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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门卷》第二章:雪夜同谋 ...

  •   永昌三年·腊月廿九(亥时三刻)

      积雪松软冰冷,带着枯草腐叶的气味灌进鼻腔。

      林寒被那股蛮力箍着,一连滚出七八尺才被半截埋在雪里的石磨盘挡住。撞击的闷响从脊椎骨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铁锈味。那疯子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几乎在停下的瞬间,就翻身将他按在雪里,冰凉沾血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嘘——” 气音贴着耳廓滑过,带着血腥味的温热,“想活命,就装死。”

      林寒瞪大眼睛。隔着咫尺距离,他终于看清了这张脸——血污和雪泥之下,是过分昳丽的五官,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冰的琉璃,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近乎亢奋的专注。玄色锦衣的领口被扯开,露出一段苍白脖颈,上面蜿蜒着新鲜的青紫指痕,还有一道极深的、仍在渗血的刀口,斜斜划过锁骨。

      这人伤得很重。重到林寒甚至能感觉到按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但偏偏,力气大得惊人。

      院墙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咒骂。

      “分头找!那小畜生带着人跑了!”

      “血迹往西边去了……追!”

      “放屁!西边是断崖!搜这附近!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在破损的后窗处停留片刻,随即散开,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朝不同方向搜寻。

      林寒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任由冰冷的雪粒沾满脸颊和睫毛。捂住他嘴的手沾满黏腻的血,味道令人作呕,但他一动不敢动。

      时间在死寂和极度的紧绷中被拉长。远处镇上的爆竹声停了,只剩下北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像野鬼的哭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柱香,也许更久。

      那些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消失在更深的山林方向。

      捂住嘴的手骤然松开。

      林寒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身上一轻,那疯子翻身滚到一旁,仰面躺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厉害,最后变成压抑在喉咙里的、呛咳般的闷笑。

      “哈……咳咳……有趣……真有趣……”他边笑边咳,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下巴,“临死了……还能拉个垫背的……看场好戏……”

      林寒撑着身子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笑得癫狂的陌生人,心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疯子。”他哑着嗓子,声音冻得发抖,“他们要杀的是你。我只是个路过的。”

      “路过?”萧烬止住笑,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剔透得不似真人,“看见我眼睛的人,从来只有两种下场。”他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变成死人。”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种……”

      他顿了顿,忽然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寒,脸上残留的血污和笑容混合成一种妖异的美感。

      “变成我的人。”

      林寒也扶着石磨盘站起来,积雪几乎没到他小腿。单薄的中衣早就湿透,紧贴在身上,寒意彻骨。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我选第三种。你现在滚,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萧烬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他没再说话,只是踉跄着朝林寒走近一步。

      林寒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磨盘。

      萧烬却只是伸出手,指尖冰得像死人,轻轻拂开林寒额前沾湿的乱发,露出底下那双因为愤怒和寒冷而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的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你刚才说,你敲了锣,报了官。”他声音低缓,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气音,却字字清晰,“栖霞镇的里正,住在镇东头,离这里隔着半个山坡。除夕夜,他在自家暖阁里抱着孙子听戏,你光着脚跑过去,再跑回来……来得及?”

      林寒心头一凛。

      “你故意喊那句话,虚张声势,赌他们做贼心虚,不敢赌。”萧烬的手指下滑,虚虚点在他胸口,“聪明。但不够聪明。”

      他收回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强撑着站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些人,是‘血鸦’。专干脏活的老手。他们没走远,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冻死,或者……自己跑出去。”萧烬转回头,看着林寒,“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你那破屋子,他们很快会再搜一遍。后山有个猎户废弃的炭窑,知道在哪儿吗?”

      林寒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他僵硬地点了下头:“往西……一里多地,靠近断崖边。”

      “断崖……”萧烬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点头,“带路。”

      “我凭什么——”

      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东西抵上了林寒的侧腰。是那把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短刀,刀锋还沾着血。

      萧烬贴得很近,血腥气和他身上某种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在林寒耳畔:“凭你现在跟我一样,是他们眼里的‘同伙’。凭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林寒。”

      林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眼神。”萧烬轻笑,刀尖微微用力,隔着湿透的单薄衣料,带来刺痛,“一个十七年没出过栖霞镇的穷书生,见到刚才那种场面,不该是你那种反应。”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牢牢锁住林寒,“惊讶有,恐惧有,但深处……太干净了。干净的像个刚降生的婴孩,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见过。”

      林寒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掌心的朱砂印记隐隐发烫,仿佛在呼应某种荒谬的共鸣。

      “带路。”萧烬重复,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虚弱和狠厉,“或者,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省得你落到他们手里,死得更难看。”

      没有选择。

      林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他拨开抵在腰间的刀——出乎意料,萧烬没有用力阻拦——转身,朝着记忆中西边山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把脚印弄乱。”身后传来萧烬的声音,他正用刀割下一截里衣下摆,胡乱包扎脖子上最深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边走边扫。”

      林寒没吭声,折了根枯枝,边走边将身后新鲜的足迹扫乱,又将枯枝远远抛向另一个方向。

      雪还在下,渐渐掩盖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漆黑的山林里穿行。林寒走得艰难,赤脚早已冻得麻木,踩在碎石和冰碴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身后,萧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偶尔传来压抑的闷咳。

      走了约莫半里地,林寒忽然停下。

      “不对。”他低声道,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萧烬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握紧短刀,将林寒往后一拉,挡在他身前半步。

      几乎是同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两人僵在原地。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照亮前方雪地。灌木丛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是刚才的黑衣人。

      是个穿着灰色短打、猎户打扮的精瘦汉子,手里拎着一把陈旧的猎弓,背上背着箭囊。他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格外凶悍。此刻,他正眯着眼,打量着雪地里这两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一个只着单薄中衣、赤脚冻得青紫的少年,和一个满身血污、站都站不稳的锦衣青年。

      “你们……”猎户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本地人吧?这大年三十的,在山里做什么?”

      林寒心跳如鼓,脑子里飞快转着原主关于附近猎户的记忆,却没有这张脸。他攥紧冻僵的手指,刚想编个说辞——

      “逃难。”萧烬却抢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大哥……行行好,我们……我们遇到山匪了,东西都被抢了,我弟弟还受了伤……”他边说,边“虚弱”地晃了晃,不着痕迹地将手里染血的短刀往袖子里藏了藏,另一只手却用力捏了一下林寒的手腕。

      林寒会意,立刻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脸上挤出惊魂未定的表情,牙齿打颤:“冷……哥,我冷……”

      猎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尤其在萧烬身上那件虽然破损但料子上乘的锦衣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林寒冻得发紫的赤脚上扫过。刀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扭动:“山匪?这年头,不太平啊。”他朝侧后方抬了抬下巴,“前头不远,有个旧炭窑,能挡风。跟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似乎并不担心两人不跟上来。

      林寒和萧烬对视一眼。萧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戒备,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只得跟上。

      猎户走得很快,对地形极其熟悉,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绕过一片黑黢黢的松林,果然看见一个依着山壁挖出的、半塌的炭窑洞口。

      洞口积着雪,但里面似乎还算干燥,隐约能看到堆着的破旧草席和几块石头。

      “就这儿了。”猎户在洞口停下,转身看着他们,“进去吧,凑合过一夜。这天气,在外面非得冻死。”

      萧烬迟疑了一下,还是捂着伤口,低声道谢:“多谢大哥……”

      话音未落!

      那猎户突然动了!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他手中的猎弓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短刀,直刺萧烬心口!目标明确,狠辣无比!

      萧烬似乎早有防备,在对方肩头微动的刹那便猛地向后仰倒,刀锋擦着他胸前的衣料划过,带起一溜血珠。但他伤得太重,动作终究慢了半拍,躲开了要害,左臂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唔!”萧烬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猎户一击不中,毫不停顿,手腕一翻,刀光再起,这次直取萧烬咽喉!

      电光石火间,林寒动了。

      他没有武器,没有力气,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完全是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大学生的、深植骨髓的某些记忆——让他抄起了脚边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猎户的脑袋砸了过去!

      “啪!”

      土块砸在猎户后脑,应声碎裂。不疼,但足够让猎户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倒在地上的萧烬眼中戾气暴涨,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刀,而是五指如钩,死死抠向猎户持刀手腕的某个穴位!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猎户吃痛,短刀脱手飞出,“叮”一声落在雪地里。

      萧烬趁机翻身,用身体死死压住猎户,受伤的左手不顾疼痛,死死扼住对方喉咙!猎户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抓萧烬的伤口,却被萧烬低头,一口狠狠咬在手腕上!

      鲜血迸溅!

      惨嚎声被扼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怪响。

      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撕打,像两头濒死的野兽。

      林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这原始而血腥的搏杀,胃里翻江倒海。他瞥见落在不远处的剔骨短刀,又看向滚作一团的两人。

      萧烬明显体力不支,扼住对方喉咙的手在颤抖,身上旧伤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将身下的雪染得通红。而那猎户挣扎的力气正在减弱,眼珠凸出,脸上涨成紫红色。

      会死。

      这个人会死。

      或者,萧烬会死。

      林寒猛地冲过去,捡起那把剔骨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双手握刀,举起来,对准那猎户的后心——

      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他不是那个在雪地里撕咬的疯子。他是林寒,昨天还在为期末论文和挂科发愁的大学生。

      就这犹豫的刹那!

      那猎户濒死反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萧曦些许束缚,右手摸向腰间——

      “小心!”林寒失声喊道。

      一道银光从猎户腰间射出,直扑萧烬面门!是袖箭!

      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

      萧烬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偏头——

      “噗!”

      箭矢深深扎进他的右肩,血花炸开。

      萧烬身体剧震,扼住对方喉咙的手终于松脱。

      猎户趁机翻身,眼中闪过狂喜和狠毒,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

      林寒闭上了眼。

      握刀的手,遵循着某种超越理智的、求生的本能,狠狠朝下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手一脸。

      猎户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刀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怨毒,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荒谬。

      然后,他重重倒了下去,砸起一片雪尘。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两个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林寒握着刀柄,站在原地,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刀还插在猎户的后心。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到他手上,黏腻,滚烫。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胃里一阵阵痉挛,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萧烬躺在雪地里,肩上插着袖箭,脖子、手臂都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林寒,看着少年脸上混合着血迹、雪水和极度惊骇茫然的表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咳出血沫,但他还是笑,琥珀色的眸子在暗淡的雪光里亮得惊人。

      “瞧……”他喘着气,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你选了三。”

      林寒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山壁,才滑坐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不远处猎户逐渐冰冷的尸体,最后,看向雪地里那个还在笑、仿佛随时会死去的疯子。

      掌心,朱砂马形印记,滚烫如烙铁。

      远处,栖霞镇的方向,隐隐传来新旧岁交替的、更密集的爆竹声。

      丙午年,到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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