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Hiii

2、旧路 顾淮回

　　顾淮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小区楼道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他站在门口摸钥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
　　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好。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书架靠墙摆着，从客厅一直延到阳台。窗外是老城区的街道，夜里车流不算多。
　　他给绿植浇了点水。
　　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渗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这才拿出来。
　　还是林叙。
　　【到家了吗？】
　　顾淮看着那行字。
　　很普通的一句问候。
　　像五年前无数个深夜里发来的那种。
　　他坐到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回——
　　【到了。】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过来。
　　【好。】
　　就一个字。
　　对话停住。
　　顾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说什么。
　　电视没有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残余的热气声。
　　他忽然想起大学那几年。
　　他们常常在自习室待到很晚。
　　回宿舍的路上，林叙总会问：“冷不冷？”
　　顾淮说不冷。
　　第二天却会发现书包里多了一包暖贴。
　　林叙不是会说甜话的人。
　　但细节总是做得很足。
　　顾淮低头看着手心。
　　今晚在伞下时，他们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没有碰到。
　　也没有靠近。
　　那种克制，比任何拥抱都清晰。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明天有时间吗？】
　　顾淮怔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没有加快，只是有一点迟缓。
　　像旧钟表忽然被重新上了发条。
　　他想了想。
　　【下午可以。】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
　　对方很久才回。
　　【好。】
　　依旧简短。
　　顾淮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才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
　　第二天下午，他们约在学校附近那家旧咖啡馆。
　　五年前常去的那家。
　　老板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头发白了一些。
　　顾淮提前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泛黄。
　　他低头翻着手机，没在看什么，只是让自己有点事情做。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他抬头。
　　林叙站在门口。
　　穿着浅色衬衫，没有西装外套，看起来比昨天轻松。
　　他走过来，坐下。
　　“等很久了吗？”
　　“没有。”
　　他们点了两杯咖啡。
　　味道和以前差不多。
　　顾淮忽然意识到，五年时间里，有些东西真的没有变。
　　“你还住在这附近？”林叙问。
　　“嗯。”
　　“没想过换地方？”
　　顾淮笑了笑。
　　“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习惯什么？
　　习惯这座城市。
　　还是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林叙没有继续问。
　　他看了顾淮一眼。
　　“你瘦了。”
　　顾淮垂下眼。
　　“工作忙。”
　　林叙点头。
　　他依旧是那种，不会追问的性格。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下来。
　　不像尴尬。
　　更像某种试探。
　　“项目结束了吗？”顾淮主动开口。
　　“算是一个阶段结束。”林叙说，“后面可能会调去别的城市。”
　　顾淮手指微微一顿。
　　“很快吗？”
　　“还没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
　　像在陈述事实。
　　顾淮却忽然明白。
　　五年前是五年。
　　现在或许是几年。
　　他们的人生，从来不是并行的。
　　“这次走，还要很久吗？”他问。
　　林叙看着杯里的咖啡。
　　“可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淮忽然笑了一下。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提前把路铺好。”
　　不让任何人拦住。
　　林叙抬眼看他。
　　目光停留了几秒。
　　“顾淮。”
　　“嗯？”
　　“当年我不是不想留下。”
　　顾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
　　这不是安慰。
　　是真的知道。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
　　问题落下来。
　　顾淮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点。
　　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响。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你会去。”
　　“如果我拦，你会难过。”
　　“如果我不拦，我也会难过。”
　　“但至少你不会后悔。”
　　他语气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叙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淮，像在重新认识他。
　　五年前，顾淮站在宿舍楼下，只说了一句——
　　“你去吧。”
　　他从来没问过原因。
　　也从来没解释。
　　直到今天。
　　咖啡凉了一半。
　　顾淮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是某种久违的拉扯感。
　　林叙低声问：
　　“那现在呢？”
　　顾淮抬头。
　　“什么？”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被风吹落一片，慢慢旋转着落地。
　　“林叙。”
　　他慢慢说。
　　“有些选择，不是做一次就结束的。”
　　“是每次遇到，都要重新做一遍。”
　　林叙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那你现在会怎么选？”
　　顾淮看着他。
　　很久。
　　“我会选轻一点的。”
　　“什么意思？”
　　“选不那么痛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顾淮自己都听见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疲惫。
　　五年前的痛是热的。
　　现在的痛是冷的。
　　热的能灼伤人。
　　冷的却更难融化。
　　林叙低声说：
　　“顾淮，我回来，不是只为了工作。”
　　顾淮心里轻轻一震。
　　却没有追问。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林叙回来，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会逃避的人。
　　但他也知道——
　　回来，不等于留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
　　太阳慢慢落下去。
　　“晚点要一起吃饭吗？”林叙问。
　　顾淮看了眼时间。
　　“不了。”
　　他说。
　　语气很轻。
　　“今天还有稿子要改。”
　　这不是借口。
　　却也是。
　　林叙点头。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顾淮站起身。
　　“我自己走。”
　　林叙也站起来。
　　他们走到门口。
　　风有些凉。
　　梧桐叶铺满人行道。
　　顾淮停下脚步。
　　“林叙。”
　　“嗯？”
　　“你当年走，是对的。”
　　“现在也是。”
　　林叙看着他。
　　“那我们呢？”
　　顾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一直都没错。”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
　　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追上来。
　　走到街角时，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我去外地开会。】
　　顾淮停下脚步。
　　又是一段路。
　　他看着那条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
　　几秒后，他回——
　　【注意休息。】
　　发送。
　　风从街口吹过来。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继续往前走。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