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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采药女 恨水外出办 ...

  •   恨水很少做梦。
      可那几夜,他总在蛊池边看见同一个身影。
      白衣,赤花,背对着他,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神像。风卷着蛊池的彩雾,那些雾是有重量的,会压在睫毛上,带着细微的腥甜。他刚想开口,水浪便猛地拍岸,把人影打碎,连同那股花香一起吞回去。
      醒来时,枕边那块自小戴着的玉佩,温热得异常,像一颗埋在皮肉下的炭火。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勿忘。
      窗外仍是暗青色的黎明,院角的金蚕蛊吐着丝,丝光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像在替主人记下这一夜的心绪不宁。
      蛊池的方向传来低低的鼓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口。枕边的玉佩滚烫,仿佛要把皮肉烙出一个印记。他伸手按住玉佩,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像被困在笼里的兽,嗅到了外面的血腥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铜铃轻响——那是议事堂的传召信号。
      恨水翻身下榻,衣襟随手一拢,腰带扣得略急,腕间的蛊囊晃出一道赤色光影。他推开竹门,两名青衣侍卫已在廊下等候,躬身却不发声,姿态恭敬到近乎机械。
      议事堂坐落在寨子的最高处,屋顶铺着厚重的黑瓦,檐角挂着一排风干的蛊尸,随风微微摆动。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混着药草的苦辛味扑面而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罩在里面。
      长案后坐着三位长老。
      大长老须发皆白,手边是一枚不断蠕动的血色蛊卵;二长老面如枯木,双目半阖,只偶尔抬眼看人;三长老年过不惑,挺年轻的,但眉眼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少主来了!”
      恨水走到长案前,站姿挺拔,肩线绷得很直,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他没行礼,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长老们的脸——这些人,从小就围着他的命格打转,却从未真正看过他这个人。
      大长老把那只血色蛊卵往前推了推:“边境妖邪异动,母核气息外泄。三日之内,你必须去查清源头。”
      恨水眉心微蹙:“妖邪动向不明,贸然深入……”
      “你有本命蛊护身,又有巫王亲赐的阵符。”二长老打断他,语调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此事不必商议。”
      恨水指尖在蛊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再反驳。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三长老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少主,你若成功,巫王定会嘉奖。对你日后执掌苗疆,大有裨益。”
      恨水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冷:“本少主做事,从不是为了谁的嘉奖。”
      话出口,他却清楚——这话在长老们耳朵里,不过是傲娇的场面话。
      大长老没理会他的情绪,只淡淡道:“回去吧。日落之前出发。”
      恨水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长案一角,带起一阵轻微的蛊香。
      侍卫跟上,脚步无声。
      他走在长廊上,指尖依旧按着玉佩,那股灼热顺着血脉往上爬,像在提醒他——外面等着他的不是荣耀,也不是族人关切的目光,而是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棋局。
      而他,是棋盘上最重要、却最不被怜惜的那颗棋子。
      长廊尽头是寨门,黑铁门闩沉重如山。侍卫抬手推开,一道刺目的天光劈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拉紧的线。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露。副手紧随其后,队伍像一支被精确计算过的箭,直指边境。
      可那股烦躁还在胸口翻涌,像蛊池的水浪拍岸,一遍遍重复着梦里那句没来得及听清的话。
      南疆的瘴林,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水膜。树冠高得遮天,阳光被滤成斑驳的绿影,落在腐叶上,泛着油腻的光。
      恨水勒住缰绳,马蹄陷进松软的黑泥里,溅起一股腥臭的水汽。
      “少主,巨妖往西边跑了!”副手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
      恨水没答话,手指无声地摸上腕间蛊囊——那里藏着他的本命蛊,一只通体赤红的火蝎。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眉峰紧蹙,像被搅扰了午憩的猛兽。
      巨妖咆哮着冲出林间,妖气化作墨绿色的爪影,撕裂空气。恨水催动火蝎迎上,蛊虫与妖爪相撞,爆出一团灼热的腥烟。可就在阵法破碎的一瞬,地面裂开一道暗纹,他连人带马跌入其中。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息,随即被湿冷的雾气包裹。
      四周是灰紫色的雾霭,像浸了墨的纱,缓缓流动。脚下是柔软的腐土,夹杂着细小的白骨。空气中飘着一股冰冷的味道——彼岸花香。
      恨水站起身,衣摆沾了雾水,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
      “啧,真是麻烦。”他低骂一声,声音却被雾吞掉大半。手按在蛊囊上,指节微微泛白,警戒着任何风吹草动。
      溪边,一个女子蹲在水边,裙摆被泥点染成浅褐色,手里捏着一株泛着幽蓝荧光的草药。
      水声淅沥,雾在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未落的泪。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的脸是一张含情的面——轮廓柔和,肤色白得近乎透光,颊边晕着自然的浅粉,像是被山风和花香长年熏陶出来的颜色。一双眼睛最是动人:圆润澄澈,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无辜,像刚出生的幼鹿,湿漉漉地望着你,让人心头一软;可偏偏瞳孔深处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媚意,像溪水底的暗影,在光线下轻轻一荡,就让人失了防备。
      那双眼没把他当高高在上的少主,也没把他当随手可弃的工具。
      “你是迷路了吗?”
      声音清润,带着一点慵懒的暖意,像风拂过花枝。她笑起来时,酒窝浅浅,从唇角一直漾到脸颊,那笑意甜得能沁出蜜,又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媚。
      恨水一怔。
      这声音……像梦里风拂花枝的声响,又像玉佩发烫时,心底浮起的某个模糊的回音。
      他抿了抿唇,眉梢微挑,刻意把语气放冷:“本少主巡视疆土,岂容你盘问。”
      话虽硬,手却没立刻放出蛊虫,只是按在蛊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囊壁,像在给自己找底气。
      女子笑意更深,从竹篓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茶盏,盏沿雕着细密的彼岸花纹。她将茶盏递过来,手腕悬得稳而缓,像在呈献一件珍贵的礼物。
      “那就请少主喝完这盏‘迎客茶’,再慢慢巡视。”
      她的指尖在盏边停留了一瞬,指甲染着淡淡的花汁,泛着浅绯色。
      恨水盯着那盏茶,喉结微动。雾气在两人之间缠绕,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他伸手接过,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凉的,像刚从溪水里捞起的石子。
      茶水温润,入口却有一丝麻意爬上舌尖,像细针轻戳。他不动声色地咽下,目光扫过她的脸——干净,无害,像一幅没阴影的画。
      可他没看见,她垂眸浅笑时,眼睫在雾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在茶面轻轻一划,一缕极淡的鬼气已缠上他的脉门,像在标记猎物。
      恨水忽然想起梦里的白衣神女。
      眼前这女子……
      “你叫什么?”他问,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起热意。
      萤渡——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面上却依旧笑得轻盈:“萤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像溪水漫过卵石:“少主若喜欢这茶,我回头多备些。”
      恨水耳根的热意蔓延到颈侧,他偏过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嘴硬道:“不用了,谁要你备。”
      可他没有立刻策马离开,甚至没收回按在蛊囊上的手。
      雾中,彼岸花摇曳着,花瓣半开,像在低声窃语。
      恨水望着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这少女,很危险。
      也……让人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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