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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一
      乙巳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虽于二月二,却终于未雨。
      江秋白于永乐坊拣个临窗的座位,待着郁律清,许久见着她牵一袋橘子来了。
      江秋白便调弄道:“怎样还带袋橘子过来,贿赂我啊?但我可没什么可给你的优惠。”
      郁律清不接她这玩笑,只道:“我出门跟我妈说去见朋友,她就叫我带上了。”
      她这样的说法,好似是执意撇清自己的关系,表明这礼物只是个偶然产物。然而说话时,神子又要往别处眺,总算是有一点心虚。
      她将橘子掷在桌上,自在旁侧坐下。江秋白见她落了座,把菜单往身前一推,道:“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她接过那单子,一径点着了。江秋白便在畔睇着她的模样。
      南方的气候回暖得较早,常是正月未过,许多地方便可见着桃蕊压了枝。
      她遂褪了往前那样冲锋衣,单留件纯杏色的T恤,及油绿子阔腿牛仔裤,皆散散垮在身上,接连弯出许多褶子,然而模样确是很清爽的模样,利落落的,倒颇熨帖。
      江秋白先前不知她的历史境遇倒还好,可这样一看,想起来了,总要觉着一种诧异,是要觉得,在马来亚生活过的华人,是像当地的雨林一般潮湿缱绻的。这种印象,大约起源于黄锦树失踪的诗的迷离,但或许似用东方主义来看待中国,只好认为是一种偏执。
      “就这几样吧。”郁律清道。
      江秋白回神顿了一顿,将堂倌喊来,柔声道了请求,便由它去了。
      这间店概还特意保留了古坊子的习惯,像张恨水书里的,不过她到底也不能知道这是“仿”,还是“真”,便一概归为古风。
      上菜前,堂倌来她这一桌烧了一炉子的香,较朴拙的一段,把空气熏得旧了几个年月。
      闻着这香,她便起了兴子,问郁律清:“柔佛洲有这种坊子么?”
      郁律清想了想,说:“倒是有的,而且大概还要更古一些,简直已像是有明一代的酒店了。我想大约是在外的缘故,总是要特意表明自己的中华性的。”
      江秋白还是第一次听说‘中华性’一词,但并不惑然,想来这么许多人在外谋生,多是要强调种族间的温暖。
      菜上来了,唯是些松糕,奶黄之类的零嘴,江秋白先前只将单子交给堂倌,并不曾看过,见了上来的东西很厄然,问道:“你的中午饭是先前已吃过了么?”
      郁律清道:“还没。”
      江秋白闻言很惊异,然而到底没有说,又将堂倌叫来,照例点上几样浙江菜。
      郁律清见这境况,同样地未能反应回神,她是以为来这儿总只是吃些零嘴便好了,午饭还是需下快餐馆子的。她想她们到底还是学生,单俩人跑来吃堂楼里的“宫廷菜”,不免有些怪异。
      “我们就在这吃么?”郁律清问道。
      听她这么一问,江秋白方才反应过来,作解似的道:“我父母给了我钱的,叫我在这好好招待同学。”
      可是江秋白这一说,反倒更叫人有一种莫名。
      郁律清生了些窘,她怎样也没想到今日是这般的情形——是受了温州本土人商业性质的思维的影响么?
      她默下了,究竟觉得自己之于江秋白,有一道迢递的远。
      菜上齐了,江秋白便一一催促郁律清来吃,譬如一道水蒸的青蟹,江秋白本不喜欢吃蟹,因为有一样剥壳的麻烦,但这一向招待起别人,却又说起一大段这浙江菜的好处:虽是淡鲜的,但在味觉上却很复杂。
      可这说法并不好归类于绝对地欺诈,因她自个听了自己这说法,也好像把自己说服似的,极有了吃蟹的欲望。
      江秋白一面荐着,郁律清便一面应着:“好”“嗯”“挺好吃的”这些话,她虽自以为都是真心的话,但一说出口,简直已和周旋没什么两样。
      一一一
      二
      这饭一吃完,江秋白想到一家专演越剧的剧院恰在附近,她道:“不远处有一家演越剧的剧院,平时都可以免票进去。不过我上次去倒也是很小的时候了,今天忽而有了闲暇,便去看看呗。”
      郁律清还从未听过越剧,便应了下来,一同往那一方途行去了。
      过了一径甬道到了院里,已有场戏,在咿咿呀呀唱着了。
      台上只两个白面女子对唱,分不清年龄,着身略臆造的两晋方领长衫衣子,但已有些明代淡青襦裙的模样了。所戴的冠则是椭圆样式,白的,竟像是初七初八的半月。
      江秋白猜测唱得大约是梁祝,她们其中是有一个扮作男子的。
      郁律清却不知道在演什么,只听得两段较软细的诉唱,她问江秋白:“你能听懂她们说的是哪里的话么,知道在唱什么吗?”
      江秋白想了想道:“大概说的是苏白吧,至于戏么...大概是说梁祝的。”
      郁律清惑道:“你听得懂?”
      江秋白侧耳听了一阵,轻微一摇头,又顾及她海外华人的身份,据细解注道:“我也听不大懂,吴语里大约说沪白的能听懂苏白,但温州古白属吴语里较硬朗的一支,和它们还不大通的。”
      这当然是她自己的主观猜测,她是觉得当地方言源于永嘉古白,宜拙亦宜精,承古山水诗派的传统。
      这兴许是种对家乡的本能的诗化,然而郁律清到底不懂,以为是些学究性质的考究,因此并不怀疑。
      台上的两个人直唱着,许久把情节定在她们化蝶,化鸳鸯的部分。
      两人先前听不大懂故事,固然不生出些感动,但是直到看到马大朗好似是无故地跳了海的。又要觉得这故事很滑稽,于是两人都笑起来,甚欢地谈论起故事,不说梁祝,只说马大朗的较胡乱的死。
      江秋白道:“我先前以为中国的古典故事都是要说罪有应得,因果报应的,但是这个人物竟然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郁律清推测道:“创作者大概也无心,只是随性子给了一个不主要人物的结局,到底没想到有这样出人意料的喜剧效果。”
      江秋白被这故事勾起段趣兴,还未尽意,此外预备再寻一个故事消遣,她思索一刹,对郁律清说:“时间还很多呢,要不再去影院看部电影。”
      郁律清也没有此后的打算,便又答应下来。
      到了影院,她们才选起临近的一场,江秋白轻笑道:“选个恰好临着的就好,也不管好坏,好片自有好片的好处,烂片也有烂片的乐趣。”
      遂选定一篇一一白蛇传的动画衍生作品。郁律清见着她选的电影,也生了些笑意,道:“今天真不知怎么回事,一过来,这么些关于古代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涌过来了。”
      听她一说,江秋白方才有点反应过来,道:“一向这么看来,今天的东西倒多有些古风的。”
      入了内间,映起电影,江秋白这才知道,并不讲白蛇传的故事,讲得是前世往生。开头却先要说青蛇与白蛇之情,后一段说起许仙前世。
      江秋白能猜到,大概这些感情为主的故事,中间便该是此两人共担诸事,情感进升的阶段,然而很意外,虽实有这么个阶段。但同时又把诸多镜头予了青蛇——见着他们境况透露的一段神子,近乎是狞笑,好像是对于两人感情决不赞许。
      兴许作者是觉得,作兄弟姐妹的总有这么一种心理,总以为人家是帝国殖民主义,跑来抢她的姐姐,破坏她们的家庭。
      江秋白却隐隐觉着她的一种不甘,觉着她对于姐姐爱上别人是吃醋的。觉着青蛇的情感的一点儿不对劲,但不对劲在哪,她又极难说上来。
      深究起来终于想到爱,要说她单恋她姐姐么?对现在的江秋白的观念来说:到底有点奇异。
      她想:大概爱情这个词是太大的,好像一切有点悸动的感情都要归类于爱情,以为是因为人们从来有一种叙述上的懒惰。
      故事到了末尾,许仙因什么死了...以往不管怎样傻的情节,可一有谁死了,江秋白总要有想哭的感觉,但今儿看完了,她却只有些恍恍然的。
      电影一完,这间的灯忽而亮起来,乍把四方都涂得带点苍白,徒然有种惨怪的异样。
      江秋白对于郁律清,从来很有分享的欲望,出门便把这感觉同她谈论。
      而她倒也不觉得是江秋白的谬感,只道:“大约作者也有这方面的小心思,只是这种题材的电影不好直接说出来。”
      黄昏时候,她们还在街上漫步逛着,郁律清蓦得一指外方,对江秋白道:“你看。”
      闻言,江秋白打眼便眺过去——一家咖啡馆子,冷硬工整的装修调子,兼卖些小零嘴儿。
      郁律清又道:“午饭是你请我,晚饭便由我请你吧。”
      江秋白深知即使是施恩,也不宜使人有心理负担的道理,虽说她们的境况还不必说得这样重,却依旧答应下来。
      待走近了,两人又同时见着那店招牌的营销,即情侣减价优惠。
      江秋白开玩笑道:“不知和老板说我们是同性恋,他会不会答应给我们优惠。”
      然而这话一完,她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言说的惊异,于是很羞,脸上极烫起来。
      郁律清顿了一顿,道:“应该是会的,毕竟是个营销手段,少待一个客到底不如多待一个客的。”
      她转脸见着江秋白羞的模样,莫名生了逗她的心思,好似是不满已久的,想到先前江秋白总开玩笑调弄她,或另外的什么。
      她复而笑道:“不过倒也不绝对,不如待会我们进去试一试,也就明确知道了。”
      江秋白抬眼很诧异地看着她,随而知道是她在打趣自己,但依旧赌气似的想反将她一军。便扭捏地睇了眼四方,由近乎听不见声儿地喃念说:“那就进去试一试呗。”
      话落了,江秋白简直觉得自己已成个神经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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