碎砖和灰尘。有一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听见“嗖”的一声,耳朵火辣辣地疼。

      他跑过弄堂。

      弄堂里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枯藤。他跑得快,脚底下打滑,差点摔倒。他扶了一下墙,稳住身子,继续跑。

      跑过街道。

      街上没人。店铺全关了门,黑灯瞎火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他跑过一盏路灯,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个鬼。

      跑过一座座紧闭的门。

      那些门有的是木头的,有的是铁皮的,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后头有没有人?有没有听见枪声?有没有吓得发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跑,跑,跑。

      跑到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

      只知道自己跑不动了。

      他蹲下来,蹲在一堵墙的墙根下,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看四周。

      这儿是……书店后门。

      他跑回来了。

      他靠着墙,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把裤子都染红了。手上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糊糊的。脸肯定也白了,他能感觉到,脸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

      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有人喊他。

      “林石!”

      他睁开眼。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冲过来,冲到他跟前,一把扶住他。

      那张脸,他认得。

      灰西装,乱头发,眼睛里有红血丝。

      沈疏夜。

      林石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疏夜没等他问。他一把把林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站起来。

      “少废话,”他说,“我背你走。”

      子弹又来了。

      沈疏夜背着林石,在雨夜的弄堂里穿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冰碴子。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打在墙上,顺着墙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的黑线。

      沈疏夜跑得快,可背着一个人,跑不快。他跑几步,喘一口气,再跑几步,再喘一口气。脚下是滑溜溜的青石板,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咬着牙,稳住身子,继续跑。

      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左肩。

      他身子一震,左肩火辣辣地疼。可他没停,继续跑。

      又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右腿。

      他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可他撑着,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撑着,继续跑。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背上那个人。

      那个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一开始还能听见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后来喘气声没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林石!”他喊,“你他妈给我醒着!”

      背上的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一沉,跑得更快了。

      法租界边上的一座老教堂,废弃多年。

      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窗户破了,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窗户里灌进去,吹得里头呜呜响。墙上爬满了枯藤,藤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网,把整座教堂网在里头。

      沈疏夜撞开门。

      门后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背着林石,摸黑往里走。脚下踩着碎玻璃,咯吱咯吱响。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不知道是死老鼠还是烂布。

      他摸到祭坛边上。

      祭坛上立着一座圣母像。白色的,积满了灰,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圣母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圣子,那表情模糊不清,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冷漠。

      他把林石放下来,放在圣母像下。

      林石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疏夜撕开他的衣服。

      枪伤在腹部。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血是热的,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用手指按住伤口,想止住血,可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的手在抖。

      三百年来,他面对过无数次死亡。别人的,自己的。他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积如山。他见过扬州城里尸体漂满瘦西湖,见过嘉定城里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见过北京城里洋人的马队横冲直撞。

      他的手从没抖过。

      可这会儿,他抖得厉害。

      “林石,”他喊,“你他妈给我醒着!”

      林石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可这会儿那灯光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着沈疏夜,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沈疏夜……”

      “嗯,我在。”

      “你中枪了……”

      “我没事!”

      林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

      “骗人……我看见了……你中了两枪……”

      他抬起手,想摸沈疏夜的脸。那只手抬得很慢,很慢,像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沈疏夜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冰。他的手也是冰凉的,脸也是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石,”他开口。

      声音第一次带了哭腔。

      “你听着,你不许死。”

      林石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越来越弱。

      “我活了三百多年,”沈疏夜说,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树叶,“第一次……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干净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死了,我……我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林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暖。

      “三百多年?”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你是妖怪?”

      沈疏夜点点头。

      “对,我是妖怪,死不了的妖怪。所以你也得给我活着,听到没有!”

      林石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那你……亲我一下。”

      沈疏夜愣住了。

      “我听说……”林石的声音越来越轻,“被妖怪亲过的人……能活……”

      沈疏夜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林石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林石的睫毛颤了颤。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和雨水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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