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烟》千问

56、第五十六章 李昂拭去

　　成庆宫的花房内，温暖如春，不同时令的花都在这里争相盛放，明媚鲜妍又不失雅致。王贵妃细心地修剪着花枝，这个花房陪她度过了大半寂寞的时光。她至今还记得李昂对她讲的第一句话，美人如花，那是五年前在将军府的花园里。
　　一名宫女匆匆走进来回道：“娘娘，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王贵妃停下手中修枝的剪刀，直起身：“哦？太后如何反应？”
　　“太后已经往麟德殿去了，我从来没见过太后气成这样呢。”
　　王贵妃微微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娘娘，依奴婢看，太后是个活菩萨，恐怕不会真拿那个人怎么样。”
　　“太后不会杀他，却也绝不会容他留在宫里，只要他一出宫，立刻来通知我。”
　　“奴婢明白。”
　　那名宫女悄悄退下。王贵妃继续专心致志地修剪花枝，嘴角含笑，秀丽容颜更胜花娇。

　　太后带着一班随从和护卫来到麟德殿。
　　守在殿内的风云十二骑齐齐出来迎驾：“微臣叩见太后。”
　　“都起来！”
　　风云十二骑迟疑着没动，太后显然是冲着萧玉来的，并且很明显来意不善。
　　“怎么，你们连我的路也敢挡？！”太后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天家的威严。
　　“微臣不敢。”十二人只好起身让路。太后的面子连皇上也不能不给，他们自然不敢公然违抗。
　　萧玉喝了药正躺床上休息，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起身欲看个究竟，衣服还没整好，就见一群人拥着一名宫装妇人闯进来。他虽没见过这妇人，看样貌年纪和这架势，也不难猜到。他不慌不忙跪下行礼：“萧玉见过太后。”
　　萧玉此时外衣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扣好，头发也有些凌乱，加上他本就气虚体弱，看在太后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副娇柔无力的放荡模样。
　　太后隐忍怒气，仍不失端庄的风度，冷冷道：“抬起头来。”
　　萧玉胸中有些窒闷，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与太后对视。
　　这是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虽然苍白消瘦，仍然不减他的美丽。
　　太后之前听到传言，皇上被一个青楼小倌美色所迷，养在寝宫之内，夜夜□□欢好。她本来不信李昂会做出如此荒堂之事，现在这番情景，不由得她不信。太后从小长于世家贵族，读的是圣贤诗书，学的是礼仪道德，女子为娼在她看来已是不知廉耻，何况是男子。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她一贯良好的教养也无法让她保持平静。她气眼前这个在她看来放荡无耻的男子，更气那个让她失望的儿子，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给我马上滚！皇宫里容不下你这种东西！”
　　萧玉站起身，太后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阴沟里的一只老鼠，他直视着这种眼光，很平静的道了句：“萧玉告辞。”然后转身就走。
　　太后意外地愣住，她满腔怒火要朝这个人发泄，却被硬生生给憋了回来，那平静的态度更像是一种蔑视。
　　屋子里其他人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离开，兰心脱口叫道：“公子，你不能走。”然后转向太后恳求：“太后，求求你不要赶公子走。请你看在皇上的份上，不要赶他走。”
　　“我就是看在皇上的份上，才非赶走他不可！你们是怎么伺候皇上的？怎么能让这种不三不四的人靠近皇上身边？！”
　　风云十二骑看着萧玉一个人离开，面露焦急之色。太后明白他们心中所想，怒意更盛：“今天你们谁都不许出这个门！谁胆敢去找他回来，以抗旨论处！”
　　太后带来的一班侍卫中有几个人站出来：“太后请息怒。请容我等遣他出宫。”
　　太后道：“你们去吧。吩咐宫门守卫，以后不许他靠近皇宫半步！”

　　萧玉刚走出麟德殿，就见四个侍卫从后面跟上来。
　　萧玉停下来，冷冷道：“我认识出宫的路。”
　　为首一人躬身道：“请让我等护送公子出宫。”
　　萧玉扫视他们一眼，略觉疑惑，也无意去追究他们到底是护送还是遣送。他走在前面，四人紧随左右。出宫之后，这四人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你们还跟着我做什么？”
　　“奉皇上之命，保护公子安全。”
　　萧玉观这四人神态举止，不像是在说假话，可这四人分明是太后身边的侍卫。
　　为首那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自己这阵仗说是保护实际上看上去更像是挟持，他微红着脸解释道：“公子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只负责保护公子，绝不干涉公子行动。”
　　“我若想回宫呢？”
　　“我们马上送公子回去。”
　　“你们敢违抗太后旨意？”
　　“我们只听命于皇上。”
　　看来李昂安排在宫里保护他的人远不止风云兄弟十二人，萧玉看了看周围，暗处有几条人影鬼鬼祟祟，不过他确信就算有人想在这里杀他，他也是绝对安全的。他转头对那四名侍卫道：“带我去找皇上。”

　　萧玉离开之后，暗处几条人影也迅速离开，悄悄潜进成庆宫。
　　王贵妃从花房里出来，听到回报之后，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你们根本就没有出手？”
　　“娘娘，太后虽然把他赶出了宫，也拦住了风云十二骑，可皇上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明里暗里，把他保护得滴水不漏，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我明白了，你们退下。”
　　那几个人退下之后，王贵妃独自坐在那里，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一字一字轻声道：“你对他还真是用心呢，李昂，这是你逼我的！”

　　李昂正在南门视察防御工事，一名士兵跑过来对他道：“皇上，那边有人要见您。”
　　李昂抬头看过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你来这里干什么？”
　　萧玉回他一个微笑：“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李昂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他裹住：“这么冷的天，怎么只穿这点衣服。”
　　萧玉顺势偎进他怀里，却没有说话。
　　李昂察觉出不对：“出了什么事？”
　　萧玉摇摇头，只抱着他不松手。周围官兵投过来异样的眼光，他也全不在乎。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他又有何妨，他只得这一个人足矣。
　　李昂看了看跟着萧玉的那四名侍卫，大概猜到怎么回事：“是太后？”
　　“真的没什么。她只是赶我出宫而已，她要是知道我出宫之后来找你，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李昂了解自己的母亲，自然可以想象她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萧玉。他说得轻描淡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受伤。这个天生骄傲的人，上苍偏偏让他陷入一种不堪的境地，面对别人的冷眼，他也只能以一种淡漠的姿态来维持自己的骄傲。
　　“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跟她解释清楚。”
　　“你能跟她解释什么？”他过去的经历，本就是事实，他身为一个男人，却与另一个男人相爱，这也是事实。他不会去强求别人接受他理解他。
　　“太后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让她接受我们或许很难，但我可以让她不再为难于你。”
　　“子涵，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一个人对我好就足够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一股虚弱无力，李昂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扶住他软倒下去的身体。
　　萧玉觉得头像有千斤重，身上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从皇宫走到南门，已经足够耗尽他所有体力，更不用说衣着单薄吹了一路冷风。
　　城楼上有一间小屋，供守城的士兵们休息用的，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李昂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又潮又硬，正欲叫人，早有那识眼色的军曹拿了干净松软的被褥送来，李昂叫人换上，将萧玉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着那苍白容颜，李昂心中清楚无比，他能这样抱着他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
　　萧玉有一刻短暂的昏迷，很快醒过来，头仍是昏昏沉沉的。他靠在李昂胸前，轻声道：“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永远停在这一刻，永远不用和你分离。
　　李昂懂他的意思，却道：“傻瓜，你现在病成这个样子，这一刻有什么好。”
　　萧玉没有辩驳，隔了一会儿，问道：“萨那新德会在什么时候进攻？”
　　“随时都有可能。”
　　“在那之前，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好。”李昂笑着答应他，心里却如刀割般难受。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可他能为他做的实在少得可怜，他甚至没有时间好好陪他。
　　萧玉脑中昏沉，心中却澄澈清明。他对李昂讲了很多事情，很多李昂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
　　他告诉他，他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其实很喜欢；他第二次抱他的时候，很疼，可他还是喜欢。
　　他告诉他在唯情庄的时候，他每晚都会等他回来，在听到他进门后，却假装睡着。
　　他告诉他在他们分离的日子里，他是多么想念他。
　　他说了很多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那些李昂以为只有自己才记得的点滴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后来，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呓语一般：“子涵，我以前真是傻，我真后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早知道我们终究会走到这一步，我会好好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没有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以前浪费掉的可以千倍万倍的补回来。”李昂心痛如绞，他又何尝不后悔，如果他可以早一点遇到他，如果他可以早一点明白他的心意，也许今天就不用在这里说着无用的安慰的话。他倾尽所有力量来爱他，到最后，却仍然什么都无法改变。
　　怀里的人没了声音，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胸前，李昂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李昂吓了一跳：“玉！”萧玉没有应声。李昂赶紧将他抱起来往外走，一面吩咐人准备马车。萧玉突然挣扎起来，迷迷糊糊地喊：“我不要回宫，不要回去。”
　　李昂抱着他坐上马车，哄孩子一般在他耳边轻声哄他：“乖，你生病了，我们得回去看病喝药。”
　　“我也不要喝药……我讨厌喝药……”萧玉紧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子涵，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喝药，只为了能够活下来，可是现在，没有用了啊……”
　　“不会没有用的，不会的！玉，我不会让你死！”李昂心疼得像要停止跳动，他紧紧抱着怀里瘦弱的身体，恨不能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这样就可以将他永远留住。

　　李昂匆匆回到麟德殿，太后正在大殿中等着他。当她看到李昂怀里的人时，她努力了大半天才平复下来的怒气瞬间又蹿升出来。
　　“你今天要是让他进这个门，我马上走！再也不回这个皇宫！”
　　“母后，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我纵有千错万错，过了今日，我向你赔罪。可是现在我必须带他进这个门！”
　　李昂的声音平静坚定，他抱着萧玉走过太后身边。太后没有阻拦。李昂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痛苦让她原本坚定的决心瞬间瓦解。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永远高贵矜持，她也是一个母亲，像天下所有平凡的母亲一样，没有什么比自己孩子的幸福更加重要。
　　“子涵。”
　　李昂转过身来，太后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
　　太后看了一眼无声无息躺在李昂怀里的萧玉，这个人显然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男宠，李昂是真的爱他，这是太后之前没有料到的。
　　“我等你给我解释。”太后说完转身离去。

　　李昂将萧玉放到床上，吩咐兰心：“去请凌先生马上过来。”
　　“兰月已经去了。”兰心又拿了一床被子来给萧玉盖上。
　　萧玉仍是昏迷不醒，痛苦地皱着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李昂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觉得越发烫手。
　　凌然很快赶过来，替萧玉把了脉，写了药方交给兰心兰月让她们去煎药。准备离开之时，李昂叫住他。
　　“皇上还有何吩咐？”
　　李昂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眼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真的无药可救？”
　　“只是风寒而已。”
　　“先生应该明白我指的不是风寒。”
　　凌然沉默许久，缓缓道：“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李昂猛然抬起头：“请凌先生务必全力施救，无论什么代价我在所不惜。”
　　凌然再度沉默，考虑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道：“能救他的不是我，而是皇上你自己。”
　　李昂愣住：“我？！要如何救？”
　　“皇上何不等他醒来问他自己。”
　　凌然匆匆告辞而去。李昂心中疑惑，凌然想救萧玉的心恐怕不比自己少，为何明知救他的办法却不肯相告？

　　萧玉喝了药之后发了一身汗，热度渐渐降下来。李昂给他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被褥也让人重新换过。萧玉还是没有醒。李昂斜依在床头，将他连被子整个抱在怀里，感觉压在心头仿佛千斤重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点。凌然的话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光芒，在他几乎快要绝望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玉，快点醒过来，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李昂的手指轻轻抚着怀中人的脸庞，沉思良久，隐隐有点明白过来。
　　到天完全黑下来，萧玉终于醒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看到那张熟悉的温柔笑脸，心里不知怎么觉得酸酸涩涩的疼。每次自己病痛之时，他守在自己身边，心中不知如何煎熬，等他睁开眼时，却总能看到他温柔微笑。他的忧心伤痛，从来不让自己看到。
　　“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萧玉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兰月端了温热的茶水过来，李昂接过来喂给他喝。
　　萧玉喝过水，缓了一会儿，道：“子涵，我是不是总是让你伤心难过？”
　　“你要是不想再让我伤心难过，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萧玉愕然：“你说什么？”
　　“凌然已经告诉我了。”
　　萧玉急道：“你不要信他胡说。”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跟我修炼的内功有关是不是？”
　　萧玉越发着急起来：“不是，不是！你不要瞎猜。”
　　李昂没有理会他心虚的否认：“凌然告诉我只有我才能救你，我又不懂医术，唯一对你有用的就是这一身功力。你每次寒痛发作，只有我才能压制住你体内的寒气。我每次为你运功调息之后，你的气色都会好一点。还有那次你挨我一掌却安然无恙，都是因为我修炼的紫阳功和你体内的雪融功属性正好契合，既能相克又能相融。我说的对不对？”
　　萧玉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因为这件事对我很危险。凌然曾经问过我修练到了第几层，他会关心这个自然跟你有关。紫阳功第九层，三百多年来没有一人练成过，所有尝试过的人都走火入魔而死。如果我练成了，是不是就可以救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萧玉几乎快要哭出来，“你别去练。”
　　李昂知道自己猜对了。
　　“玉，你不想让我伤心难过，可你知不知道，如果失去你，我会伤心一辈子。你怎么忍心！”
　　萧玉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子涵，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你死，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他紧紧抓李昂胸前的衣服，哭得气都喘不过来，长久以来的辛酸委屈痛苦无奈都随着眼泪倾泻而下。
　　李昂拥着他，感觉他的眼泪透过衣服渐渐透进自己的心里，那颗心都快要被化成了水。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却总是做些傻事，傻得让人心疼怜惜，又不能不生出一点无奈的恼恨来。李昂知道他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此番哭得如此失态，心里不知郁结了多久，若不是自己侥幸猜出，他恐怕要独自郁结到死。
　　萧玉渐渐止住哭，抬起头，恳求道：“子涵，你别去练，我不要你死。”
　　李昂拭去他的眼泪，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我死你死，我生你生，不论生死，我们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