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Chapter 36 晚安，不合格的孩子们 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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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之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副本里那种潮湿发霉的气味。是甜的。像什么东西煮过头了，焦糖混着奶精，甜到发腻，腻到让人想吐。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我们家走廊。地板是木头的，深棕色，踩上去嘎吱响。墙上贴着壁纸，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和兔子，但印歪了——小熊的眼睛印到了兔子脸上，兔子的耳朵印到了小熊嘴里。走廊很长，望不到头，两边全是门。一模一样的门，白色的，金色的把手，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
离我最近的那扇门上写着：睡美人——第一夜。
“这是什么地方？”我回头问。
晏云舟站在我身后，也在看那些门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在副本里遇到麻烦时才会有的动作。
“童话副本。”他说。
“童话？”
“你仔细看。”
我凑近那块木牌。小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的字，像被人用手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读起来费劲得要命：
“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
整整五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一遍刻穿了木牌，从背面都能看见光透过来。
我后背有点凉。
走廊尽头突然亮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像幼儿园走廊里那种小夜灯。灯下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个娃娃。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但这个是大的。真人那么大。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一只粉色一只蓝色。它坐在一把小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它抬起头看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针脚很粗，露着线头。
它的嘴动了。
“欢迎来到甜梦之家。”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它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收音机在调频，刺刺拉拉的，还夹着小孩的笑声。
“我是童话妈妈。”它说。
它把书翻开。书页是布做的，每一页都缝着歪歪扭扭的字。它开始念，像给小孩读睡前故事那样，慢慢地，一字一顿地：
“第一夜，睡美人不想睡。城堡里有纺锤刺刺刺刺——”
它卡住了。像磁带绞带了，那个“刺”字反复响了七八次才停。它的脑袋歪了一下，歪到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纽扣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要去找她。”
“找谁？”我问。
“找那个不乖的孩子。”
它突然站起来了。碎花裙子下面没有脚，只有两根黑色的支架，铁的那种，像缝纫机的撑脚，走起路来嗒嗒嗒嗒地响。它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弯下来，纽扣眼睛快贴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住了。
肚子里的收音机又开始响了，这回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尖，很细，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
“够了。”晏云舟说。
他伸手把我往后拽了一步，挡在我和那个东西中间。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收紧了，没松。
“这门怎么进？”他问那个娃娃。
娃娃歪着头看他，纽扣眼睛转了半圈。
“进去的钥匙，是找到钥匙。”它说。
我说这是什么狗屁绕口令。
晏云舟没说话，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拧。
门没开。
“没用的。”娃娃在后面嗒嗒嗒嗒地走近，“睡美人不让任何人进去。她锁了门，从里面锁的。她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不用睡了。”
“等谁？”
娃娃没回答。
它的肚子又响了，这回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慢，很哑，像在医院走廊里哭哑了嗓子之后才开口的：
“等一个——记得纺锤长什么样的人。”
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所有的门突然同时响了一声。不是开了，是锁芯转了一圈，全部反锁了。头顶的灯闪了一下，橘黄色变成了白炽灯那种刺眼的惨白。墙上那些印歪的小熊和兔子在惨白的光下面看，更像是一张一张婴儿的脸。
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见自己手上那颗心还在跳。
跳得很慢。
咚咚。
咚。
咚。
越来越慢。
“它说的是你。”晏云舟说。
“什么？”
“记得纺锤长什么样的人。”他看着我，“你在现实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见过。
上个月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有个民办幼儿园被查了，老师在午睡时间给不听话的小孩打镇静剂，就藏在储物室的药箱里，用旧毛巾裹着。新闻配了一张图，是一个针管，针头歪了，旁边放着小孩的被子，被子上印着一只小熊。
那个针管。
我盯着木牌上“睡美人”三个字。格林童话里睡美人的手指被纺锤刺了一下就睡过去了。纺锤。针尖。刺。
那个针管就是纺锤。
“那个幼儿园的孩子。”我说，“被打了针的孩子。”
晏云舟点了下头。
“她不想睡。”他说，“不是不想进童话。是不想被扎。”
我的嗓子突然很紧。
娃娃在后面嗒嗒嗒嗒地走近了一步，把手里那本布书往我手里一塞。书页翻到了第一夜那一面，上面用红毛线缝着几个字，线头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给她看针管。旧的。”
“你哪来的这些——”我没问完就停了。
因为我看见它的碎花裙子上别着一枚工牌。巴掌大，过塑的，沾着果汁印子。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名字写的是周什么，后面那个字被划掉了，用黑色记号笔在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
“不合格。”
我把书还给它，没问下去，问了也不会舒服。
“走吧。”我对晏云舟说。
“去哪儿？”
“找药箱。旧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跟在我后面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其实不长。刚才觉得长是因为慌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到头了，被一面墙堵着。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全是小孩的照片，笑得很开心，缺门牙的，扎羊角辫的，穿迷彩服的。但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一个同样的东西——一个针管，PS上去的，像素很低，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谁硬贴上去的。
晏云舟挨个看了一遍，停在那张穿迷彩服的小孩面前。
“这个。”他说。
“为什么是这个？”
“别的针管都是同样的角度贴上去的。这张不同。”
我凑过去仔细看。穿迷彩服的小孩大概五六岁，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枪，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的针管不是PS的，是真的。一根真的针管，用透明胶贴在相框玻璃上，针头还在，亮亮的，上面沾了点东西。
不是血。
是黑色的。
像墨水。
我伸手去碰，晏云舟截住了我手腕。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往回按了按，另一只手去取那根针管。动作很慢，像拆弹。
针管从透明胶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不是撕胶带那种呲啦声。是人的叹息声。
很小的一声，好像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相框后面。
然后相框自己掉了下来。
后面不是墙，是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像进了校医室。
晏云舟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通道。”他说。
“通往哪儿？”
“城堡。”
他先钻进去了，动作很利索，连招呼都没打。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我正要跟着钻，那个娃娃突然在走廊那头发出了声音。
不是从肚子里。是从嘴里。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上的线拆了，嘴角还挂着线头，露出里面白白的填充棉。它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鱼。
它说：“睡美人等的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
它说：“不是副本里的睡美人。”
它的纽扣眼睛转了半圈，对准我。
“是你自己。”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晏云舟在洞里喊我，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我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趴着往前爬。膝盖和手肘硌在砖面上，冰凉冰凉的，还湿。爬了大概有快十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在这种地方时间的感觉是错的——前面突然亮了。
我从洞口被一只手拽了出去。
是晏云舟。
我差点撞他身上，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垫了一下，没让我磕到石壁。然后缩回去很快，快得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
“疼也不会吱一声。”我说。
“吱一声你会少磕吗。”他头都没回。
我正要怼回去，抬眼看见了城堡。
不是迪士尼那种白墙金顶的城堡，是一座灰色的城堡，石头的，很高，很尖，窗户都很窄，像眯起来的眼睛。城堡前面全是人——不，不是人。是NPC。穿着中世纪衣服，表情僵硬，像蜡像被推到了街上。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辆推车，推车上放着一台机器。我看不太清，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楚。
是一台纺车。
很大的纺车。木头轮子，铁的锭子，锭子那头不是刺，是一根针管。
一根已经碎了的针管。
针管碎了，药水流了一地，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烧出一块焦黑的印子。推车旁站着一个女孩，大概八九岁，金色的头发，蓬蓬裙，手背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她手里抓着一根碎了的针管，手在发抖，眼睛不像是童话公主的眼睛——那是一双被吓过头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
“我不睡。”她说。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NPC都听见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愤怒，像是不理解。一个穿金色袍子的男人走上前，表情温和得诡异，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殿下，睡了就不疼了。”
“我不睡。”
“殿下，所有公主都睡的。”
“我不睡。”
“殿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手里的针管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脖子。
整个广场安静了。
晏云舟站在我旁边没动，但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横在我前边，刚好挡住我往前的方向。
“她的副本规则。”他压低声音说，“附近有人在维持她的睡眠。那个金色袍子的，还有那群人。只要有人醒着，就会有人来扎她。”
我懂了。
这不是密室逃脱那种找钥匙开门就行的副本。
这个副本的目标不是让公主睡着，是让那个想让她睡着的人原地消失。
“那个金色袍子是医生？”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侧过头往城堡高处看了一眼。城堡最顶层的窗户是亮着的，鹅黄色的光，窗帘动了，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医生。”他说。然后停了一下。
“是投资人。”
我愣住了。
回头再去看那个金袍子男人。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不是古代的铁钥匙，是电子钥匙，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LOGO，太小了看不清，但形状——是个小熊脑袋。
跟走廊壁纸上那个歪了的小熊是同一个。
我想吐。
“所以这个城堡——”
“不是城堡。”晏云舟说，声音平平的，但喉结滚了一下，“是一个没有□□的幼儿园。王室是董事会。公主是他们的产品。睡着了，就乖了。乖了，家长就续费。”
“不睡的——”
“会被扎。”
他的手一直没有从我前面放下来。
广场上那个女孩还在举着针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NPC们没有退，反而在往前挤，一圈一圈往中间缩小。那个金袍子男人还保持着微笑，但手里的钥匙已经在响了，一根一根地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像学校上课铃。
晏云舟往侧面挪了一步。
“等一下。”我说。
他停了。
“她在等谁？”我盯着那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也没有绝望。有东西在压着她，但她在等在等一个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我把手里的那颗心翻出来。
跳得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把手给我。”
晏云舟没反应过来。
“你他妈把手给我。”我抓过他的手，把心拍在他掌心里。
“你拿着心，她不一定信。但你是男的，他们不会先扎你。”
他愣了一秒钟。
很快很短的一瞬，快到如果我没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就会错过。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把嘴闭上了，把那颗心合在掌心里攥紧，转身往广场中心走过去。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没人拦他。NPC像看不见他一样自动让到了两边。那个金袍子男人转过头，看着他走近。
一直走到推车前。
女孩抬头看他，眼神没有变化。
他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见。
但他说的那句话让女孩手里的针管垂了下来。
不是吓的也不是哭，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那种。
她松开手，碎针管掉在地上，弹了半圈，滚到晏云舟脚边。
然后城堡顶层的灯灭了。
窗边那个一直一动没动的人影，消失了。
机器运转的轰隆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金袍子男人低头看自己的钥匙串，突然开始发抖。
晏云舟头也不回地朝我喊了一嗓子，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上官鎏枝——这底下有她的病历档案，第七层。”
他叫的全名。
“那个投资人是不是有病历档案？！”
他这个人从来不叫全名。
除非他知道接下来我要去做的事会很危险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我往城堡侧面跑，两个NPC挡过来被我推开了。侧门没锁，里面的楼梯是往下转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往地心里走。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扇铁门，每扇铁门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日期。我的手在发抖但脑子很清醒——晏云舟问的是第七层。
第七层。
楼梯转到底的时候空气已经冷了，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阴森森的冷，像地下车库半夜两点那种阴气。我找到对应的门推了一把没推开。
锁了。
门上贴着封条，已经发黄被撕掉半张。剩下的半张上面写着一行毛笔字，墨迹褪色了但勉强能辨认：
“不合格。通知家长领回。——周”
周。
娃娃裙子上的工牌。
刚才那个金袍子男人钥匙串上的熊头LOGO。
全都串起来了。
我使劲踹门。一脚、两脚、三脚。铁门纹丝不动。正急得要徒手去掰门缝的时候，晏云舟的声音从上面很远的地方传下来，听着像隔着十几层楼但他应该还在广场上。
“钥匙在你口袋里——”
我愣了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正要骂他，手背碰到外套胸口那个拉链兜——硬硬的。
是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拉链拉开，里面躺着一把钥匙。不是铁的，是胶的，粉红色，就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挂在脖子上的胸前钥匙，上面还贴着一张小贴纸，米老鼠的一只耳朵掉了颜色，被换成了一根针管的手绘图。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不是没灯，是灯被贴了黑胶布，只漏出一线光刚好照在房间正中间的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个病历本就薄薄几页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
“赵小满，女，5岁。行为记录：拒绝午睡，反复啼哭。处理方式：镇静剂1.0ml肌肉注射，隔日追加。备注：家长知情，勿外传。”
第二页：“赵小满，女，6岁。行为记录：午睡时间试图逃跑，咬伤保育员。处理方式：剂量加倍，单独隔离。”
第三页：“赵小满，女，6岁半。行为记录：拒绝服药，咬舌。处理方式：停用针剂，转至B栋特殊照护室。”
第四页：“赵小满——该项目终止。”
那行字下面盖着一个章，红色印泥盖上去的，不是“合格”。是“无效”。章旁边有一个手写签名，名字很小看不太清。我凑近一些，手指按住纸页的边沿才发现那不是墨水。
是口红。
女人抿了抿嘴唇之后直接在纸上盖了一个唇印，再用圆珠笔沿着唇印描了一个圈。
她把页边卷起来写了——“妈妈不识字。按个印。”
我合上病历本。
手抖得比刚才那个女孩还厉害。
地底下那台机器还在转，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墙里面，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不在城堡里，不在副本里，在很远的地方，在电视上在手机里在某个深夜刷到的社会新闻弹窗里。那次标题写的是：“涉事人员已停职，记者电话未能接通”。
记者把新闻稿发在微博上，配了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一条走廊，红砖墙，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全是小孩的笑脸。右下角的评论写着“心疼，看哭了”，点赞1.2万。
一年后那条微博底下出现了一条追评——
“这幼儿园又开了，换了个名字。”
我抱着病历本往楼上跑。
跑出侧门的时候广场上的光已经变了。不是路灯的橘，不是白炽灯的白，是天快亮的时候那种灰青色。那个金袍子男人跪在地上，钥匙串掉在旁边，眼睛是空的，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晏云舟背对着我站在他面前，手上那颗心还在跳，越来越快。
“档案拿到了？！”他看我冲出来。
“拿到了。”
“念。”
我翻开第一页。
“赵小满，女，5岁……”
念到“剂量加倍”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开始往中间聚拢。念到“单独隔离”的时候，金袍子男人的皮肤开始发亮，像瓷器被什么东西敲出了裂缝，光是红色的。念到“该项目终止”的时候他张开嘴，嘴角裂到耳根下面，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堆被碾碎的白色药片。
念到“按个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石像，灰色的，风干的那种，一条手臂举着，手指指着城堡楼顶。
楼顶灯亮了。
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没有闪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
隔太远看不清脸。但我总觉得那个影子穿着碎花裙子，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那个不是投资人。”我说。
“嗯。”
“是周——”
“别念。”晏云舟说。
他拿着那颗心蹲到地上，把心按进金袍子刚才跪着的地方。地面裂了一条细缝，心落下去，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副本提示音在头顶上响了，声音很平，跟系统自带的那种AI播报不一样，有点哑：
“第一夜，睡美人——通关。”
天亮了。
那个举针管的女孩站在广场边上。她抬头看着城堡顶楼的窗户，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也可能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往回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城堡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说：“不要让她再给我打电话。”
我问给谁。
那个金袍子男人已经变成石像了她要找谁。
她说：“那个妈妈说——”
“——说她是为我好。”
然后她推开城堡的门走进去，门自己关上了。
那把粉红色的钥匙躺在广场地上。
我弯腰去捡。
还没碰到它就自己碎了。碎成两半，里面空心，塞着一张字条。抽出来一看，是病历本的背面撕下来的半截纸，上面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每个被扎过的孩子长大后，都会变成童话妈妈。”
我的手指一凉。
抬头看晏云舟。他也看见了这句话。
“童话妈妈有五个夜晚。”他说。
甜梦之家的走廊上有五扇门。
第一扇门已经灭了，门牌上睡美人的金字变灰了。第二扇门还在亮，比刚才更亮，像是等不及了。
门牌写着：
灰姑娘——第二夜。
下面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刚刻上去的，只有四个字：
“她不换脸。”
晏云舟把那颗心的位置让给我走在靠近第二扇门的一侧，然后跟个没事人一样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休息一下再进。”他说。
“你不累吗？”我问。
“累。”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先说。”
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说得慢。”
我踹了他一脚。
没踹着。
他早就往旁边闪了，手还插在兜里，表情跟刚才在广场上替我挡NPC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是刚才拽我出洞口垫我后脑勺时，自己的手背撞在石壁棱角上蹭出来的。
已经破了皮，渗了点血，他自己一个字没提。
我指着第二扇门说：“别想受伤了就偷懒。”
他说：“你能活着走进第二扇门就不错了，关心我？”
我说：“因为你死了我没人怼。”
他终于没接上话。
顿了大概五秒还是六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他把脸转开，对着那扇亮得过分的门，声音压得特别低：
“……也没人给我怼。”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但忍住了。
第二扇门上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门里等着，等我们说完。
门牌下面那行小字旁边多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水晶鞋，被人用刀片在木牌上刻了又划掉，只留下一只脚踝，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词。
不是公主。
不是王子。
是——
“原片。”
门缝里漏出一条光线，是那种化妆镜打光灯的颜色，冷白冷白的。
晏云舟往门口走了一步。
“懂了，”他说，“这关打的东西跟脸有关。”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里有人在照镜子。”他说。
“而且她已经照了三个小时了。”
【副本“甜梦之家”——第一夜 通关。剩余：四夜。】
【目前所在位置：第二夜门前。】
【存档点已自动更新。距离现实世界预估——未知。】
门在身后关上之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副本里那种潮湿发霉的气味。是甜的。像什么东西煮过头了，焦糖混着奶精，甜到发腻，腻到让人想吐。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我们家走廊。地板是木头的，深棕色，踩上去嘎吱响。墙上贴着壁纸，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和兔子，但印歪了——小熊的眼睛印到了兔子脸上，兔子的耳朵印到了小熊嘴里。走廊很长，望不到头，两边全是门。一模一样的门，白色的，金色的把手，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
离我最近的那扇门上写着：睡美人——第一夜。
“这是什么地方？”我回头问。
晏云舟站在我身后，也在看那些门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在副本里遇到麻烦时才会有的动作。
“童话副本。”他说。
“童话？”
“你仔细看。”
我凑近那块木牌。小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的字，像被人用手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读起来费劲得要命：
“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
整整五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一遍刻穿了木牌，从背面都能看见光透过来。
我后背有点凉。
走廊尽头突然亮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像幼儿园走廊里那种小夜灯。灯下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个娃娃。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但这个是大的。真人那么大。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一只粉色一只蓝色。它坐在一把小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它抬起头看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针脚很粗，露着线头。
它的嘴动了。
“欢迎来到甜梦之家。”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它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收音机在调频，刺刺拉拉的，还夹着小孩的笑声。
“我是童话妈妈。”它说。
它把书翻开。书页是布做的，每一页都缝着歪歪扭扭的字。它开始念，像给小孩读睡前故事那样，慢慢地，一字一顿地：
“第一夜，睡美人不想睡。城堡里有纺锤刺刺刺刺——”
它卡住了。像磁带绞带了，那个“刺”字反复响了七八次才停。它的脑袋歪了一下，歪到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纽扣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要去找她。”
“找谁？”我问。
“找那个不乖的孩子。”
它突然站起来了。碎花裙子下面没有脚，只有两根黑色的支架，铁的那种，像缝纫机的撑脚，走起路来嗒嗒嗒嗒地响。它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弯下来，纽扣眼睛快贴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住了。
肚子里的收音机又开始响了，这回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尖，很细，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她不想睡——”
“够了。”晏云舟说。
他伸手把我往后拽了一步，挡在我和那个东西中间。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收紧了，没松。
“这门怎么进？”他问那个娃娃。
娃娃歪着头看他，纽扣眼睛转了半圈。
“进去的钥匙，是找到钥匙。”它说。
我说这是什么狗屁绕口令。
晏云舟没说话，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拧。
门没开。
“没用的。”娃娃在后面嗒嗒嗒嗒地走近，“睡美人不让任何人进去。她锁了门，从里面锁的。她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不用睡了。”
“等谁？”
娃娃没回答。
它的肚子又响了，这回不是小女孩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慢，很哑，像在医院走廊里哭哑了嗓子之后才开口的：
“等一个——记得纺锤长什么样的人。”
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所有的门突然同时响了一声。不是开了，是锁芯转了一圈，全部反锁了。头顶的灯闪了一下，橘黄色变成了白炽灯那种刺眼的惨白。墙上那些印歪的小熊和兔子在惨白的光下面看，更像是一张一张婴儿的脸。
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见自己手上那颗心还在跳。
跳得很慢。
咚咚。
咚。
咚。
越来越慢。
“它说的是你。”晏云舟说。
“什么？”
“记得纺锤长什么样的人。”他看着我，“你在现实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见过。
上个月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有个民办幼儿园被查了，老师在午睡时间给不听话的小孩打镇静剂，就藏在储物室的药箱里，用旧毛巾裹着。新闻配了一张图，是一个针管，针头歪了，旁边放着小孩的被子，被子上印着一只小熊。
那个针管。
我盯着木牌上“睡美人”三个字。格林童话里睡美人的手指被纺锤刺了一下就睡过去了。纺锤。针尖。刺。
那个针管就是纺锤。
“那个幼儿园的孩子。”我说，“被打了针的孩子。”
晏云舟点了下头。
“她不想睡。”他说，“不是不想进童话。是不想被扎。”
我的嗓子突然很紧。
娃娃在后面嗒嗒嗒嗒地走近了一步，把手里那本布书往我手里一塞。书页翻到了第一夜那一面，上面用红毛线缝着几个字，线头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给她看针管。旧的。”
“你哪来的这些——”我没问完就停了。
因为我看见它的碎花裙子上别着一枚工牌。巴掌大，过塑的，沾着果汁印子。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名字写的是周什么，后面那个字被划掉了，用黑色记号笔在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
“不合格。”
我把书还给它，没问下去，问了也不会舒服。
“走吧。”我对晏云舟说。
“去哪儿？”
“找药箱。旧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跟在我后面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其实不长。刚才觉得长是因为慌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到头了，被一面墙堵着。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全是小孩的照片，笑得很开心，缺门牙的，扎羊角辫的，穿迷彩服的。但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一个同样的东西——一个针管，PS上去的，像素很低，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谁硬贴上去的。
晏云舟挨个看了一遍，停在那张穿迷彩服的小孩面前。
“这个。”他说。
“为什么是这个？”
“别的针管都是同样的角度贴上去的。这张不同。”
我凑过去仔细看。穿迷彩服的小孩大概五六岁，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枪，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的针管不是PS的，是真的。一根真的针管，用透明胶贴在相框玻璃上，针头还在，亮亮的，上面沾了点东西。
不是血。
是黑色的。
像墨水。
我伸手去碰，晏云舟截住了我手腕。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往回按了按，另一只手去取那根针管。动作很慢，像拆弹。
针管从透明胶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不是撕胶带那种呲啦声。是人的叹息声。
很小的一声，好像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相框后面。
然后相框自己掉了下来。
后面不是墙，是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像进了校医室。
晏云舟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通道。”他说。
“通往哪儿？”
“城堡。”
他先钻进去了，动作很利索，连招呼都没打。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我正要跟着钻，那个娃娃突然在走廊那头发出了声音。
不是从肚子里。是从嘴里。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上的线拆了，嘴角还挂着线头，露出里面白白的填充棉。它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鱼。
它说：“睡美人等的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
它说：“不是副本里的睡美人。”
它的纽扣眼睛转了半圈，对准我。
“是你自己。”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晏云舟在洞里喊我，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我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趴着往前爬。膝盖和手肘硌在砖面上，冰凉冰凉的，还湿。爬了大概有快十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在这种地方时间的感觉是错的——前面突然亮了。
我从洞口被一只手拽了出去。
是晏云舟。
我差点撞他身上，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垫了一下，没让我磕到石壁。然后缩回去很快，快得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
“疼也不会吱一声。”我说。
“吱一声你会少磕吗。”他头都没回。
我正要怼回去，抬眼看见了城堡。
不是迪士尼那种白墙金顶的城堡，是一座灰色的城堡，石头的，很高，很尖，窗户都很窄，像眯起来的眼睛。城堡前面全是人——不，不是人。是NPC。穿着中世纪衣服，表情僵硬，像蜡像被推到了街上。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辆推车，推车上放着一台机器。我看不太清，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楚。
是一台纺车。
很大的纺车。木头轮子，铁的锭子，锭子那头不是刺，是一根针管。
一根已经碎了的针管。
针管碎了，药水流了一地，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烧出一块焦黑的印子。推车旁站着一个女孩，大概八九岁，金色的头发，蓬蓬裙，手背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她手里抓着一根碎了的针管，手在发抖，眼睛不像是童话公主的眼睛——那是一双被吓过头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
“我不睡。”她说。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NPC都听见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愤怒，像是不理解。一个穿金色袍子的男人走上前，表情温和得诡异，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殿下，睡了就不疼了。”
“我不睡。”
“殿下，所有公主都睡的。”
“我不睡。”
“殿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手里的针管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脖子。
整个广场安静了。
晏云舟站在我旁边没动，但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横在我前边，刚好挡住我往前的方向。
“她的副本规则。”他压低声音说，“附近有人在维持她的睡眠。那个金色袍子的，还有那群人。只要有人醒着，就会有人来扎她。”
我懂了。
这不是密室逃脱那种找钥匙开门就行的副本。
这个副本的目标不是让公主睡着，是让那个想让她睡着的人原地消失。
“那个金色袍子是医生？”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侧过头往城堡高处看了一眼。城堡最顶层的窗户是亮着的，鹅黄色的光，窗帘动了，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医生。”他说。然后停了一下。
“是投资人。”
我愣住了。
回头再去看那个金袍子男人。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不是古代的铁钥匙，是电子钥匙，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LOGO，太小了看不清，但形状——是个小熊脑袋。
跟走廊壁纸上那个歪了的小熊是同一个。
我想吐。
“所以这个城堡——”
“不是城堡。”晏云舟说，声音平平的，但喉结滚了一下，“是一个没有□□的幼儿园。王室是董事会。公主是他们的产品。睡着了，就乖了。乖了，家长就续费。”
“不睡的——”
“会被扎。”
他的手一直没有从我前面放下来。
广场上那个女孩还在举着针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NPC们没有退，反而在往前挤，一圈一圈往中间缩小。那个金袍子男人还保持着微笑，但手里的钥匙已经在响了，一根一根地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像学校上课铃。
晏云舟往侧面挪了一步。
“等一下。”我说。
他停了。
“她在等谁？”我盯着那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也没有绝望。有东西在压着她，但她在等在等一个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我把手里的那颗心翻出来。
跳得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把手给我。”
晏云舟没反应过来。
“你他妈把手给我。”我抓过他的手，把心拍在他掌心里。
“你拿着心，她不一定信。但你是男的，他们不会先扎你。”
他愣了一秒钟。
很快很短的一瞬，快到如果我没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就会错过。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把嘴闭上了，把那颗心合在掌心里攥紧，转身往广场中心走过去。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没人拦他。NPC像看不见他一样自动让到了两边。那个金袍子男人转过头，看着他走近。
一直走到推车前。
女孩抬头看他，眼神没有变化。
他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见。
但他说的那句话让女孩手里的针管垂了下来。
不是吓的也不是哭，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那种。
她松开手，碎针管掉在地上，弹了半圈，滚到晏云舟脚边。
然后城堡顶层的灯灭了。
窗边那个一直一动没动的人影，消失了。
机器运转的轰隆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金袍子男人低头看自己的钥匙串，突然开始发抖。
晏云舟头也不回地朝我喊了一嗓子，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上官鎏枝——这底下有她的病历档案，第七层。”
他叫的全名。
“那个投资人是不是有病历档案？！”
他这个人从来不叫全名。
除非他知道接下来我要去做的事会很危险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我往城堡侧面跑，两个NPC挡过来被我推开了。侧门没锁，里面的楼梯是往下转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往地心里走。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扇铁门，每扇铁门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日期。我的手在发抖但脑子很清醒——晏云舟问的是第七层。
第七层。
楼梯转到底的时候空气已经冷了，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阴森森的冷，像地下车库半夜两点那种阴气。我找到对应的门推了一把没推开。
锁了。
门上贴着封条，已经发黄被撕掉半张。剩下的半张上面写着一行毛笔字，墨迹褪色了但勉强能辨认：
“不合格。通知家长领回。——周”
周。
娃娃裙子上的工牌。
刚才那个金袍子男人钥匙串上的熊头LOGO。
全都串起来了。
我使劲踹门。一脚、两脚、三脚。铁门纹丝不动。正急得要徒手去掰门缝的时候，晏云舟的声音从上面很远的地方传下来，听着像隔着十几层楼但他应该还在广场上。
“钥匙在你口袋里——”
我愣了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正要骂他，手背碰到外套胸口那个拉链兜——硬硬的。
是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拉链拉开，里面躺着一把钥匙。不是铁的，是胶的，粉红色，就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挂在脖子上的胸前钥匙，上面还贴着一张小贴纸，米老鼠的一只耳朵掉了颜色，被换成了一根针管的手绘图。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不是没灯，是灯被贴了黑胶布，只漏出一线光刚好照在房间正中间的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个病历本就薄薄几页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
“赵小满，女，5岁。行为记录：拒绝午睡，反复啼哭。处理方式：镇静剂1.0ml肌肉注射，隔日追加。备注：家长知情，勿外传。”
第二页：“赵小满，女，6岁。行为记录：午睡时间试图逃跑，咬伤保育员。处理方式：剂量加倍，单独隔离。”
第三页：“赵小满，女，6岁半。行为记录：拒绝服药，咬舌。处理方式：停用针剂，转至B栋特殊照护室。”
第四页：“赵小满——该项目终止。”
那行字下面盖着一个章，红色印泥盖上去的，不是“合格”。是“无效”。章旁边有一个手写签名，名字很小看不太清。我凑近一些，手指按住纸页的边沿才发现那不是墨水。
是口红。
女人抿了抿嘴唇之后直接在纸上盖了一个唇印，再用圆珠笔沿着唇印描了一个圈。
她把页边卷起来写了——“妈妈不识字。按个印。”
我合上病历本。
手抖得比刚才那个女孩还厉害。
地底下那台机器还在转，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墙里面，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不在城堡里，不在副本里，在很远的地方，在电视上在手机里在某个深夜刷到的社会新闻弹窗里。那次标题写的是：“涉事人员已停职，记者电话未能接通”。
记者把新闻稿发在微博上，配了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一条走廊，红砖墙，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全是小孩的笑脸。右下角的评论写着“心疼，看哭了”，点赞1.2万。
一年后那条微博底下出现了一条追评——
“这幼儿园又开了，换了个名字。”
——
我抱着病历本往楼上跑。
跑出侧门的时候广场上的光已经变了。不是路灯的橘，不是白炽灯的白，是天快亮的时候那种灰青色。那个金袍子男人跪在地上，钥匙串掉在旁边，眼睛是空的，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晏云舟背对着我站在他面前，手上那颗心还在跳，越来越快。
“档案拿到了？！”他看我冲出来。
“拿到了。”
“念。”
我翻开第一页。
“赵小满，女，5岁……”
念到“剂量加倍”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开始往中间聚拢。念到“单独隔离”的时候，金袍子男人的皮肤开始发亮，像瓷器被什么东西敲出了裂缝，光是红色的。念到“该项目终止”的时候他张开嘴，嘴角裂到耳根下面，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堆被碾碎的白色药片。
念到“按个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石像，灰色的，风干的那种，一条手臂举着，手指指着城堡楼顶。
楼顶灯亮了。
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没有闪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
隔太远看不清脸。但我总觉得那个影子穿着碎花裙子，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那个不是投资人。”我说。
“嗯。”
“是周——”
“别念。”晏云舟说。
他拿着那颗心蹲到地上，把心按进金袍子刚才跪着的地方。地面裂了一条细缝，心落下去，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副本提示音在头顶上响了，声音很平，跟系统自带的那种AI播报不一样，有点哑：
“第一夜，睡美人——通关。”
天亮了。
那个举针管的女孩站在广场边上。她抬头看着城堡顶楼的窗户，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也可能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往回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城堡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说：“不要让她再给我打电话。”
我问给谁。
那个金袍子男人已经变成石像了她要找谁。
她说：“那个妈妈说——”
“——说她是为我好。”
然后她推开城堡的门走进去，门自己关上了。
那把粉红色的钥匙躺在广场地上。
我弯腰去捡。
还没碰到它就自己碎了。碎成两半，里面空心，塞着一张字条。抽出来一看，是病历本的背面撕下来的半截纸，上面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每个被扎过的孩子长大后，都会变成童话妈妈。”
我的手指一凉。
抬头看晏云舟。他也看见了这句话。
“童话妈妈有五个夜晚。”他说。
甜梦之家的走廊上有五扇门。
第一扇门已经灭了，门牌上睡美人的金字变灰了。第二扇门还在亮，比刚才更亮，像是等不及了。
门牌写着：
灰姑娘——第二夜。
下面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刚刻上去的，只有四个字：
“她不换脸。”
晏云舟把那颗心的位置让给我走在靠近第二扇门的一侧，然后跟个没事人一样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休息一下再进。”他说。
“你不累吗？”我问。
“累。”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先说。”
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说得慢。”
我踹了他一脚。
没踹着。
他早就往旁边闪了，手还插在兜里，表情跟刚才在广场上替我挡NPC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是刚才拽我出洞口垫我后脑勺时，自己的手背撞在石壁棱角上蹭出来的。
已经破了皮，渗了点血，他自己一个字没提。
我指着第二扇门说：“别想受伤了就偷懒。”
他说：“你能活着走进第二扇门就不错了，关心我？”
我说：“因为你死了我没人怼。”
他终于没接上话。
顿了大概五秒还是六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他把脸转开，对着那扇亮得过分的门，声音压得特别低：
“……也没人给我怼。”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但忍住了。
第二扇门上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门里等着，等我们说完。
门牌下面那行小字旁边多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水晶鞋，被人用刀片在木牌上刻了又划掉，只留下一只脚踝，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词。
不是公主。
不是王子。
是——
“原片。”
门缝里漏出一条光线，是那种化妆镜打光灯的颜色，冷白冷白的。
晏云舟往门口走了一步。
“懂了，”他说，“这关打的东西跟脸有关。”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里有人在照镜子。”他说。
“而且她已经照了三个小时了。”
【副本“甜梦之家”——第一夜 通关。剩余：四夜。】
【目前所在位置：第二夜门前。】
【存档点已自动更新。距离现实世界预估——未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Chapter 36 晚安，不合格的孩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