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绮幽怪谭》七净琉璃骸

2、蜗牛 「曙绸庄

　　「雨落三声歌幕开。」

　　泉镜花昨晚没睡好，因为查资料，一桩久远的旧案，他的老案子了。

　　他是被宫泽贤治喊醒的。

　　管理局的公务车已经到了泉镜花的房前。泉镜花是单人房的理由很简单，他一直被管理局称作最难搞的合作对象，除去他本人神经质又偏执外，自理能力差还有很严重的洁癖刻板行为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所以为了辅助这个有着以逐渐永久色盲为代价，本身却超强的追踪类能力「歌行灯」的异构者，本该升职的宫泽贤治自愿保持原职和其合作，就为了照顾泉镜花，还给这个小辈安排了单人小公寓。

　　除此之外，宫泽贤治的辅佐表现之一就是会顺手照料泉镜花的日常生活细节，比如打电话给泉镜花叫早。

　　坐上公务车，宫泽递给镜花一包拆封但未用的酒精消毒湿巾，耐心看着对方把手脸都重重擦拭一遍后，说出了今天的重磅消息——

　　三川夫人死得轻易，但事情并未彻底解决。

　　两只蝴蝶的幻觉，足以杀人的歌声，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本该消失的异构能力「双蝶之曲」。

　　可「双蝶之曲」的主人死的时候喉部遭到压迫，声带受损严重，就算移植了，也无法使用才对……

　　没有和秋声商量，岛崎直接向窗边跃去。双手顺势撑住窗沿作为支力点，一个翻身又侧踢窗外几棵树木的树腰缓解冲击力。他回忆刚才凭听力判断的位置，紧咬牙关开始追逐敌者。

　　论速度他比不过德田秋声。

　　论耐力他比不上国木田独步。

　　论力气他不如田山花袋。

　　但是他反应力却是一流的。

　　三川宅附近虽有林子，但因为是近郊区所以林子不大，所以只要袭击者还在歌声传播的距离内，那么岛崎就能发现对方。

　　果不其然，一位身裹帽兜斗篷的人影没等岛崎走上十来米，就撞进了他的视网膜。

　　追击一触即发。

　　岛崎没有托大，第一时间按下胸口身份牌背面的警报器，这个警报器跟花袋的手机连着，一旦按下意味「我需要立即援助」，而且警报器还有持续追踪功能，所以很方便「管理」岛崎这个麻烦分子。

　　因为极其喜欢和习惯观察，岛崎的眼力训练不错。

　　袭击者个子一米七出头，肩宽步幅还有上臂摆动的方式和姿态显然是个男性，但有意思的是这位男性似乎穿着一件女式和服。和服是经过改良的，看起来日洋难辨。衣服好不好看岛崎不清楚，一是他对衣服的审美没兴趣，二是他不想在乎这些。

　　日洋混合风格的女装总让他联想到某些事情。

　　凉丝被奔跑携带的风裹挟，一滴一滴撞在了岛崎脸上，下雨了，而且根据体感温度，很可能是暴雨。

　　麻烦。

　　烦躁再次找上门来，雨天意味着痕迹的消失，也就是线索的截断，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他准备加速的时候。

　　看来要做出选择了。心里说出需要选择，但岛崎并未犹豫，他伸出左手虚张五指，接着迅猛地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破戒」

　　无视左手手骨共感的强烈空气压迫感带来的疼痛和脑部的冲击痛，岛崎趁对方小腿被「破戒」用空气束缚后立刻抽出手枪，上膛开栓一气呵成，直接一枪击中那人的脚跟处。

　　跟腱断裂就走不了吧。岛崎冷酷判断。

　　“其实我也蛮庆幸的。”他全程用手枪紧瞄那帽兜下的脑袋，缓慢靠近以防对方暴走夺枪，“树林，下雨。不用担心枪声。”

　　只要和「异构者管理局」合作的异构者往往都有持枪证明，尤其是岛崎这类非战斗能力的弱势者，但是异构者毕竟是生理结构上有差异的「新人类」，为了防止枪械恐慌和人种言论，异构者必须把自己隐藏起来。

　　步伐逼近，但岛崎的眉毛却开始拧起来了——不对，没有声音！喊叫喘息亦或呻吟全都没有！

　　如同用毒液麻痹蜗牛从而食用其肉糜的萤火虫，对方动了。

　　尖啸贯天。

　　声波让本就头疼的岛崎下意识捂住双耳，敌人则利用这个间歇用完好的那只脚作为力点旋转，一记鞭腿袭向岛崎，然后指尖三道银芒反射天边雷光，三棱刺一样的锐器直冲岛崎的喉部。所幸岛崎早已在倒下时屈起右腿，迅猛的踹击直击下腹脆弱的脏器。

　　确保拉开些许距离后岛崎用手支撑地面，利用旋身的惯性引导自身加速站立，不过未等他站好，对方无视了跟腱断裂的现实处境，以，以一个完全不符常理，凭借高速的起跃动作压制住了岛崎，夺走了岛崎手中的枪。

　　兜帽因肢体摆动的弧度骤然变大而滑落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除去散失了大部分黑色素外，基本和以前一样的脸。

　　“砰！”

　　枪击和雷鸣一同唤醒了沉淀的暴雨——

　　那是北村透谷的脸。

　　以肩胛骨脱臼为代价，岛崎利用仅剩的肩腰力量，甩给了透谷一巴掌，终结了眼前人的「二次自杀」，但如此一来，本就体力即将告罄的岛崎彻底没了气力。

　　“你是来杀我的吗？”岛崎的语气平淡，就像昨天上午写自己的蝴蝶观察日记那样的轻浅口吻。

　　透谷摇头。

　　“那这是梦吗？”

　　透谷的嘴唇开始泛白抿紧了，毕竟哪怕他不受枪击影响，但确实有在失血。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久违的疲惫如同金属中毒，岛崎已经开始觉得四肢沉重了。

　　“那你是来毁了我的吗？”

　　他的声音染上了不自觉的期盼，但是透谷还是摇头——不，他说话了，他说：

　　“抱歉……抱歉、我很抱歉……藤村君。”

　　透谷的声音颤抖，他的脸平行在倒下的岛崎上方。

　　是下雨了吗？

　　对，现在是暴雨，但是为什么，明明自己的面部有透谷的阻挡，眼睛里却还是滴落了雨水？

　　岛崎眼中的世界开始模糊，又随着液体从眼眶的滑落而逐渐清晰，而后再度模糊，如此反复。

　　这是哪儿的水渍？是暴雨的？是透谷的？还是……他的？

　　“可是你让我——”岛崎语气认真轻松，如果不看他眼角两道还在不断流动的水痕和听到话语中被停顿所隐藏的内容，仿佛他只是在开一个正经玩笑，“成为你，然后毁了我，不是吗。”

　　但是他们二人之中的任何一方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话，也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玩笑。

　　未等二人继续在这雨天进行这诡异的对峙，伴随三道尖利的警告式鸣笛和随之而来的刺目车灯打断了这甘美痛苦和毒药浑然一体的「重逢」——

　　追踪警报器起了作用，早有预料准备随时收拾烂摊子的国木田驱车赶来了。

　　烈白的光被雨瀑朦胧失真，成了幻梦的背景色，北村透谷果断撕扯开这残酷的虚幻，立即起身后跳几步拉开距离。他看着面前被国木田护住的岛崎藤村，静静隔着雨帘凝视数秒后，完全不受脚伤阻挡那般呈Z字形轻捷离开，只是身形看着轻捷，但那被雨水打得透湿的衣袂，振袖翻飞如被打湿了翅膀而艰难飞行的蝴蝶，红白黑三色的组合像只濒死的红带袖蝶。

　　旧日的亡灵再现，但是工作不能不做，岛崎面无表情接受国木田的正骨治疗，这治疗的疼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毕竟「破戒」的代价之一就是会共感被压迫者的痛觉，要是用力过猛，岛崎的手骨也会有点骨裂。

　　所以他习惯左手施展。

　　看着眼前的岛崎，不是想着案件，甚至不是想着自己心爱的生态瓶的，难得彻底沉默的岛崎，国木田的脸色开始古怪了。

　　自然主义侦探社的建立可谓莫名其妙，从乡下小地方来的，财政困难的国木田因为刚来东京不清楚流程，稀里糊涂地花钱成为了一个濒临倒闭的侦探社社长，而后又来了两位自称是「异构者管理局」编外人员的家伙，也就是田山花袋和德田秋声请求加入，然后秋声还带上了岛崎作为「附赠品」。

　　换句话说，国木田是侦探社中最不了解的岛崎的人，但即便是他，也意识到刚才二人氛围的不对劲。

　　不过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岛崎现在也绝对不会告诉他答案，于是在岛崎转动肩膀确保骨位复原后，他说：“走吧，回现场看看——

　　秋声说委托人还是死了。”

　　据国木田所说，在岛崎跳窗追击后秋声迅速用电话联系了他，然而就在他站在窗边背对三川夫人的尸体时，早已深陷血毒幻觉的三川自杀了。

　　“我联系了异构者管理局。”

　　伴随着国木田尾音的消散，岛崎见到了三川的死相。

　　三川的后背抵着三川夫人——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三川夫人的妹妹——的梳妆台上。他的头部后仰，眼睛因为缺氧和惊恐用力凸出，像是一只试图伸出眼触却失败的蜗牛，因为那条从三川夫人的妹妹手臂上取走的绸布。

　　发紫发黑的面色虽不至于鲜艳得五彩斑斓，但莫名让岛崎想到了双盘吸虫。

　　蜗牛。双盘吸虫。鲜艳。

　　蝴蝶。

　　蝴蝶。蝴蝶。蝴蝶——

　　岛崎吐了。

　　胃部急剧收缩，酸液在脏器内翻腾，涩苦无法阻挡地反涌而出，少量半消化的食糜冲破一切阻隔，蝴蝶的鳞粉似乎也随着那些秽物而冒出，堵塞了岛崎的呼吸道，也充斥了他的胃部，带着他的一切事物，下坠，下坠，不断下坠。

　　岛崎藤村吐得头脑晕眩，涕泪横流。

　　恍惚间他看到一双手。

　　美丽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条绳子的手，掌心、虎口都有厚茧的手。

　　他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双手，就像——

　　就像凝视他的蝴蝶。

　　红带袖蝶。

　　——

　　“所以又是一个『异构者袭击事件』。”

　　泉镜花干脆利落地总结，谁料宫泽露出的是苦涩与严肃共存的悲哀神色：“不，是『异构者被袭击事件』。凶手的能力媒介是血液，而她做过骨髓移植手术——白血病是个好借口，不是吗？”

　　泉镜花怔愣一瞬，瞬间了然，但随后质疑：“但是最近没有骨髓类异构者无故死亡的事件。”

　　“这才是重点。”宫泽微微点头肯定了泉镜花的发言，“『自然主义侦探社』的那群人。”到这里时宫泽的声音微顿，“就是你的师兄德田秋声所在的地方，他们说：——

　　“被移植的骨髓很有可能属于『墨东绮谭』。”

　　泉镜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