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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案再现   市法医 ...

  •   市法医中心。

      解剖室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混着福尔马林和血的气味,钻进陆凛的鼻腔。

      她站在解剖台边,金属台面反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两具尸体,覆盖着白布,安静躺着。

      沈砚戴着手套和口罩,正用镊子夹起一枚浸在证物袋液体里的青铜扣,凑到灯下。她的动作很慢,专注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枚小小的金属片。

      “有发现吗?”陆凛问。声音被口罩闷住,听起来有些沉。

      沈砚没立刻回答。她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光线在青铜扣表面流转,勾勒出上面粗糙刻下的两个字——王伟。

      第一个死者的名字。

      “铜锈是真的。”沈砚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初步判断,这枚扣子确实有年头了,不是近期伪造的。但……”

      她停顿一下,用镊子尖端轻轻敲了敲扣子的边缘。

      “刻痕很新。凶手用很原始、很锋利的工具,在旧东西上刻了新名字。”

      陆凛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这算什么?挑衅?还是某种仪式?

      “死者呢?”她看向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死因一致,锐器刺穿心脏,一击毙命。凶器是同一把,窄刃,长约15厘米。”沈砚放下青铜扣,拿起一份初步尸检报告,“两名死者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

      “熟人作案?还是被偷袭?”

      “更像后者。”沈砚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某一处,“第一个死者王伟,指甲缝里有泥土和少量木屑。第二个死者李虎,在他的夹克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她推过来另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植物碎屑。

      陆凛盯着那堆碎屑,脑子里飞速旋转。泥土,木屑,干枯的植物……这些东西和棚户区那片废墟完全吻合。

      凶手在现场逗留过,甚至可能……就住在那里。

      “小林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陆凛问。

      “两个死者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都是当年棚户区的拆迁户,后来拿了笔钱就搬走了。没什么仇家,至少明面上没有。”沈砚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净但略显疲惫的脸,“十年了,陆凛。一切都和十年前太像了。”

      陆凛沉默。

      她当然知道像。

      十年前,她的父亲陆卫国和沈砚的母亲苏文,就是在这片棚户区追查一个走私团伙时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唯一的线索,就是一枚在陆卫国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悄然出现的同款青桐扣。

      那枚扣子上,没有名字。

      “凶手在模仿。”陆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或者,他在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我们,当年的事还没完。”沈砚接话。她的眼神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陆凛没再说话。

      她绕着解剖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王伟的尸体旁。她伸手,似乎想掀开白布,但手指在空中停住了。

      她怕看到那张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发泄,烧了十年的怒火。

      “走,去档案室。”陆凛猛地转身,语气不容置疑,“我要把十年前的卷宗调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砚点点头,默默开始收拾器械。

      她知道陆凛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她们的父母,究竟查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用那种方式从世界上抹去?

      这个凶手,和当年的事,又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是在复仇,还是在传递某个被掩盖了十年的信号?

      离开法医中心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车流汇成金色的河,喧嚣热闹。

      陆凛开着车,却感觉自己像行驶在一条通往过去的、冰冷的隧道里。

      隧道尽头,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黑暗。

      市局的档案室在B栋地下二层,阴冷潮湿。

      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睡眼惺忪地给她们开了门,又打着哈欠坐回他的小隔间里。

      “2011年,红山区棚户区走私案。”陆凛报出案卷编号。

      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架,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城市掩藏的所有秘密和罪恶。

      沈砚推着一架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陆凛则站在下面,看着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牛皮纸档案盒,心里莫名烦躁。

      她讨厌这种等待。

      “找到了。”沈砚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她抱着一个厚重的档案盒,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下来。

      盒子表面积了一层灰,封条完好,但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一些。

      沈砚的指尖在封条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

      “怎么了?”陆凛察觉到她的异样。

      “封条是三年前更换的。”沈砚轻声说,“B栋地下室整体做过一次除湿防潮,所有卷宗都换了新封条。”

      “这有什么问题?”

      “换封条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拆旧,登记,贴新,再签字。流程很严。”沈-砚说着,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陆凛凑过去,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卷宗记录得很详细,从最初的匿名举报,到立案侦查,再到现场勘查报告、走访记录……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她父亲陆卫国龙飞凤舞的签名。

      熟悉又陌生。

      陆凛的呼吸滞了一下。

      沈砚没有去看那些文字,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寸寸扫过纸张的边缘、装订的针脚、以及页码的印刷字体。

      忽然,她抽出了其中几页。

      “这几份是复印件。”她的语气很肯定。

      “复印件?”陆凛拿过来看。纸张的质感确实和其他的不同,更白,更脆,“原件呢?审讯记录的原件怎么会不见了?”

      沈砚没说话,继续翻阅。

      很快,她又有了新发现。

      “这份法证报告,被人用化学试剂处理过。”她指着报告上几处颜色略浅的字迹,“有些词被抹掉了。”

      陆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卷宗被动过手脚。

      而且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谁干的?”陆凛的声音发冷。

      沈砚摇头,她从随身携带的勘查包里取出一支紫外线笔,打开。

      紫色的光束打在纸上,原本正常的页面上,瞬间浮现出几个模糊的指纹印。

      “有乳胶手套的残留物。”沈砚的眼神锐利起来,“动卷宗的人很小心,戴了手套。但这种乳瞥手套在特定光线下会留下痕迹。”

      “能查出是谁吗?”

      “难。局里所有人都可能接触到这种手套。”

      “操!”陆凛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档案架上,金属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隔间里打盹的管理员被惊醒,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别急。”沈砚按住她的手,“他既然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她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在陆凛的火气上。

      陆凛收回拳头,深呼吸。

      她知道沈砚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沈砚的目光落回卷宗的借阅记录卡上,“三年前,更换封条的那天,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谁?”

      “陈景明。”

      陆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景明。

      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她们现在的顶头上司。

      一个总是笑呵呵,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他借阅了两次?”

      “不,是签字。”沈砚指着记录卡,“更换封条需要两名警员签字。你看,第一次,是管理员老张和陈景明。第二次,是老张和……另一个陈景明。”

      陆凛凑过去看。

      签名栏上,两个“陈景明”的签名并排在一起。

      字迹一模一样。

      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天,作为两个不同的人,签了两次字。

      除非……

      “有一个签名是伪造的。”陆凛立刻得出结论。

      “不。”沈砚却否定了她,“两个签名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笔迹、力度、书写习惯,完全一致。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写的。”沈砚抬头,看着陆凛,“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伪造一个‘不存在的搭档’,来完成这个双人签字的流程?”

      答案只有一个。

      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他打开过这个盒子。

      他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的工作。

      陆凛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陈景明……

      那个平日里对她和沈砚照顾有加,总是鼓励她们“放下过去,向前看”的前辈。

      他为什么要动这-份卷宗?

      他想掩盖什么?

      他和十年前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喂?陆队?”

      一个声音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是小林。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陆队,沈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查点东西。”陆凛迅速合上档案盒,挡住沈砚手里的紫外线笔,“你那边有进展了?”

      “有!有大进展!”小林兴奋得脸颊通红,“我把两个死者十年前的邻居关系网全扒出来了!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把平板电脑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无数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指向中心的一个名字。

      张志和。

      “这个张志和,也是当年的拆迁户。她父亲叫张大山,是当年棚户区里有名的刺头,带头抵制强拆,后来……在一个雨夜,失足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小林划动着屏幕,调出另一份资料,“警方当时的结论是意外。但很多老邻居都说,张大山死得蹊跷,他死后没几天,他老婆就重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这个张志和。”

      陆凛盯着“张志和”三个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查了她的现状。”小林继续说,“她父母双亡后,被远房亲戚接走,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但是,就在半年前,她回来了。在案发地附近租了个房子。”

      “租房地址发我。”陆凛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陆队,你怀疑是她?”小林有些迟疑,“一个女人……能用那么利落的手法杀掉两个成年男人?”

      “是不是她,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凛把档案盒塞回沈砚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叫住她。

      她从档案盒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被忽略的、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巡逻签到表。

      时间,是陆卫国和苏文失踪的前一天。

      地点,棚户区工地。

      上面签了两个名字。

      陆卫国。

      苏文。

      而在他们签到的时间后面,隔了大约半小时,还有第三个签名。

      字迹温和,笔锋内敛。

      陈景明。

      陆凛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原来……

      他也在。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也在现场。

      这个信息,从未出现在官方的任何一份报告里。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隐瞒?

      “他有问题。”陆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沈砚的脸色同样难看,“但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而且……”

      她看了一眼兴奋的小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而且,如果陈景明是内鬼,那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小林查到的这条线索,会不会太顺利了?

      这个叫张志和的女人,是真凶,还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陆队?”小林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去吗?”

      陆凛没有回答。

      她和沈砚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怀疑,警惕,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的默契。

      这是一个局。

      一个十年前就开始布置,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的局。

      她们是棋子,也是猎人。

      “去。”

      陆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支队内勤的电话。

      “一组二组,全体集合,目标金燕路32号,嫌疑人张志和,疑似持有凶器,性格暴戾,做好强攻准备。”

      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应答声。

      挂断电话,陆凛看向沈砚,压低声音。

      “你留下,再把卷宗看一遍。注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那你呢?”沈砚问。

      “我去会会这个张志和。”陆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顺便……看看谁会跟在我后面。”

      她要把水搅浑。

      既然有人在暗中窥伺,那就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明面上来。

      她倒要看看,藏在后面的那只老鬼,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沈砚看着陆凛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卷宗。

      灯光下,陈景明的签名,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忽然觉得,这间堆满陈年旧案的档案室,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埋葬着真相。

      也埋葬着……活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气,混杂着老旧墙纸发霉的味道。

      陆凛站在警戒线内,脚下是吱嘎作响的木地板。受害者仰面倒在沙发上,脖颈处一道精准的切口,血液几乎流干,将暗红色的沙发垫浸染成深褐色。他叫王建国,十年前棚户区拆迁案的关键知情人,后来销声匿迹。

      十年,足够一座城市脱胎换骨,也足够一个人从中年走向衰老。王建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陆凛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了他摊开的手心。

      一枚青铜扣,静静躺在那里。

      古朴的圆形,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王”字。

      小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凛队,和前两起案子一模一样。凶手在用这种方式点名。”

      陆凛没做声,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证物袋,将那枚青铜扣举到眼前。灯光下,青铜扣表面泛着幽冷的微光,那深刻的字迹仿佛在嘲讽着什么。

      十年前,这东西随着父亲的失踪,一起消失了。

      “现场勘查完了?”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基本结束。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锁完好。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小林快速汇报,目光不自觉地避开陆凛的脸。队里老人都知道,陆凛的父亲陆卫国,当年就是折在这案子上。

      现在,凶手用这种方式宣告回归,每一枚青铜扣,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市局的脸上,尤其抽在陆凛脸上。

      “凛队,陈局来了。”门口传来通报声。

      陆凛回头,看见陈景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现场,最后停留在陆凛身上。

      “小陆,情况怎么样?”陈景明的语气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第三个了。”陆凛言简意赅,将证物袋递过去,“一样的青铜扣。”

      陈景明接过,只看了一眼就递还给小林,眉头微微蹙起,“又是这个。舆论压力很大,局里要求我们尽快破案,但不要……不要和十年前的案子联系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凛死寂的心湖。

      不要联系起来?

      这枚青铜扣就是十年前的证物,受害者是十年前的知情人,怎么可能不联系?

      陆凛盯着他,陈景明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可这坦然之下,是什么?是命令,是警告,还是……心虚?

      “陈局,”陆凛的声音像冰碴,“这案子,我想请沈砚加入。”

      陈景明推了推眼镜,动作慢条斯理,“沈砚?她负责的是卷宗和痕迹分析,来现场不合适吧。”

      “凶手的手法太干净了,我们需要有人能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挖出东西。”陆凛寸步不让,“更何况,卷宗室那份关于十年前的案卷,恐怕也需要她重新‘解读’一下。”

      她刻意加重了“解读”两个字。

      空气瞬间凝滞。

      小林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

      陈景明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几分,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陆凛,一切要按程序来。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个人情绪?

      陆凛在心里冷笑。这从来都不只是个人情绪。

      这是她背负了十年的血债。

      ***

      市局的档案室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漂浮着纸张腐朽的尘埃气息。

      沈砚就坐在唯一的桌子前,台灯的光圈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她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戴着白色手套,一页一页翻过那份已经泛黄的卷宗。

      陆凛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她和沈砚算不上朋友,甚至有些疏远。她们的父亲是搭档,一起查案,一起出事。一个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殉职,尸体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被发现,死因是急性心梗。

      太巧合了。

      两个身体素质顶尖的刑警,一个突然心梗,一个凭空消失。而他们追查的案子,也就此被强行封存。

      “找到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陆凛立刻上前。

      沈砚的手指停在卷宗的一页,那是一份现场情况说明。她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里。”

      陆凛凑过去,那行字写着:“现场发现一枚被踩踏过的纽扣,经确认为死者陆卫国所有,已拍照存证。”

      “有什么问题?”陆凛问。

      “问题很大。”沈砚将那一页纸抽出来,对着灯光,“这份报告是后补的。”

      “什么?”

      “纸张的纤维构成和脆化程度,和卷宗里其他文件有细微差别。更重要的是,”沈砚将台灯光线调到最亮,光束穿透纸张,“你看这个位置的装订孔。”

      陆凛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的装订孔旁边,有一个几乎被纸张纤维完全掩盖的、更旧的针孔。两个孔的间距,不超过一毫米。

      如果不是沈砚这种对纸张和印刷痕迹有着变态般洞察力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一页,被替换过。”沈砚做出结论,“有人抽走了原始报告,用一份伪造的报告填了进去。伪造的人很小心,连纸张的年份都考虑到了,但他忽略了装订时留下的物理痕迹。”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沉。

      替换报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始报告上,记载了某些绝对不能被看到的东西。

      “纽扣……”陆凛喃喃自语,“我爸从来不穿带那种纽扣的衣服。他的外套,扣子都是最普通的树脂扣。”

      而那份报告里附带的照片,赫然是一枚青铜扣。

      和现在凶案现场出现的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十年前,现场出现的根本不是什么纽扣,而是这枚青铜扣。但有人把它从证物里拿走,并且篡改了报告,将它描述成一枚普通的、属于父亲的纽扣。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在市局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所以,”沈砚的声音将陆凛从思绪中拉回,“当年的卷宗,从第一页开始,可能就充满了谎言。我们要查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张经营了十年的网。”

      陆凛看着沈砚,从她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样的火焰。

      她们是同一类人,被命运捆绑在同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

      “那张网的中心,就在我们身边。”陆凛说。

      沈砚合上卷宗,动作轻缓,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口棺材。

      “是。”她吐出一个字。

      整个档案室,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陆凛和沈砚并肩而立。

      里面坐着张志和,刚刚抓捕归案的连环杀手。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

      很难想象,那几起干脆利落的割喉案是出自她手。

      “她全招了。”小林拿着记录本走过来,神情复杂,“她说,王建国那些人,当年都是强拆的帮凶。她的父母就是在那次强拆中被活活烧死的。她等了十年,没等到公道,所以决定自己动手。”

      “青铜扣呢?她从哪得到的?”陆凛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小林摇摇头,“她不说。就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做的。但技术科那边已经出了鉴定报告,三枚青铜扣的材质、工艺、甚至锈蚀程度都完全一致,绝对是同一批东西。不可能是她近几年能仿造出来的。”

      “她在保护人。”沈砚忽然开口。

      陆凛看向她。

      “她的复仇逻辑很清晰,只杀当年的直接责任人。但给她青铜扣,引导她用这种方式作案的人,目的绝不在此。”沈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这个人,是想通过张志和的手,把十年前的案子重新炸出来。”

      “炸出来,然后呢?”陆凛反问。

      “然后,浑水摸鱼。”

      审讯室里,陈景明亲自主持审讯。他表现得很有耐心,语气温和地劝导张志和坦白一切。

      “张女士,我们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但法律是公正的,你现在配合我们,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对你只有好处。”

      张志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景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讥讽和悲凉。

      “公正?陈局长,十年前,你们的公正到哪里去了?我爸妈被烧成焦炭的时候,你们的报告写的是‘意外失火’。现在跟我谈公正?”

      陈景明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当年的事,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一定会重启调查,还你一个公道。”

      “不必了。”张志和收起笑容,面无表情,“人是我杀的,怎么判,我认。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陈景明再问什么,她都垂下头,一言不发。

      玻璃墙外,陆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沈砚。

      【陈景明,十年前是棚户区拆迁案专案组的副组长。】

      陆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头,再次看向审讯室里的那个男人。他正无奈地摇摇头,示意记录员暂停,然后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他的身影温和儒雅,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就是这个人,十年前,是亲手封存这起案件的人之一。

      陈景明走出审讯室,看到门口的陆凛和沈砚,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样?有进展吗?”他问,好像刚才在里面吃瘪的不是他。

      “她在撒谎。”陆凛直截了当,“她在保护那个给她青铜扣的人。”

      陈景明叹了口气,“或许吧。但她不开口,我们也没办法。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凶手已经抓到,可以结案了。”

      “结案?”陆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三条人命,一个不清不楚的动机,还有那来历不明的青铜扣!这就结案?”

      “陆凛!”陈景明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凶手自己认罪,证据链完整,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十年前的陈年旧事翻出来,让整个市局都跟着你一起动荡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凛的怒火上。

      让她动荡?

      她看着陈景明,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动荡。

      他是怕那张经营了十年的网,被扯开一个口子。

      “陈局,”陆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我父亲失踪了十年,沈砚的父亲枉死十年。我们等了十年,不是为了一个‘可以结案’的。”

      说完,她不再看陈景明,转身就走。

      沈砚跟在她身后,两人擦肩而过时,陈景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

      走廊里,陆凛的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战鼓。

      “他有问题。”陆凛说。

      “不是他。”沈砚跟上她的步伐,声音笃定。

      陆凛停下,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

      “他的级别,还不够。”沈砚的眼睛里闪着理性的光芒,“十年前,他只是个副组长。想在市局内部篡改卷宗,偷换证物,并且压下两个刑警的死,他做不到。他顶多是个执行者,或者,是个知情不敢言的懦夫。”

      陆凛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连陈景明都只是个小角色,那他背后的人,那个真正的“老鬼”,究竟是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志和是唯一的线索,但她什么都不肯说。”陆凛感到一阵无力。

      对手隐藏得太深了,十年时间,足够他将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

      “不,我们还有线索。”沈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陆凛,“张志和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见了一个人。”

      “谁?”

      “她的辩护律师。”沈砚说,“就在你抓她回来的半小时内,市里最有名的那位金牌律师就接到了委托,成了她的辩护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穷困潦倒、为父母复仇的女人,从哪里请得起这种级别的律师?”

      陆凛的脑子飞速运转。

      “是那个‘老鬼’安排的!”她脱口而出,“他怕张志和在审讯中扛不住压力,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安排了一个律师来封她的口!”

      “对。”沈砚点头,“所以,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位律师。他,就是‘老鬼’伸出来的手。只要我们能抓住这只手,就一定能顺着手臂,找到藏在黑暗里的那张脸。”

      陆凛看着沈砚,第一次,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个看似冷漠的女人,内心却有着和她一样的执着与疯狂。

      “好。”陆凛重新迈开步子,眼神里燃起新的火焰,“我去会会这位大律师。”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在寂静中,仿佛一颗窥探着一切的眼睛。

      陆凛和沈砚走出市局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路灯下,陆凛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神依旧锐利。

      “吴律师。”沈砚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市里最顶级的刑事辩护律师,没有之一。胜诉率极高,收费也是天价。从不接没有油水的案子,更别说张志和这种明显板上钉钉的连环杀人案。”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的脑子里满是陈景明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还有那句“动荡”。

      他不是怕动荡,他是动荡的制造者,或是守护者。

      沈砚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的律所就在市中心,离这里不远。我已经查到他的日程安排,今晚八点,他有个应酬,在这之前,他应该会在办公室。”

      “好。”陆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们很快来到吴律师的律所大楼。这栋建筑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大堂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与警局里弥漫的消毒水和烟草味截然不同。

      前台小姐听到她们报出姓名,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二位请稍等,我帮你们联系吴律师。”

      陆凛没有坐,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精致的装饰、昂贵的艺术品,无一不在彰显着金钱的力量。

      沈砚的视线落在前台小姐身后的背景墙上,那里挂满了各种荣誉奖牌和合影。其中一张,吴律师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握手,老者笑容可掬,背景是市里的某个重要场合。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分钟后,前台小姐微笑着说:“吴律师正在会客,请二位先到会客室稍候。”

      陆凛的眼睛眯了眯,会客?她可不觉得这是巧合。这是下马威,亦或是,拖延时间。

      “不必了。”陆凛直接说道,“我们就去他办公室门口等。”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陆凛的气场太强,让她下意识地无法反驳。她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两人上楼。

      吴律师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极佳。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纳。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办公室里,吴律师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听到开门声,他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会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显得过于冷淡。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折射着室内柔和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陆警官,沈警官,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节奏,“没想到两位会亲自来访,真是让我这里蓬辳生辉啊。”

      陆凛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吴律师,我们来,是为了张志和的案子。”

      吴律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下手机,示意她们坐下。“哦?张女士的案子?请坐。两位请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姿态从容。陆凛和沈砚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用了。”陆凛拒绝了递到面前的茶杯,目光直视着吴律师,“吴律师,以你的身份和收费标准,接张志和这种嫌疑人明确、证据确凿的案子,不觉得有些……跌份吗?”

      吴律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陆警官,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无论嫌疑人是谁,无论案情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他的语气平静,无懈可击。

      “职业操守?”陆凛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还是说,这笔‘委托费’,高得让你无法拒绝?”

      吴律师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陆警官,这是对我职业道德的侮辱。但念在您心情急切,我可以不予计较。”他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两位,张女士的辩护费是合法所得,且已全额支付。至于来源,恕我不能透露,这是客户的隐私。”

      沈砚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吴律师。从他的领带夹到袖扣,从他办公桌上摆放的笔筒到角落里的盆栽,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痕迹。

      “客户隐私?”陆凛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一个连父母医药费都付不起的女人,哪里来的钱,能请动你这位金牌律师?吴律师,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吗?”

      吴律师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陆警官,您的言辞有些过激了。警方办案,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臆测和主观推断。”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种温润感依然存在,却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如果两位今天只是来对我进行无端指控,那么很抱歉,我恐怕无法配合。”

      他已经开始反击了。陆凛的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这个男人,滴水不漏。

      “吴律师,你当然可以不配合。”陆凛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冰冷,“但我们会查。查出给你钱的人,查出那个指使你来封口的‘老鬼’。到时候,你的职业操守,你的客户隐私,恐怕都会变成笑话。”

      这话带着强烈的威胁意味。空气中的火药味一下子浓郁起来。

      吴律师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凛,第一次,他拿出了律师的锋芒。

      “陆警官,请注意你的言辞。”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珠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我进行恐吓和诽谤,这已经涉嫌违法。别忘了,我是律师。我很清楚,警方在办案过程中,有哪些权力,又有哪些限制。如果你们的行为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范围,那么我,也有权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我自己的权益。”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陆凛。

      陆凛气极反笑,眼中闪烁着冷光。“威胁我?吴律师,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沈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切入了核心。“吴律师,张志和在审讯中,反复提到一个名字,‘鬼’。你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看法?”

      吴律师的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沈砚捕捉到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重新摆出那种无可挑剔的律师表情。

      “‘鬼’?”吴律师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表演,“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代号,或者是一种臆想。恕我直言,张女士的精神状态,可能并不稳定。我会在法庭上提出精神鉴定申请。”

      “臆想?”陆凛捕捉到了他语气的细微变化,“她在审讯中,一直坚称她只是执行者的角色。她是被那个‘鬼’利用的。而你,吴律师,就是那个‘鬼’伸出来的手。”

      吴律师拿起桌上的钢笔,指尖轻轻敲击着笔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陆警官,你们办案,是基于事实和证据,还是基于嫌疑人的片面之词?如果张女士真的有所谓的幕后主使,为什么不直接说出他的名字?为什么只是含糊其辞地提及一个‘鬼’?”他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还是说,你们警方,根本找不到所谓的‘鬼’,所以才对我这个依法依规行事的律师,穷追不舍?”

      陆凛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握起。这个男人,太狡猾了。他将一切都推到了张志和身上,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沈砚的目光落在吴律师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上面写着“张志和案”几个字。文书的一角,压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硬皮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纯黑色,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任何文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整个办公室都透着一种现代、高效、金钱堆砌的精英气息,唯独这本黑色日记本,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带着一丝陈旧和秘密感。

      沈砚的眼睛微微眯起。

      “吴律师,你似乎对张志和的精神状态很感兴趣?”沈砚突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轻柔,但字字清晰,“你认为她有精神问题,所以她的供词不可信?”

      吴律师挑了挑眉,似乎对沈砚的提问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专业模样。“是的。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做出这种连环杀人案的。而且,从卷宗来看,她的行为模式确实有些异常。”

      “异常?”沈砚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紧盯着那本黑色日记本,“那本黑色日记本,是张志和的遗物吗?你在看她的日记?”

      吴律师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那本黑色日记本上,试图将其完全遮住。这个动作很小,但陆凛和沈砚都看在眼里。

      他的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慌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紧张。

      “这……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工作笔记。”吴律师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语速也快了几分,“与张女士的案子无关。各位请理解,律师也有自己的隐私。”

      陆凛立刻看向沈砚。沈砚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就是这里。

      “工作笔记?”陆凛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吴律师,你的工作笔记,习惯用这种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硬皮本子来记录吗?而且,你刚刚的动作,可不像是为了保护‘工作笔记’。”

      吴律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按在那本黑色日记本上,仿佛那是什么绝不能示人的禁忌之物。

      “二位。”吴律师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而坚硬,“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律师和警方交流的范畴。如果你们没有其他合法的取证请求,我建议今天的谈话就此结束。我还有其他客户要见。”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

      陆凛站起身,沈砚也跟着站起来。

      “吴律师,你的‘客户隐私’,你的‘工作笔记’,我们都会查清楚的。”陆凛的声音掷地有声,“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

      陆凛说完,转身就走,沈砚则在经过办公桌时,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一眼那本黑色日记本。她的眼神,在日记本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就在这一秒钟里,她看到日记本的侧面,隐约有一道划痕,划痕的边缘,似乎露出了一点深蓝色的内页。

      出了律所大门,夜风一吹,陆凛的怒气平息了许多,但心中的疑问却更加浓郁。

      “那本黑色日记本,绝对有问题。”陆凛沉声说,“他紧张了,他慌了。”

      沈砚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的表情,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是日记本有问题,是日记本里的内容有问题。”

      “什么内容?”陆凛追问。

      “我没看清楚,但他藏得太快。不过……”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注意到日记本侧面的划痕,那不是普通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或者,有人曾试图撕开过。”

      陆凛停下脚步,看向沈砚。“那又如何?”

      “日记本的内页颜色,我看到了一点点深蓝色。这很特别。”沈砚解释道,“市面上常见的日记本,内页多是白色、米色或浅黄色。深蓝色的内页,并不多见。”

      “所以呢?”陆凛有些不解。

      “所以,如果那真的是张志和的日记,那么它的特殊性,就可能成为一个线索。”沈砚的语速加快,“吴律师之所以拼命隐藏,很可能不是因为日记本本身,而是日记本中记载的内容,与那个‘老鬼’有着直接关联。而且,如果张志和的精神状态真的有问题,那这本日记本就更具有参考价值,因为它可以反映出她的内心世界,以及她所接触到的人和事。”

      陆凛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本日记本,就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张志和内心深处的秘密。

      “那我们怎么拿到它?”陆凛问。直接搜查肯定行不通,吴律师一定会以隐私权和律师职业保密原则为由,拒绝配合。

      沈砚沉吟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陆凛。“硬闯,不行。但我们可以智取。”

      “怎么智取?”

      “明天,我们会收到吴律师发来的正式律师函。”沈砚的语气笃定,“他会就我们今晚的‘无端指控和威胁’,向市局投诉,甚至要求我们道歉。他会以此来给我们施压,让我们知难而退。”

      陆凛冷哼一声:“我可不会被他吓倒。”

      “我知道。”沈砚淡淡地说,“但他此举,会给我们一个正当的理由,重新与他接触。到时候,我们可以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再次传唤他。或者,以‘核实投诉内容’为由,要求他提供相关证明。”

      陆凛明白了。“你是想在再次接触的过程中,寻找机会?”

      “对。”沈砚点头,“这一次,我们不能让他有丝毫准备。我们需要一个出其不意。而且,我们不能只盯着那本日记本。那本日志本,很可能只是一个引子。吴律师真正的弱点,或许并不在那里。”

      “那在哪里?”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吴律师的背景,他过往的案子,他身边的人,都有可能隐藏着线索。一个能被‘老鬼’信任,并为其所用的律师,绝不会仅仅是因为他能力强。”

      “你是说,他与‘老鬼’之间,还有更深层次的联系?”陆凛的心跳开始加速。

      “极有可能。”沈砚说,“如果‘老鬼’是在警局内部,那么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张志和闭嘴。他还要确保,张志和的案子,能够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吴律师,就是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特殊的日记本呢?”陆凛还是对那本黑色日记本耿耿于怀。

      “也许不是日记本,而是一种暗号。也许它只是一个用来存储某些不为人知的信息的介质。”沈砚的思维一直在高速运转,“或者,那本日记本,根本就不是张志和的,而是‘老鬼’的。”

      陆凛的身体猛地一震。“‘老鬼’的?”

      如果那本日记本是“老鬼”的,那里面记录的,或许就是他十年来所有的罪恶,所有的布局!

      “只是猜测。”沈砚冷静地补充,“但这种可能性,值得我们深入调查。”

      “那我们明天怎么做?”陆凛的眼睛里燃烧着新的希望。

      “明天,我们先接受吴律师的‘投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查清楚吴律师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以及他近十年内所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沈砚的语气坚定而冷静,“特别是那些看似寻常,实则却有着某种‘巧合’的案子。任何一个能让吴律师这样的金牌律师,放弃原则和利益去接手的案子,都可能是线索。”

      陆凛感到一阵振奋。沈砚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总能让她在迷雾中找到方向。

      “好,这事交给我,我让小林去查。”陆凛立刻决定。

      沈砚看着她,眼神中多了一丝少有的温柔。“陆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比‘老鬼’更快、更细致地找出所有的关联。他经营了十年,我们只有十天。”

      是的,十天。张志和的羁押期限,只有十天。

      她们两人站在夜幕下的城市街头,身后的律所大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沈砚,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老鬼’,会是谁?”陆凛突然问道,声音很轻。

      沈砚的目光望向远方,夜色将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这个人,一定对警局内部,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和掌控力。”

      “而且,他能指挥动陈景明,甚至能让吴律师这种人替他卖命。”陆凛补充道。

      “他不仅能力强大,而且心机深沉。”沈砚说,“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善于隐藏。十年时间,他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十年……”陆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十年前,我父亲和沈叔叔,究竟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中的文件袋。

      “这本日记本,或许就是突破口。”陆凛再次坚定地说。

      第二天一早,陆凛刚到办公室,小林就拿着一份文件跑了过来。

      “陆姐,你看!”小林气喘吁吁地将文件递给她,“这是昨天晚上吴律师发来的律师函,要求我们对你和沈警官昨晚的‘不当行为’进行公开道歉,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陆凛接过律师函,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沈砚所料。”陆凛将律师函拍在桌上,“他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

      “那我们怎么办?真要道歉吗?”小林有些担心。

      “道歉?”陆凛的眼神冰冷,“想都别想。”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信息:『律师函已到,按计划行事。』

      沈砚很快回复:『收到。我这边也开始着手调查吴律师的背景。』

      陆凛放下手机,对小林说:“小林,我给你一个任务。我要你把吴律师近十年内,所代理过的所有刑事案件卷宗,全部找出来。”

      小林愣了一下:“所有刑事案件?陆姐,那数量可不少啊!”

      “我知道。”陆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还要你重点关注那些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但最终却被‘完美解决’的案子。尤其是那些,委托人背景不明,或者案件本身存在一些疑点的。”

      “这……这工作量可太大了。”小林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吴律师作为金牌律师,每年经手的案子保守估计也有几十上百件,十年下来,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知道工作量很大。”陆凛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这个吴律师,是‘老鬼’伸出来的手。我们必须抓住这只手,才能找到‘老鬼’。所以,再大的工作量,也要给我查。”

      小林看到陆凛眼中的疲惫和坚决,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陆姐,我明白了!”小林立刻立正,大声回答,“我这就去卷宗室,把所有能找到的卷宗都调出来!”

      看着小林匆匆离去的背影,陆凛的心里升起一丝暖意。这个年轻的警员,虽然有时候有点冒失,但却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忠诚。

      陆凛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十年前父亲和沈叔叔的案子。她想从头开始,将所有的细节,每一个被忽略的角落,都重新审视一遍。她坚信,十年前的卷宗里,一定隐藏着被陈景明和“老鬼”刻意掩盖的真相。

      她把那份老旧的卷宗调出来,仔细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纸张,记录着她父亲陆□□和沈砚父亲沈国强的最后一次行动——对棚户区强拆和走私保护伞的调查。

      卷宗里的笔迹有些模糊,但字里行间,依然能感受到当时调查的艰辛。报告中提到,他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甚至找到了一枚刻有特殊标记的青铜扣。

      青铜扣!陆凛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

      这不就是张志和连环杀人案现场留下的那枚青铜扣吗?

      十年前的卷宗里,明明记载了这枚青铜扣作为关键证物被发现。然而,在后续的证据清单中,这枚青铜扣却“不翼而飞”了。卷宗里甚至有补充说明,称该证物可能在抓捕过程中遗失。

      遗失?陆凛冷笑。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偷换。

      那么,是谁有能力在警局内部,偷换如此重要的证物?又是谁,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抹去关键线索?

      她想起陈景明那句“别让整个市局跟着你一起动荡”。如果这枚青铜扣在当年没有“遗失”,那么真相,可能早就大白于天下了。

      陆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沈砚的电话。

      “陆凛,我这边查到了一些情况。”沈砚的声音有些急促,“吴律师在十年前,也就是你父亲和沈叔叔出事的那一年,曾经代理过一起很奇怪的案子。”

      陆凛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案子?”

      “一个普通的盗窃案,嫌疑人是个惯犯,证据确凿,按理说这种案子根本轮不到吴律师出手。”沈砚的声音带着疑问,“但奇怪的是,吴律师不仅接了这个案子,还为嫌疑人做了无罪辩护,最终竟然还打赢了。嫌疑人被当庭释放。”

      “盗窃案?”陆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吴律师会为了一个盗窃惯犯,冒着声誉风险去打无罪辩护?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没错。”沈砚说,“而且,那个被释放的嫌疑人,在获释后没多久,就离奇死亡了。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意外坠楼。”

      离奇死亡?意外坠楼?陆凛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她父亲和沈叔叔“因公殉职”的模糊报告。

      “你查到那个嫌疑人的身份了吗?”陆凛的声音有些发颤。

      “查到了。”沈砚说,“那个盗窃惯犯,名叫李大柱。他的户籍信息显示,他曾是棚户区的一名拆迁户。”

      棚户区!

      陆凛的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棚户区!这正是她父亲和沈叔叔当年调查的核心。

      “李大柱在当年盗窃的是什么?”陆凛急切地问道。

      “卷宗记载,他盗窃的是一栋废弃民宅里的……一些老旧的家具和电器。”沈砚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异样,“但他辩护律师提交的证据,却证明他那天根本不在现场,而是身处另一个城市。”

      “不在现场?”陆凛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嫁祸!有人故意陷害他,让他成为一个替罪羊!然后,再由吴律师出面,把他捞出来。”

      “可他为什么又要死呢?”沈砚不解,“如果‘老鬼’想利用他,让他脱罪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不。”陆凛的思路飞速运转,“他被捞出来,也许是为了让他闭嘴!让他无法再接触到任何真相,或者让他去完成某个任务,然后再被灭口!”

      “有道理。”沈砚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个普通的盗窃案,牵扯到金牌律师,牵扯到棚户区,牵扯到离奇死亡……这背后的水,很深。”

      “这绝对不是巧合!”陆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沈砚,你赶紧去把这个李大柱的案子卷宗调出来,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他到底盗窃了什么,那栋废弃民宅里,到底有什么!”

      “我已经在路上了。”沈砚说,“我猜到你会让我查这个。”

      陆凛挂断电话,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十年前的旧卷宗上。她拿起笔,在“棚户区强拆案”这一行下面,重重地写下了“李大柱”三个字。

      李大柱。一个被“老鬼”利用,又被“老鬼”抛弃的棋子。他的死,绝非意外。他或许是十年前,除了她父亲和沈叔叔之外,唯一一个接触到真相的人。

      陆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上“青铜扣”三个字。如果李大柱盗窃的,正是与“青铜扣”有关的某种东西,那么,这一切就彻底串联起来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李大柱的“盗窃案”,不是真的盗窃,而是“老鬼”设下的一个局。一个引蛇出洞的局。一个让陆□□和沈国强,最终跌入陷阱的局。

      当年,她父亲和沈叔叔,是不是就是因为调查李大柱的盗窃案,才最终被引向了棚户区强拆案的背后真相,从而触碰到了“老鬼”的底线?

      这个念头让陆凛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老鬼”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他能利用一个普通的盗窃案,引出两位刑警,再设计让他们“意外殉职”,最后还能将所有痕迹抹去,将真相尘封十年。

      而现在,他似乎又故技重施,利用张志和的复仇,再次将青铜扣抛出,将陆凛和沈砚引向这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老鬼”,你到底是谁?

      陆凛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内心的汹涌。她必须冷静,必须比“老鬼”更冷静。

      她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景明的电话。

      “陈局。”陆凛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关于张志和的案子,我想提请对吴律师进行传唤,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的陈景明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陆凛,你别胡闹。吴律师昨天才刚投诉了你,你现在又要传唤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陈局,我们怀疑吴律师与张志和案的幕后主使有密切联系。”陆凛不卑不亢地说道,“他代理的十年前的一起盗窃案,也存在诸多疑点,与棚户区强拆案有关联。为了尽快破案,我们必须传唤他。”

      陈景明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陆凛,我告诉你,吴律师不是普通人。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就随意传唤他,会引发很大的麻烦。”

      “确凿证据?”陆凛的语气冷了下来,“陈局,十年前我父亲和沈叔叔的案子,就是因为所谓的‘没有确凿证据’,才被草草结案。现在,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你却要我们放弃?难道,你真的想让‘老鬼’继续逍遥法外吗?”

      她这话,明显带着逼宫的意味。她知道陈景明在意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陆凛几乎能听到陈景明沉重的呼吸声。

      “陆凛,”陈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我只想查清真相,为我父亲和沈叔叔报仇!”陆凛斩钉截铁地回答。

      “执着是好事,但执着过头,就会变成偏执。”陈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你现在,已经钻牛角尖了。这个吴律师,背景深厚,你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陆凛毫不退让,“陈局,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批不批这份传唤申请?”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陆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陈景明此刻的心里,一定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是继续维护那个“网”,还是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掉他们。

      过了许久,陈景明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我批。”他说,“但是陆凛,你必须保证,所有的行动都要合法合规,不能让吴律师抓到任何把柄。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谢谢陈局。”陆凛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陈景明松口了,这说明她之前的推测没有错。他忌惮的,不是她陆凛,而是她手中可能掌握的,能够真正动摇那个“网”的力量。

      陆凛迅速填写了传唤申请,盖章,然后让小林马上去送给吴律师。她要给吴律师一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沈砚那边也传来消息。

      “陆凛,我查到李大柱的案子卷宗了。”沈砚的声音有些凝重,“他盗窃的,不是什么家具电器。他盗窃的,是棚户区拆迁安置协议里,一份伪造的签名。这份签名,是属于一个已经去世的老太太的。”

      陆凛的呼吸猛地一滞。“伪造签名?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棚户区强拆案中,冒用死者身份,骗取拆迁款。”沈砚说,“更重要的是,李大柱之所以会去偷这份协议,是因为他偶然间发现,这份协议上的印泥,与当时拆迁项目负责人办公室里使用的印泥,墨色和质地完全一致。”

      拆迁项目负责人!陆凛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十年前,棚户区强拆项目负责人,正是当时的市规划局副局长,李振国。

      而这个李振国,也是在陆□□和沈国强出事后不久,突然被调离,然后便销声匿迹了。

      “李大柱是想利用这份证据,去举报李振国!”陆凛脱口而出,“但他还没来得及,就被设局抓了起来,然后被吴律师捞出来,最后被灭口!”

      “是的,很可能。”沈砚的声音有些低沉,“现在问题是,李振国去哪儿了?他与‘老鬼’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李振国。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十年的黑暗。

      “沈砚,你立刻去查李振国的下落。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所有的资金流向!”陆凛命令道。

      “好。”沈砚应了一声,随即又补充道,“陆凛,还有一件事。李大柱被抓之前,曾多次去过一家废品收购站。”

      废品收购站?

      陆凛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废品收购站,是一个最容易隐藏秘密的地方。那些被人丢弃的,不值一提的旧物,往往隐藏着被遗忘的线索。

      “废品收购站?”陆凛重复了一遍,“有没有查到具体的地址?”

      “查到了。在城南郊区,现在还在运营。”沈砚说。

      “沈砚,你先去查李振国。”陆凛立刻做出了决定,“我亲自去那个废品收购站看看。”

      她知道,废品收购站这种地方,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也可能查到惊天的秘密。

      她现在没有时间等待,每多等一秒,真相就可能离她们更远一分。

      废品收购站。李大柱。青铜扣。棚户区。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此刻却像一张网,在陆凛的脑海中逐渐收拢。

      “老鬼”,你的面具,就快要被撕下来了。陆凛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城南郊区的废品收购站,在一片低矮破旧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废旧金属和塑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陆凛走进收购站的大门,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背心的男人,正在一堆废铜烂铁中翻找着什么。他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油污,但眼神却很清澈。

      “老板,你好。”陆凛走上前,亮出自己的证件,“我是市局的陆警官,想向你打听点事。”

      男人看到她的证件,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警官?查什么?”他放下手中的废铁,警惕地看着陆凛。

      “你这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李大柱的人,经常来?”陆凛开门见山。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李大柱?”他喃喃自语了几声,然后突然眼睛一亮,“哦!你说的是那个老李头啊!他不是住棚户区吗?是经常来。他会把自己捡的一些破烂卖给我。”

      “他都卖些什么?”陆凛追问。

      “什么都有啊,废铁、废塑料、旧报纸、烂木头……总之就是些没人要的东西。”男人回答。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陆凛不放过任何细节,“比如,一些看起来很旧,但是材质很特殊的金属制品?”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老李头捡的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废品。要是有什么特别的,我肯定记得。”

      陆凛有些失望。看来这条线索,暂时断了。

      “那他有没有卖过什么旧书、旧日记本之类的东西?”陆凛又问,脑海中浮现出吴律师办公室里那本黑色硬皮日记本。

      男人又摇了摇头。“没有。老李头不爱看书,他也没文化。他捡的旧报纸,都是当废纸卖的。”

      陆凛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曾经在某个废弃民宅里,捡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陆凛继续追问。

      男人这回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挠了挠头,目光闪烁了一下。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不过都是些传言,警官你别当真。”

      “什么传言?”陆凛立刻抓住他的话头。

      “就是说,老李头有一次在棚户区一个拆了一半的废弃老宅子里,捡到了一件‘宝贝’。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传得神神秘秘的,说是能卖大钱。”男人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兮兮。

      “宝贝?能卖大钱?”陆凛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是什么样的宝贝?他有没有拿给你看?”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他那人嘴严得很,谁问都不说。就说‘秘密,秘密’。后来他不是被抓了吗?那东西也就没人知道了。”

      陆凛感到一阵无力。这个线索太模糊了,根本无从查起。

      “那栋废弃民宅,你还记得在哪儿吗?”陆凛不死心地问道。

      男人指了指一个方向,那是一片尚未完全拆除的棚户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

      “就在那边。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估计什么都找不到了。”男人说。

      陆凛道谢后,转身朝着男人指的方向走去。

      她走进那片拆迁的废墟,残垣断壁,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碎砖瓦砾和裸露的钢筋。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灰尘,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这里,曾经是李大柱的家,也是她父亲和沈叔叔,十年前来过的地方。

      她在这片废墟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希望能找到任何一丝线索。

      突然,她的目光被脚下的一块碎石吸引了。那块碎石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陆凛弯下腰,用手扒开碎石和泥土。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子,露了出来。

      铁盒子上面布满了泥土和锈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埋藏了很久很久。

      陆凛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会是它吗?李大柱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子拿出来,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撬开了已经生锈的锁扣。

      “咔哒”一声,铁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已经发霉、边缘腐烂的黑色硬皮日记本。

      陆凛的呼吸猛地停滞了。这本黑色硬皮日记本,和吴律师办公室里那本,几乎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日记本。它的内页,已经因为潮湿而变得粘连,但陆凛依然能看到,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以及,那抹深蓝色。

      深蓝色的内页!沈砚说的!

      这本,才是真正的李大柱的“宝贝”!这本,才是真正的与“老鬼”有关的日记本!

      而吴律师办公室里的那本,很可能是一个诱饵,一个伪装,甚至是一个陷阱!

      陆凛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意识到,她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快速翻阅着日记本。前面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一些零散的生活记录,抱怨棚户区的拆迁,抱怨生活的不公。

      直到她翻到日记本的中间部分,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中间是一个镂空的圆形,圆形里面,赫然刻着一个抽象的“鬼”字。

      而图形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青铜扣,藏着天大的秘密。他想用它,换掉我的命。』

      青铜扣!陆凛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李大柱的日记本,记录了青铜扣的秘密!

      而且,“他”想用青铜扣,换掉李大柱的命!

      这个“他”,会是谁?是那个“老鬼”吗?

      陆凛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页,字迹开始变得仓促和凌乱。

      『他们来了,就在我家里。』

      『老陆和老沈也来了,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青铜扣被偷走了,我被冤枉了。』

      『他们想让我替罪,吴律师说他能救我,但要我闭嘴。』

      『他们说,如果我把秘密说出去,不只是我,连我全家都会死。』

      『我不能说,不能说……』

      最后,日记本的文字,戛然而止。

      陆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口。

      老陆和老沈!她的父亲和沈砚的父亲!他们也来了!他们发现了什么?

      青铜扣被偷走了!李大柱被冤枉了!

      吴律师!吴律师说他能救李大柱,但要他闭嘴!

      “老鬼”的威胁,是“连我全家都会死”!

      这一刻,所有的迷雾,都在陆凛的脑海中轰然散去。

      十年前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李大柱,不是盗窃惯犯,他是一个被“老鬼”利用,又被吴律师设局,最后被灭口的知情者!

      她父亲和沈叔叔,是在调查李大柱的盗窃案时,偶然发现了青铜扣的秘密,从而触碰到了“老鬼”的核心利益!

      所以,“老鬼”才不惜一切代价,伪造现场,让他们“意外殉职”!

      而吴律师,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成为了“老鬼”的爪牙!他不仅负责帮“老鬼”处理善后,甚至还充当着“老鬼”的打手,用法律的名义,封住知情人的嘴,甚至间接促成了他们的死亡!

      陆凛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耳边似乎响起了十年前那场爆炸的轰鸣声,以及父亲和沈叔叔的惨叫声。

      她握着日记本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不已。指尖,甚至因为日记本的锋利边缘而渗出了血丝。

      “老鬼!”陆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她狠狠地攥紧手中的日记本,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我一定会找到你,让你血债血偿!”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废墟上,将陆凛的身影拉得无限长。她的目光,望向远方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眼中,燃起熊熊的复仇烈焰。

      沈砚的电话再次打来。

      “陆凛,你怎么样了?”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陆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份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砚,我找到李大柱的日记本了。”陆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们……我们都错了。吴律师办公室里的那本,是假的。这本,才是真的。”

      “真的?”沈砚的声音瞬间变得激动起来,“里面写了什么?”

      “里面写着……青铜扣的秘密。写着我父亲和沈叔叔的死,不是意外。”陆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沈砚,我们找到突破口了。我们找到‘老鬼’的真面目了!”

      电话那头,沈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凛,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找你!”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痛。

      “我在废品收购站旁边的棚户区废墟里。”陆凛说,“沈砚,我等你。我们一起,揭开十年的秘密!”

      她挂断电话,紧紧地抱住手中的日记本。这本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的日记本,承载着十年的冤屈,也承载着无数人的生命。

      “父亲,沈叔叔,你们的死,不会白费。”陆凛喃喃自语,她的眼中,泪水滑落,却又被那份坚韧和决绝,生生烘干。

      她抬头望向天空,深蓝色的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而在这片深蓝之下,一个潜藏了十年的巨大阴谋,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狰狞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老鬼”,隐藏在幕后,用一张无形的大网,操控着一切。而现在,这张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陆凛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更加艰难。但她不会退缩。

      为了死去的亲人,为了被冤枉的人,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老鬼”,彻底绳之以法。

      她将李大柱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包里,然后转身,坚毅地走向废墟之外。

      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她的眼中,折射出复杂而深邃的光芒。

      沈砚很快赶到了废墟。当她看到陆凛那沾满尘土,却眼神坚定的脸,以及她紧紧护住的包时,她就知道,陆凛找到了。

      陆凛拿出日记本,将那段关于“青铜扣”和“老陆老沈”的文字,指给沈砚看。

      沈砚的脸色,随着陆凛的讲述,变得越来越苍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像冰一样锋利。

      “吴律师,他竟然从十年前就开始替‘老鬼’做事……”沈砚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她想到那个男人温润的外表下隐藏的冷酷,以及他对法律的玩弄。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是‘老鬼’的人。”陆凛说,“他利用法律,为‘老鬼’扫清障碍,为‘老鬼’处理掉所有的知情者。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辩护律师,他是一个帮凶。”

      沈砚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的“青铜扣”三个字上。“十年前,这枚青铜扣就出现了。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老鬼’不惜杀人灭口?”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陆凛说,“这本日记本里,可能还有更多线索。但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让吴律师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沈砚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律师,也是一个合格的帮凶。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甚至会利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陆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他以为他的那本假日记,能糊弄我们?他以为他的‘投诉’,能让我们退缩?他错了。”

      “我们有传唤令。”沈砚说,“但传唤令,能让他开口说出‘老鬼’的身份吗?”

      “不能。”陆凛摇了摇头,“但我们可以用这本日记本,给他施加压力。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真相。让他知道,他继续替‘老鬼’隐瞒,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会轻易被吓倒的。”沈砚说,“他为‘老鬼’做了这么多事,必然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如果供出了‘老鬼’,他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让他真正动摇的突破口。”陆凛说,“这本日记本里,或许还有其他内容,能够让我们找到那个突破口。”

      她和沈砚坐在废墟的边缘,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李大柱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除了零星的生活琐事和对拆迁的不满,更多的是对“青铜扣”的描述。

      李大柱在日记中写道,他是在那个废弃老宅里捡到“青铜扣”的。那个老宅,原本是一个古玩收藏家的私人住所。据说,里面收藏着许多稀世珍宝。

      “老宅?古玩收藏家?”陆凛和沈砚对视一眼。

      “十年前,棚户区拆迁时,那些老宅子里,确实有一些住户是收藏家。”沈砚回忆道,“但那些收藏品,大多被政府妥善保管,或由收藏家后人继承了。难道这个‘青铜扣’,是当年被遗漏下来的?”

      日记中,李大柱还提到,他曾无意中听人说起,那个青铜扣,似乎与某个古老的秘密社团有关。那个社团,在几十年前,曾活跃于地下走私和文物贩卖的圈子里。

      “地下走私!文物贩卖!”陆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与她父亲和沈叔叔当年调查的“走私保护伞”案,竟然完全吻合!

      “青铜扣,不仅是走私的关键证物,它本身,就可能代表着一个地下世界的权力象征!”沈砚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老鬼”是一个地下走私和文物贩卖集团的幕后操控者,那么他潜伏在警局内部,十年时间,利用自己的身份,为这个集团提供保护,掩盖罪行,这也就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要灭口!”陆凛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他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强拆项目,也不是为了几笔拆迁款。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庞大的地下犯罪网络!”

      “而我们父亲的死,就是因为他们触碰到了这个网络的根基。”沈砚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两人继续翻阅日记本。

      在日记本的倒数第二页,李大柱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那个戴眼镜的,他说,青铜扣,是‘祭品’。』

      “戴眼镜的!”陆凛和沈砚同时看向对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戴眼镜的。这不就是陈景明,以及,吴律师的共同特征吗?

      日记本中的字迹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剩下的几页,都是空白的。

      陆凛和沈砚的脸色,都因为这个线索而变得异常凝重。

      “戴眼镜的,他说青铜扣是‘祭品’……”陆凛喃喃自语,她的脑海中,陈景明和吴律师的形象不断重叠交替。

      如果这个人是陈景明,那么他十年前就已经参与其中。他隐瞒了真相,甚至可能亲手将她父亲和沈叔叔推向了死亡。

      如果这个人是吴律师,那么他不仅是“老鬼”的爪牙,他很可能就是“老鬼”本人,或者至少是“老鬼”的核心成员!

      “祭品……”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如果是‘祭品’,那说明这个青铜扣,具有某种仪式性的意义。它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比我们想象中更邪恶的组织。”

      陆凛紧紧握住日记本,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这个“老鬼”,他不仅操控着警局内部的黑暗,他可能还操控着一个,与古老邪恶仪式相关的地下组织!

      “我们必须重新审视陈景明。”陆凛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还有吴律师。我们必须让他们开口。”

      她看向沈砚,眼中充满了坚定。

      “沈砚,我们现在,不仅仅是在为我父亲和沈叔叔报仇了。”陆凛说,“我们现在,是在揭露一个,隐藏在城市最深处的,巨大罪恶!”

      沈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废墟之上,两位女性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她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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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在加油写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