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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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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夕阳把公寓阳台的瓷砖晒得发烫。
陈景深系着浅灰色围裙,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汤汁清亮,葱姜码得整齐,是喻繁爱吃的口味。
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旁边放着喻繁爱喝的冰可乐,提前从冰箱拿出来回温,刚好是不冰牙的程度。
今天是他们约好的纪念日。
婚后第三个月,喻繁说好了下班直接回来,两人在家做饭,哪也不去。
陈景深解下围裙,靠在沙发上看时间。六点四十。
他没催,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下午和喻繁的聊天记录:
?陈景深:我下班去买菜,你几点回?
?喻繁:七点前肯定到,别做太多,我想吃鱼。
?陈景深:好。
七点整。
饭菜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陈景深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他知道喻繁不是故意迟到,只是这人脾气硬,又讲义气,别人一喊,他多半不会拒绝。
但今天是纪念日。
七点十分,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显示:喻繁。
陈景深接起,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喂。”
电话那头很吵,背景里有酒吧的音乐、碰杯声,还有女人的说笑声。喻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今晚回不去了。”
陈景深沉默两秒:“有事?”
“汪月姐她们喝酒,遇到点麻烦,叫我过来一趟。”喻繁顿了顿,语气含糊,“可能要晚点,你别等我了。”
“晚点是几点?”陈景深问。
“不知道。”喻繁语气硬了点,“反正你先吃,别管我。”
没等陈景深说话,电话直接挂了。
忙音“嘟嘟”响了几声。
陈景深握着手机,站在餐桌旁,看着桌上渐渐冷掉的鱼和菜。
他没生气,也没发火。
只是心里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喘不上气。
他了解喻繁。
这人从小就这样,外冷内热,嘴硬心软。汪月是他在南城的第一个贵人,当年他浑身是伤、蹲在派出所门口抽烟时,是汪月递了根烟,问他要不要当模特,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份工作,一个落脚地。
对喻繁来说,汪月是姐姐,是恩人,是不能拒绝的人。
所以每次汪月和小姐妹喝酒,场子上有不怀好意的男人缠人、劝酒、动手动脚,她第一个电话一定打给喻繁。
而喻繁,不管在干嘛,几乎从来没拒绝过。
陈景深不是不懂。
只是……今天是纪念日。
他拿出手机,给喻繁发了条短信:“少喝点酒,你胃不好。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发送成功。
对面没回。
陈景深没再发。
他把饭菜一点点端回厨房,放进保温箱。鱼没动,可乐还在桌上,冰珠化了一圈水。
他没吃饭,也没开灯。
就坐在沙发上,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
酒吧包厢里,烟雾缭绕,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
汪月坐在沙发中间,化着浓妆,眼神微醺,笑着跟身边几个女人碰杯:“我说了吧,叫喻繁来,准能镇住场子。”
旁边一个女人笑着附和:“还是繁繁管用,往这一站,眼神一冷,那些杂七杂八的男人连靠近都不敢。”
喻繁坐在最外侧的单人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双腿敞开,指尖夹着一罐啤酒,没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碎发遮着点眉眼,脸色冷淡,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像一尊不好惹的门神。
今天本来约好跟陈景深在家过纪念日。
下午快下班时,汪月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急哄哄的:“繁宝,救命,我们在‘夜色’这边喝酒,有几个男的跟着进来了,一直在缠人,劝酒,动手动脚,我们赶不走,你过来一趟呗?”
喻繁当时收拾着相机包,犹豫了两秒。
一边是陈景深,在家等他,做了饭,纪念日。
一边是汪月,是帮过他、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
他没法拒绝。
只能给陈景深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挂了。
他知道陈景深会不高兴。
但他没办法。
“繁繁,喝一个?”汪月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谢了啊,每次都麻烦你。”
喻繁抬眼,眼神冷淡:“不喝。”
“哎呀,喝一点嘛,”旁边一个女人劝,“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喻繁没动,语气没起伏:“我胃不好。”
这话是真的。
以前跟人打架、喝酒、饿肚子,落下的胃病,一喝多就疼,陈景深总盯着他,不让他多喝。
他下意识摸了摸胃的位置,指尖顿了顿。
陈景深……
今天是纪念日。
他莫名有点烦躁。
“行吧,不喝就不喝,”汪月笑了笑,没勉强,“你帮我们看着点包,我去趟洗手间。”
喻繁“嗯”了一声。
汪月起身,带着两个小姐妹出去了。
包厢里剩下两个人。
一个陌生男人,是刚才跟着进来的,没敢太放肆,只敢远远坐着,时不时偷瞄这边。
包厢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男人看汪月她们走了,只剩喻繁一个,胆子大了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帅哥,一个人?”
喻繁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没说话。
男人没在意,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把酒递过来:“喝一杯?交个朋友。”
喻繁没接,指尖仍夹着那罐没开的啤酒,语气平,却带着威慑力:“滚。”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有点挂不住:“帅哥,给个面子嘛……”
喻繁没再废话,只是抬眼,眼神扫过去。
那眼神太沉,太冷,带着点常年跟人干架的戾气,像把没出鞘的刀,直直抵过来。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莫名冒冷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行吧,不打扰了。”
说完,赶紧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包厢门被带上。
世界瞬间清净了。
喻繁靠回沙发上,闭了闭眼。
头疼。
一方面是吵的,一方面是烦的。
烦自己又爽约,烦陈景深肯定生气了,烦这种两边都放不下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陈景深。
只有一句话:“少喝点酒,你胃不好。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没有质问,没有发脾气,没有指责。
就只是……关心。
喻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指尖微微蜷起,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知道陈景深的脾气。
温柔,耐心,克制。
生气了也不会大吵大闹,只会闷着,不说话,眼神沉下去,让人更难受。
比跟他吵一架还难受。
喻繁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心里乱糟糟的。
——
晚上十点。
酒吧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汪月她们喝得尽兴,也喝得有点醉,三三两两搂着,笑着往外走。
“繁宝,谢啦!”汪月拍了拍喻繁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每次都靠你镇场子,太靠谱了!”
喻繁拎着她们的几个包,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冷淡,没怎么说话:“没事。”
“下次还叫你啊!”
喻繁“嗯”了一声。
出了酒吧,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汪月她们各自打车走了。
只剩喻繁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空包。
街上人少了,夜风吹得他连帽衫的帽子微微晃。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陈景深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陈景深的声音很静,听不出情绪。
“我结束了。”喻繁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在‘夜色’门口。”
“嗯。”陈景深应了一声,“等着,我过来。”
挂了电话。
喻繁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夜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理亏。
纪念日,说好在家,结果临时鸽了,去帮别人镇场子,喝到这么晚。
换谁都会生气。
更别说陈景深。
他以为陈景深会生气,会冷嘲热讽,会说他心里没他。
但没有。
陈景深只是说:等着,我过来。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陈景深的脸。
夜色里,他眉眼温和,没什么戾气,只是眼神有点沉,看不出情绪。
“上车。”陈景深说。
喻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雪松味,是陈景深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一路没说话。
气氛有点闷。
喻繁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道歉,又拉不下面子。
他从小就这样,嘴硬,不肯服软,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很难说出口“对不起”三个字。
陈景深专心开车,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看他,也没说话。
但喻繁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不是发火的那种不高兴,是闷在心里、不说话、一点点沉下去的那种。
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到了家。
陈景深停好车,先下了车,没等他,径直往楼道走。
喻繁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心里莫名有点慌。
他赶紧跟上。
进了家门,玄关的灯亮了。
陈景深换了鞋,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打开灯。
桌上的饭菜还在,用保温箱盖着,没动过。
可乐还在旁边,已经完全回温了。
喻繁站在玄关,换着鞋,眼神不自觉地往餐桌那边瞟。
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陈景深把保温箱打开,把里面的菜一盘盘端出来,放到桌上。
鱼还完整,冒着点热气。
菜也没动过。
他没看喻繁,语气平静:“过来吃饭。”
喻繁没动,站在原地,指尖攥着衣角,难得有点无措。
“……我吃过了。”他低声说。
其实没吃什么,就喝了两口啤酒,胃里空落落的。
陈景深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点生气,混合在一起,说不清。
“吃一点。”陈景深说,语气不容拒绝,“你胃不好,空着难受。”
喻繁抿了抿唇,没再拒绝,慢慢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陈景深给他盛了碗饭,把鱼夹了一大块,放到他碗里。
没说话。
喻繁拿着筷子,扒拉着米饭,没胃口,却还是一口口吃着。
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吃了几口,喻繁实在忍不住,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陈景深也正好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喻繁的眼神有点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别扭了半天,才低声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这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陈景深看着他。
看着他耳尖泛红、眼神别扭、明明愧疚却不肯多说的样子。
心里那点闷着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全是心疼。
心疼他又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心疼他明明不喜欢应酬却硬着头皮上,心疼他总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重,心疼他嘴硬心软、永远不肯好好说一句软话。
陈景深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温度。
喻繁下意识想躲,却没躲开,僵硬了一下,没再动。
“我不是生气你帮汪月。”陈景深的声音很轻,温和,带着点无奈,“我生气你不爱惜自己。”
喻繁抬眼,看向他。
“那种地方人杂,”陈景深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后怕,“喝酒、抽烟、乱哄哄的,你胃不好,还总往那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万一被人缠上,万一被人找麻烦,万一喝多了没人看着,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他不敢想。
喻繁看着他眼里真切的心疼和担忧,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开眼,指尖攥得很紧,声音更低:“……我没事。”
“你总是这么说。”陈景深的指尖滑到他的耳尖,轻轻捏了捏,语气无奈,“每次都把自己搞得一身麻烦,嘴上说没事,转头就偷偷疼。”
喻繁耳尖更红了,没说话,默认了。
确实是这样。
以前跟人打架,一身伤,从不喊疼;喝酒喝到胃疼,也不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肯让人担心。
但陈景深不一样。
陈景深总能看穿他的逞强,总能看到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总能在他嘴硬的时候,温柔地包容他。
“纪念日可以补。”陈景深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的意味,“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喻繁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安静了。
他才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陈景深。
眼神里带着点别扭,点愧疚,还有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下次不会了。”他低声说。
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陈景深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他伸手,把喻繁轻轻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喻繁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很安心。
很踏实。
“嗯。”陈景深轻轻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点,“我信你。”
晚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清凉。
客厅的灯光暖黄,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纪念日的遗憾,好像也在这一刻,被温柔抚平了。

大家觉得陈景深会翻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