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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出生的时 ...

  •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九月菊花开。

      满院金英,风过时一层一层地轻颤,像是无声的潮水。府中人都说,那一年的菊开得恣意,连向来不问花事的父亲,也在廊下多站了片刻。

      他因此为我取了个满语乳名——“宜尔哈”,意为花朵。

      花朵璀璨多姿,花朵亦脆弱娇嫩。

      那时我尚不知,这名字究竟是福,还是劫。

      那是康熙元年。

      朝堂之上,小皇帝方才登基不久——不过八岁稚子,端坐龙椅之上。天下大事,却并不由他一人做主。

      四位辅政大臣执掌朝政,而我的父亲,钮祜禄遏必隆,正是其中之一。

      钮祜禄府因此权势显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京中人人侧目。

      四大臣之中,父亲与瓜尔佳鳌拜最为亲近。同为满洲勋贵大姓,随龙入关,功在社稷,两人彼此惺惺相惜。父亲性情温和,寡言少语;鳌拜却豪烈爽朗,行事张扬。

      两家来往甚密。鳌拜甚至认了我的姐姐为义女。待她,比亲生的还要看重几分。

      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姐姐被人宠着,是件极好的事。

      却不知,这世上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白得的。

      至于另外两位辅政大臣——

      赫舍里索尼年岁已高,精力渐衰;叶赫苏克萨哈性情孤直,不喜结交。如此一来,反倒越发衬得钮祜禄府与瓜尔佳府门庭若市,往来如织。

      我便是在这般喧嚣中长大的。

      我还有个学名,叫明韫。

      “明韫”二字,是额娘为我取的——“心事宜明,才华宜韫”。她说,人这一辈子,才学与天赋顺其自然便好,可心事最不该糊涂。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总要看得明白,却不必事事张扬。

      她说这话时,语气总是温温的。

      可我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最难的,恰恰就是“明白”二字。在一片琉璃璀璨的世界里,要明白自己的心,很难。

      额娘姓舒舒觉罗,闺名如意。她出身寻常,却偏爱汉家文章,自幼跟着女师傅识字读书,颇通诗书礼义。

      因此,她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而我那一母同胞的姐姐,名字却更好听。

      她叫霈嘉,钮祜禄霈嘉。

      “霈流嘉福,杳归大象。”

      这样的名字,一听便知,是要被放在高处的人。

      姐姐长我八岁。

      她并不在我额娘膝下长大,而是自幼养在嫡母所居的仪元堂。

      ——是了,我额娘只是侧夫人。

      嫡母出身爱新觉罗宗室,是颖亲王的嫡长女,名唤汐荣,受封县主。她身份尊贵,性情端方,深得我父亲敬重,只是膝下始终无子。

      额娘在父亲跟前虽得宠爱,却从不敢越礼半分。

      这一点,我年幼时便看得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额娘能入钮祜禄府,并一进门便居于侧夫人之位,多半也仰赖嫡母的引荐与成全。

      因此,额娘对嫡母,既敬且谢。

      而嫡母,对额娘,也确实满意。

      姐姐出生不过满月,额娘便亲手将她送入仪元堂,由嫡母抚养。

      那一去,便是彻底分了归处。

      嫡母将姐姐视如己出,教养之严,远胜常人。

      姐姐六七岁时,已生得仪容端丽,言谈举止亦颇有章法。族中长辈见了,无不赞叹,说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身在旗人之家,生女儿,从来不是寻常的事。

      三年一选秀女,一朝入宫,若得圣眷,便是一步登天。更何况,若能诞下爱新觉罗氏的子嗣,日后位至皇后、太后,也未可知。

      因此,嫡母几乎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姐姐身上。

      她教姐姐读书识礼,也教她骑射强身;既习琴棋书画,也通兵法典籍。

      旁人私下议论,说这是在照着“皇后”的样子去养。

      嫡母却从不避讳。

      她曾说——

      “针线女红,不过是小门小户的本事。若要立于天子身侧,便要学男子所学之事。”

      那时候,我听不太懂。

      只觉得她说这话时,神情冷静而坚定。

      仿佛那位置,本就该是她的安排之中。

      只是——

      自本朝以来,中宫之位,多出自蒙古博尔济吉特氏。

      这规矩,似乎从未动摇。

      可偏偏这一年,有了变数。

      新帝初立,年幼未亲政。嫡母在入宫请安时,隐约听得风声——太皇太后有意从京中世家之女中,择一人为后,以稳社稷,以辅幼主。

      这消息一出,京中暗潮涌动。

      而最有资格被提起的,不过寥寥几家。

      四辅政大臣之中——

      钮祜禄氏,瓜尔佳氏,赫舍里氏,叶赫氏,皆有适龄之女。

      不过,瓜尔佳家的女孩儿,生得健硕爽利,不爱诗书礼节,骑射倒是样样出众;若入内廷侍奉,只怕不大合适。叶赫府的那位格格,其生母出身风尘,恐怕难登台面。

      这样一来,能与姐姐相较的,便只剩下赫舍里家。

      赫舍里家的备选格格——赫舍里文砚,是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虽为侧室所出,自幼却也是按着入宫的规矩教养,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只是——

      赫舍里一族,终究是后起之家。

      比起我钮祜禄氏从龙入关、世代勋贵,终究差了一截。

      因此,京中人人都说——

      姐姐做皇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连嫡母,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就连瓜尔佳氏都早早看明了局势,这便是为何鳌拜索性认了姐姐为义女,将筹码押在她身上,仿佛这桩事,早已尘埃落定。

      那些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姐姐身上。

      而我——

      被轻轻放在一旁。

      嫡母不对我寄予厚望,自然也不多加约束;额娘疼我年幼,事事纵着;父亲性情温厚,对我更是有求必应。

      我几乎是在无人管束的宠爱里长大的。

      三岁那年,额娘又生下弟弟法喀。

      可这并未分走我多少宠爱。

      我依旧是那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小格格——会板着脸教训弟弟,也会因一点小事发脾气;不用学规矩礼法,也不用挑灯夜读。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

      姐姐那样的日子,是为了什么。

      我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在四岁那年。

      那一年,太皇太后要为皇帝正式册立皇后。

      待选的几家女儿须按时辰进宫,以供宫中选看,姐姐亦在其中。

      那一日,府中送她出门,人人神情庄重,却又隐隐带着喜色。连我都以为,她此去,便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到了后晌,有小厮匆匆回府报信。

      他说——

      皇后的人选,定了。

      却不是姐姐,而是赫舍里家的女孩儿。

      那一刻,厅中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嫡母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声音极冷地开口:

      “你再说一遍。可要说准了。”

      小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他说的话,却没有变。

      事实,就这样落了下来。

      姐姐仍被留在宫中——

      只是,不是皇后。

      而是妃嫔。

      我当时不太明白,这之间差了多少。

      只记得,从那一日起,府中的气息变了。

      嫡母病倒了。

      她那样骄傲的人,竟一病不起。

      额娘每日去仪元堂侍奉,她嘴上不说,我却看得出她的愧疚——仿佛姐姐落选,与她这个侧室的出身有关。

      可又似乎,不全是。

      因为赫舍里家的那位格格,也并非正室所出。

      父亲并不多言。

      他只是沉默。

      而鳌拜却怒不可遏,当众斥言,说皇后之选不公——

      “赫舍里一族,何德何能。满洲下人之女,岂有立皇后之理?”

      那些话,我听不太懂。

      却记得大人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后来我才明白——

      姐姐这一落选,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而是整个钮祜禄府,都被人压了一头。

      两年后,嫡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姐姐身在宫中,无法归来,只能向着府邸的方向叩首尽孝。

      那一年——

      我六岁。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会因为一件事,慢慢垮掉的。

      嫡母去世后不久,我随额娘一同入宫,承太皇太后恩典,得以进内廷看望姐姐。

      那是我头一回进宫。

      我至今记得,那一日,我们一重一重地过宫门。朱门深锁,甬道笔直,两旁宫人垂首而立,行走之间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

      连脚步声,都像是被什么吞了下去。

      我起初还觉得新奇,走着走着,却渐渐觉得胸口发闷。

      那宫墙太高了。

      四四方方,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将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头。

      我忍不住想——

      嫡母与额娘整日挂在嘴边的皇后、皇妃,原来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样想着,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抗拒。

      若要我来住——

      我是不情愿的。

      那一年,却也不全是坏事。

      姐姐虽未登中宫,却似乎颇得皇帝与太皇太后青眼。没过多久,父亲便被加封为一等公,自此,钮祜禄府改称果毅公府,门庭声势,更胜往昔。

      府中人都说,这是姐姐带来的福气。

      父亲也因此动了心思——

      他欲扶额娘为正室夫人。

      毕竟,姐姐是宫中妃嫔,额娘又生了我与弟弟法喀,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额娘对此,并不推辞。

      她向来明白父亲对她的看重,也从不怀疑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她唯一顾虑的,是嫡母新丧。

      “恩未报尽,礼不可失。”她这样说。

      于是,这件事便暂且搁下,说是待三年孝期之后,再行正名。

      其实,这名分与否,于府中已不算什么。

      这些年,额娘早已掌家,内外事务皆由她一手打理。嫡母去后,上下人等,也早将她视作真正的女主人。

      我那时并不关心这些。

      我的日子,很快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有了弟弟相伴,我愈发自在。时常领着他在府中跑闹,也与族中兄弟姐妹一同玩耍。

      旁人家的姑娘,多半拘着学规矩、做女红。

      我们却不大讲究这些。

      我只认些字,读书不过点到为止;倒是骑马射箭,样样都学得有模有样。

      长辈们见了,常笑说——

      我这性子,倒实实在在像个将门里的孩子。

      与宫中的姐姐,大不相同。

      那时的我,也曾以为——

      人与人,本就该这样不同地活着。

      只是后来才知道——

      有些路,并不是你不想走,便可以不走的。

      童年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我那点无忧无虑的光景——

      在八岁那一年,忽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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