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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扯淡! ...

  •   宋明第一次被民兵从高粱地拽出来时,裤腰带还挂在脖子上,松垮垮的绿军裤卡在胯骨上,要掉不掉。
      八月下午的日头毒,晒得他背上冒油,汗珠子顺着肋巴骨往下淌,滑进裤腰深处。
      两个民兵,一个黑脸膛,一个年轻些的龅牙,一人架他一条胳膊,脚不沾地往外拖。高粱叶子刮在肉上,火辣辣。
      宋明梗着脖子,活像只被掐住后脖颈的鸡崽子,嘴里也不闲着:“干啥!干啥!俺这是给知青同志进行生活技能指导!裤腰带系法!新式系法!有助于提高劳动效率!松开!哎哟喂——”
      黑脸膛民兵啐了一口:“少扯淡!生活技能指导钻高粱地?还脱裤子指导?”
      “谁脱裤子了?谁脱了?”宋明双脚乱蹬,带起一阵土腥气,“俺这是解开!解开!方便教学演示!那位知青同志,她、她好学!求知欲强!你们懂个屁!”
      龅牙民兵憋着笑,手上劲儿一点没松。地头边已经围了好几个歇晌的社员,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远处打谷场上的石碾子吱呀呀转着,声音懒洋洋的。
      宋明被拎到生产队仓库墙根下,太阳底下的土坯墙烫屁股。大队长王老栓背着手,围着宋明转了两圈,像看一头不争气的牲口。“宋明,又是你。”
      “队长,冤枉。”宋明提溜着裤子,皮带还在脖子上套着,脸上混着汗和土,黑一道白一道。
      “冤枉?人知青都说了,看见你鬼鬼祟祟往里钻!”
      “哪个知青?让她出来跟俺对质!俺那是……那是观察高粱病虫害!”宋明眼珠子一转。
      “观察病虫害?裤子都快观察掉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宋明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嘴还是硬的:“意外!纯属意外!皮带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王老栓懒得听他鬼扯,挥挥手:“写检查,五百字,晚上社员大会念。再扣你三天工分。滚蛋!”
      宋明如蒙大赦,提着裤子猫腰就蹿。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哄笑和议论。
      “这宋癞子,属黄花鱼的,溜边儿还腥气!”
      “可不是,回回是他。”
      “你说那知青,真信他学系裤腰带?”
      “谁知道呢,城里来的姑娘,脸皮薄,估摸是让这混球唬住了。”
      宋明一口气跑回自家那两间土坯房,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呼哧呼哧喘。
      心口那点不规律的跳动,一半是跑的,另一半,说不清。
      眼前晃悠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高粱杆晃动的缝隙里,带着点惊慌,还有点好奇,飞快地瞥了他脖子上的裤腰带一眼,就躲进绿叶子里去了。
      那眼睛的主人是新来的知青,叫江晚,住在村东头知青点。
      来村里小半年了,不怎么爱说话,白白净净,跟地里刨食的姑娘不一样。
      屁的裤腰带教学。他就是偷摸瞅人家江晚独个儿在高粱地边上记什么笔记,鬼使神差凑过去,没话找话。
      说高粱,说天气,说城里吃不着的新麦馍。江晚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嗯嗯地应着。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指着自己裤腰说这军皮带结实,城里没有。
      江晚抬眼瞅了一下,那眼神清凌凌的,宋明脑子一热,就把皮带抽了出来,想比划一下多结实。
      结果手一滑,裤子往下出溜,正好民兵巡逻的梆子声近了。
      江晚像受惊的兔子,一下子钻进高粱地深处。宋明手忙脚乱,皮带没套上,先套脖子了。
      第二次被抓,隔了不到十天。地点还是村北那片高粱地,时间换成了擦黑。宋明觉得这回稳妥。他下午特意去帮农机站老李头修了半天拖拉机,蹭了一手黑油泥,这可是最好的“教具”。他打听到江晚这天负责给试验田做记录,收工晚。
      果然,江晚挎着帆布包,独自往知青点走,经过高粱地边上的机耕路。宋明蹭地从路边柴火垛后头冒出来,吓了江晚一跳。
      “江……江晚同志!”宋明举起两只乌黑的手掌,“巧啊!请教你个技术问题!”
      江晚拍拍心口,看清是他,脸有点红,往后小小退了一步。“宋明同志?什、什么问题?”
      “拖拉机!东方红54型的发动机,它那个点火系统,跟咱平时见的,不太一样!”宋明凑近两步,身上一股柴油味混着汗味,“俺这儿有实物参照!”他指指自己手心,“看,这是火花塞位置,这是缸线……”他不由分说,把自己一只黑乎乎的手掌摊开,另一只手就去捉江晚的手腕子,想把她手指往自己手心按,模拟线路连接。
      江晚手腕细,凉滑滑的,被他滚烫还沾着油污的手抓住,轻轻一颤。
      她的手挣了一下,没挣脱。
      宋明的手心贴着她的手指,又去对另一只手,嘴里喋喋不休什么“缸压”“点火正时”,热气喷在她额发上。
      高粱叶子在渐起的晚风里沙沙响,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灰白的炊烟。
      江晚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细细的,发颤:“不……不行啊哥哥,这、这有伤风化……”
      宋明正沉浸在自己“严谨”的教学中,没听清:“啥?啥风化?发动机不讲风化,只讲原理!你看,这两路电,它得在这儿碰上,严丝合缝,才能打着火……”他把江晚的手指并拢,紧紧压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确实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光柱猛地劈开暮色,晃在他们紧贴的手上。“干什么的!”
      王老栓的黑脸在手电筒光后面出现,旁边跟着龅牙民兵。宋明魂飞魄散,下意识想撒手,江晚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藏到身后,头垂得低低的。
      “好啊!宋明!”王老栓痛心疾首,“上次系裤腰带,这次摸手!还是跟知青同志!你、你简直……”他找不出词了。
      龅牙民兵赶紧把江晚挡在身后,虎视眈眈瞪着宋明。
      宋明百口莫辩:“队长!教学!这是发动机教学!实践出真知!”
      “出你娘的真知!”王老栓吼,“滚回去写检查!一千字!不,两千字!扣半个月工分!再犯,送你去公社学习班!”
      宋明蔫头耷脑地被龅牙拎走了。走远了回头,看见江晚还站在原地,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截曾被自己握过的手腕,在渐暗的天光里,白得晃眼。
      第三次,宋明发了狠。他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再让王老栓抓一次,他真得去学习班啃窝窝头了。可江晚那双眼睛,那细细的手腕,还有那句“有伤风化”的软软声音,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得把话挑明了。城里姑娘咋了?知青咋了?他宋明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有力气,会开拖拉机,能修柴油机,除了爱犯点浑,没啥大毛病!
      他决定主动出击,在高粱地里,把话说清楚。这片高粱地,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坎儿。他就不信这回还能被抓。
      月黑风高,不对,月明星稀,是个好天。宋明提前蹲在高粱地深处,心跳得跟揣了只野兔子似的。他 rehears 了好几天的词儿,从“江晚同志我觉得咱俩可以共同学习进步”到“俺稀罕你”,翻来覆去,没一句觉得妥当。汗水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忽然,高粱叶子哗啦啦一阵响,不是风吹的。宋明精神一振,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往外蹿——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猛地集中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一片白。“别动!”
      宋明腿一软,差点跪下。定睛一看,魂飞魄散。不是江晚。是王老栓,还有……还有江晚她爸!老爷子是前两天才从城里来探亲的,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脸板得像块生铁。旁边还跟着龅牙民兵,以及几个面生的、像是公社来的干部。
      完了。全完了。宋明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高粱地里抓个正着,第三次,人赃并获,还赶上人家亲爹在。这罪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老栓脸色铁青,气得胡子直哆嗦:“宋明!你个……你个死不悔改的混账东西!这回又是干啥?!”
      江晚她爸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光上下打量着宋明,镜片后的眼睛眯着,看不出情绪,声音也平:“小伙子,这回……又是教什么?”
      空气凝固了。所有手电光都钉在宋明身上。高粱叶子不响了,虫子也不叫了。宋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的声音。绝望,铺天盖地的绝望。然后,不知怎么,那股子混不吝的横劲,混杂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还有这半个月憋屈的喜欢,轰一下全冲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一直腰,脖子梗得跟刚才那些高粱杆似的,眼睛一闭,心一横,嗷一嗓子吼了出来,声震四野,带着颤音,在寂静的高粱地上空炸开:
      “教!教怎么当您女婿!!!”
      吼完了,世界更静了。宋明浑身发僵,等着挨揍,等着被捆,等着发配去更远的地方劳改。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憋不住似的,从他身后,另一片更密的高粱丛里传出来。
      宋明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高粱叶子分开,江晚钻了出来。头发有点乱,沾了几片细小的草叶,发丝在月光和手电筒的余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挂着夜里的露水。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宋明那副视死如归的傻样子,又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嘴,可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淌出来。
      她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自己亲爹,又看看石化了的大队长和众人,声音轻轻软软的,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爹,王队长,”她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看向还僵在那儿、表情空白的宋明,嘴角翘起来。
      “他这节课……确实该教。”
      夜风拂过高粱地,掀起一阵沙沙的、绿色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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