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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手 ...

  •   老郑被带走的时候,沈疏夜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

      他靠在墙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会议室的门。那根烟已经被咬得稀烂,烟嘴都扁了,露出里头的烟丝,耷拉在嘴角,一晃一晃的。

      一只灰麻雀不知从哪儿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会议室的门。

      “老鬼,”雀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似的,“你倒是沉得住气。里头在审你的小情人呢,你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

      沈疏夜没理它。

      雀爷讨了个没趣,抖了抖翅膀,又凑近了些:“哎,你说那姓林的傻子,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沈疏夜斜了它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赶苍蝇。

      “得得得,我不说了。”雀爷缩了缩脖子,翅膀一收,蹲在窗台上,也盯着会议室的门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你说这帮人,查来查去的,查个什么劲儿?你老鬼要真是内线,这局子早让人端了八百回了。”

      沈疏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其实也没灰,就是习惯动作。

      “闭嘴。”他说。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雀爷小声嘀咕,“那傻子三天没睡了,眼睛跟兔子似的,红通通的,还在那儿硬撑。你说他图什么?”

      沈疏夜没回答。他把烟又叼回嘴里,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雀爷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得,当我没说。你们两个傻子,一个比一个轴。”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起来,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又落回窗台上。

      “行吧行吧,我给你们放风。有人来了我吱一声。”

      “你是麻雀,不是耗子。”沈疏夜说。

      “麻雀怎么了?麻雀不能吱一声?”雀爷不服气,“我偏要吱。吱。吱。吱。”

      它连叫了四声,一声比一声响。沈疏夜伸手做了个掐的手势,它立马闭了嘴,翅膀捂着脑袋,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会议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黄的,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线。

      过了很久,那扇门开了。

      林清辞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色疲惫,眼睛里有血丝,走路都有点晃。三天三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棉袄上全是褶子,领子歪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被风吹过的干草。可他眼神明亮,亮得很,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见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在他面前站定。

      雀爷在窗台上伸长脖子看着,两只暗金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翅膀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起飞。

      “听见了?”林清辞问。声音有点哑,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砂纸磨过的。

      沈疏夜点点头。

      “那你可以放心了。”

      沈疏夜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清辞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有青黑色的印子。可那眼神,稳得很。这会儿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轻松,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雀爷在窗台上小声嘀咕:“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人理它。

      沈疏夜忽然伸出手,握住林清辞的手。

      那手有点凉,指尖冰冰的,手心里有汗——是紧张的汗,还是三天三夜没睡熬出来的虚汗,分不清。可他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林清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沈疏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雀爷在窗台上把脑袋缩进翅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疏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林清辞,我会证明给你看,你信对了人。”

      林清辞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慢慢漾开,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比走廊里那盏白炽灯还亮。

      “我等着。”他说。

      雀爷从翅膀底下探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手松开吧。再握下去,走廊里那盏灯都要烧了。”

      沈疏夜松开手,转头看了它一眼。

      雀爷“嗖”地把脑袋缩回去,假装自己是一团灰扑扑的抹布。

      大年三十那天,局里开了个总结会。

      会上,局长讲了话,副局长讲了话,几个领导都讲了话。讲这次行动的成果,讲同志们英勇,讲血罗刹的阴谋被粉碎。讲到最后,局长特意提了一句。

      “有些同志,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证明了清白。这样的同志,组织上是信任的,是放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沈疏夜坐的位置。

      沈疏夜坐在角落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林清辞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散会后,林清辞站在院子里,看天。

      雪停了,天放晴了。西边的晚霞烧得通红,一片一片的,像火烧云。那红光映在雪地上,把整片雪地都染成暖暖的橙色,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沈疏夜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一只灰麻雀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落在院墙上的雪堆上,爪子陷进雪里,冻得直哆嗦。

      “这鬼天气,”雀爷骂骂咧咧,“冻死老子了。你们俩倒是会挑时候,站这儿看风景,也不知道给我找个暖和地方蹲蹲。”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墙头上。

      雀爷眼睛一亮,扑棱着飞过来,爪子扒拉着瓜子,一边磕一边嘀咕:“算你有良心。”

      它磕了两颗,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两人:“你们刚才在里头开会,我可都听见了。那局长说你呢,老鬼,‘经受住了考验’——啧啧,这话说的,好像你之前真有什么问题似的。”

      沈疏夜没理它。

      雀爷又磕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到地上:“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份算是定下来了?以后不叫‘可疑人员’了?”

      “嗯。”沈疏夜说。

      “那叫什么?”

      “终身顾问。”

      雀爷愣了一下,瓜子都忘了磕。然后它“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翅膀直抖:“终身顾问?就你?老鬼,你什么时候学会当官了?”

      沈疏夜斜了它一眼。

      雀爷赶紧收住笑,一本正经地说:“终身顾问好,终身顾问好。有编制吗?分房子吗?发粮票吗?”

      “闭嘴。”

      “得嘞。”雀爷叼起一颗瓜子,飞到院墙最高的那截上,蹲在那儿,一边磕一边看风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反正跑调跑得厉害。

      林清辞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它一直这样?”他问。

      沈疏夜点点头:“习惯了就好。”

      “习惯不了呢?”

      “那就忍着。”

      雀爷在墙头上听见了,瓜子壳吐得老远:“你们俩说谁呢?我耳朵可灵着呢!”

      没人理它。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开口了。

      “想什么呢?”

      林清辞看着远方的晚霞,说:“在想,这一年,总算过去了。”

      是啊,总算过去了。这一年,从林场到老龙口,从老龙口回来,再到现在。发生了多少事,经历了多少生死,走了多少弯路。可总算过去了。

      沈疏夜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看烟雾在晚霞里慢慢飘散,和那些红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烟还是霞。

      “明年呢?”他问。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晚霞照在沈疏夜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红彤彤的,暖洋洋的。那双眼睛眯着,嘴角微微弯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那模样看着,让人安心。

      林清辞笑了。

      “明年,”他说,“继续。”

      沈疏夜也笑了。

      他把烟掐灭,塞进兜里。

      “好,”他说,“我陪你。”

      雀爷在墙头上看着他们,瓜子磕了一半,停在嘴边。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磕瓜子,嘴里嘀咕了一句。

      “两个傻子。”

      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它嘴角的弧度,和晚霞一样,暖洋洋的。

      夜里,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远处的烟花。

      说是烟花,其实只是几个孩子在放二踢脚。砰——啪——,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响亮。那火光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高兴。

      雀爷蹲在屋顶的烟囱边上,冻得缩成一团,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些烟花,一眨不眨的。

      “这玩意儿,”它嘀咕道,“比我们那会儿的炮仗响多了。我们那会儿,拿竹竿挑着,噼里啪啦的,哪有这么响。”

      “你才多大?”沈疏夜说。

      “三百多年了!”雀爷不服气,“三百多年,什么没见过?明朝的烟花我也见过,清朝的我也见过,民国的我也见过。都没这个响。”

      它说着,又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林清辞忽然问:“沈疏夜,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又慢慢消散。红的像血,绿的像翡翠,黄的像金箔,紫的像茄子。一朵接一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的眼睛眯着,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曾经只想回家。”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清辞看着他。

      雀爷在屋顶上也不吭声了,歪着脑袋往下看,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很。

      “现在呢?”林清辞问。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是期待?是渴望?是别的什么?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想带你一起回家。”

      林清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想问很多很多。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疏夜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井。可那井里头,有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睛里的光,和那远处的烟花一样亮。

      “好。”他说。

      雀爷在屋顶上看着,半晌没动。然后它把脑袋缩进翅膀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酸死了。酸的。比醋还酸。”

      可它缩在翅膀底下的嘴角,弯了弯。

      远处,烟花又响了一阵。砰——啪——,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两人的脸。

      他们在烟花的光里,相视而笑。

      雀爷从翅膀底下探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羽毛底下传出来:“老鬼。”

      “嗯?”

      “那什么……家……算我一个呗。”

      沈疏夜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团灰扑扑的毛球。

      “你又不是人。”他说。

      “麻雀怎么了?”雀爷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理直气壮地说,“麻雀不能有个家?我给你们放了三年风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沈疏夜没说话。

      雀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有点急了:“行不行?给句话。”

      沈疏夜低下头,看着远处的烟花,嘴角弯了弯。

      “行。”

      雀爷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得翅膀都张开了,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来:“得嘞!那说好了啊!你可不能反悔!”

      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屋顶上,兴奋得羽毛都炸起来了。

      “哎,林木头,听见没有?老鬼说行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团炸毛的麻雀,笑了。

      “听见了。”

      雀爷得意洋洋地蹲在烟囱边上,昂着脑袋,看着天上的烟花,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曲子。

      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又说了一句。

      “那什么——谢谢啊。”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烟花声盖住了。

      可林清辞听见了。沈疏夜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烟花还在天上开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屋顶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烟囱边上,缩成一团毛球,眯着眼看着那些烟花,嘴角弯弯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一个人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看一份电报。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电报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在数蚂蚁。

      看完,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旧的,边角都锈了,盖子盖不严,露出一道缝。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那笔是钢笔,墨水有点干,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那行字是:“第一阶段失败,启动‘惊蛰’计划。目标:一明一暗,两个都要。”

      他把纸条折好,交给旁边站着的人。那人穿着黑衣服,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他接过纸条,塞进怀里,转身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门外的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那人坐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凑到灯下看。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个穿着旧军大衣,叼着烟,眯着眼;一个穿着灰棉袄,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下,吹灭了灯。

      窗外,也有烟花在响。砰——啪——,一声接一声,和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院里的烟花,一模一样。火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那张脸在明灭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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