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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魂断忠 剑在,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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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又融,檐角冰棱碎了又结。
这日天尚未大亮,东方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应观止院里还浸在一片清浅的寒意之中,君无止一如往常,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便已起身。他动作极轻,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先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再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轻手轻脚走出偏房。
七年如流水一般划过,这些年来他在应观止身边耳濡目染,早已褪去当年的瘦弱惶恐,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那副风一吹便倒的模样,眉眼清润,眸里满是沉静温顺。
他先提着扫帚,将庭院之中的落叶碎雪一一清扫干净,又将廊下的台阶细细擦拭一遍,擦到纤尘不染。随后才转身去厨下方向,取了早已温好的清水,端着回到主屋门外,垂手静静等候。
这些事,府中自有打扫的下人,也有专门伺候起居的丫鬟仆役,轮不到他一个近侍动手。可君无止习惯了。从六岁被带回这座院子开始,他便下意识地,想要将一切能做的都做好。他没有别的可以回报,只能用这样笨拙又虔诚的方式,守着这座院子,守着屋里那个人。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声清淡的呼唤。
“无止。”
君无止立刻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躬身走了进去。
屋内焚着淡淡的冷香,不是那种浓烈甜腻的熏香,而是清浅如竹的气息。窗棂上糊着素色窗纸,天光透进来,柔和地洒在地面上。
屏风前,应观止已经立在那里。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早已长开,肩线挺拔如青竹,身姿清瘦却不显单薄,一身素色中衣衬得他肤色愈白,长发未束,如墨般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少了几分平日待人时的疏离,多了一丝晨起的温和。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清冷,却分毫未减。
他抬眼,目光落在君无止身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微微抬手,将一旁备好的常服递了过去。
君无止上前一步,垂首,双手稳稳接过那件素色锦袍。衣料触手顺滑微凉,是应观止素来喜欢的素雅料子。七年近身相伴,他早已熟悉对方的一切喜好——喜欢淡色,不喜繁复花纹;喜欢清茶,不喜甜腻;喜欢安静,厌恶吵闹虚伪。
他微微抬臂,先将衣袍轻轻披在应观止肩头,动作轻缓而稳当,指尖顺着肩线缓缓拢顺,随后垂下眼,伸手去系腰间的锦带,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对方腰间衣料,君无止的耳尖,依旧会极轻微地热一瞬,即便已经过了七年,这般近距离相对,他依旧会心跳微乱。
只是这一次,指尖缠绕着锦带,轻轻系结之时,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着声音,问出了这些年一直想问的问题
“少爷。”
应观止垂眸,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淡淡应了一声
“嗯。”
“府中素来有伺候起居的丫鬟,她们自幼习这些细致活计,比在下稳妥许多。”
君无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在下粗手粗脚,恐有不周,污了少爷的衣袍,扰了少爷的清净。”
他不是推拒,也不是抱怨,他只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安,他是被捡回来的人,无根无萍,无依无靠,能得一方安身之地,已是天大的恩赐,这般近身伺候、晨起更衣、朝夕相伴的殊荣,他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
应观止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身前的少年。君无止垂着头,脖颈线条清瘦,却挺得极稳,像一株在风里始终不肯弯折的细竹,七年光阴,将那个只会缩在角落、连抬头都不敢的孩子,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静安稳的模样,唯一不变的,是眼底那股近乎虔诚的恭敬。
君无止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指尖微微一紧,以为是自己多言,惹了少爷不快,连忙低声补了一句
“是在下失言,少爷勿怪。”
他正要低头,继续将余下的衣带系好,头顶却传来应观止清淡却清晰的声音。
“她们不一样。”
君无止指尖一顿。
“哪里不一样?”
他下意识轻声问。
应观止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一字一句,重如定心之石。
“她们伺候的,是应府的规矩,是旁人眼中的体面。”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伺候的,是我。”
短短六个字,不轻不重,却直直砸进君无止的心口,撞得他胸腔一震,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猛地垂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遮住眼底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原来这么多年,他心底那点不安,那点惶恐,那点“我配不上”的怯懦,在少爷那里,从来都不是问题,原来从七岁那年,在露台上被披上一件锦袍、被赐下一个名字开始,他就早已不是应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君无止喉间微微发涩,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滚烫的情绪压下去,指尖稳定下来,继续将锦带细细系好,打得整齐而好看。
“在下知道了。”
他声音轻而稳,带着一丝卸下重负的安稳。
应观止没有再看他泛红的耳尖,只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目光转向窗边。那里的暗架上,平放着两柄长剑。并非新锻,也无繁复纹饰,剑鞘哑光玄色,形制规整。
这不是他特意找人打造的,只是前年父亲在外游历,偶然从一处废弃旧宅中拾得,不知铸者何人,不知来历何方,更不知有何异常。带回府中后,便一直搁在架上,蒙尘多年,直至近日,他才忽然想起,试握了试,竟觉得,这剑的尺寸、分量、手感,都像是天生为身边这人量身而成。
“过来。”
应观止转身走向窗边,抬手取下左侧一柄。
君无止心头微顿,依言上前,垂首而立。直到那柄带着微凉气息的长剑被轻轻递到面前,他才猛地一怔,抬眼看向应观止,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应观止指尖松落,将剑柄稳稳送入他手中,语气清淡,却字字郑重
“往后不能只守,还要能护。”
君无止双手接过长剑,指尖一沉。分量恰好,握感贴合,剑鞘微凉,玄色哑光,不张扬,不刺眼,唯有那一个浅字,刻在鞘间:断。
应观止又取下另一柄,一同递到他面前
“双剑同配,一柄断忠,一柄失魂。”
君无止另一手接过第二柄,指尖抚过鞘上“失”字,心口一烫,几乎握不住这两份沉甸甸的心意。
“这两柄剑,是父亲偶然所得,无名无主,从今往后,归你。左曰断忠,右曰失魂。
君无止握着双剑,指节微微发白,喉间发紧,半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息,躬身沉声道:“在下……”
“你当得。”
应观止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
君无止眼眶微热,垂首将双剑稳稳抱在怀中,如同抱住这所有的安稳与归处,他深深躬身,声音微哑,却字字如刻
“谢少爷赠剑。”
“剑在,在下便在。”
应观止看着他怀中紧抱的双剑,又看了看他垂首时微微颤动的发顶,眸底淡冷稍解,只轻轻一点头:
“收起来吧。去藏书阁。”
“是。”
君无止将双剑按规矩佩于腰间,一左一右,贴合身形,行走间不晃不响,沉稳利落。他跟在应观止身后,步伐依旧是落后半步,不远不近,不多看,不多问,只是这一次,腰间多了两柄剑,心中便多了一道命。
君无止对旁人的目光,向来视若无睹。他的眼里,从来只有前方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只要那道身影不回头赶他走,只要那道身影还允许他跟在身后,这世间所有的闲言碎语、冷眼轻视,对他而言,都不过是耳旁风。
不多时,两人便踏上藏书阁的楼梯。紫檀木楼梯被岁月磨得温润,脚步踩上去,还是发出极轻的声响。整座藏书楼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与楼内淡淡的墨香缠绕在一起。
顶层露台,是应观止多年不变的去处。石桌石凳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被岁月浸润得愈发温润。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应观止在石桌旁坐下,随手取过桌上一卷早已备好的古籍,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也将周遭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君无止安静地立在一侧,先将桌上凌乱的书卷一一理好,摆放整齐,随后便退至半步之外,垂手静立,不再多做动作。
不打扰,不靠近,不妄动,应观止看书,他便看檐角飘落的碎雪。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云层,暖暖地洒落在露台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应观止忽然合上书卷,抬眸,看向身侧静立的少年。
“无止。”
“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句轻声的确认。
君无止沉默一瞬,轻声回答:
“回少爷,七年。”
应观止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七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年,足以让风雨散尽,尘埃落定。可眼前这个人,眼底那股始终如一的恭顺与执着,却从来没有变过。
“府里人都说,你太静。”
应观止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话少,不与人往来,只守着我这一方小院。”
“在下本就不善言辞,只愿守着少爷,守着静思院,其余的,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应观止重复了一遍,语气微顿,目光落在他腰间双剑上,轻轻问了一句,“那若是有一日,我不再需要你守着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君无止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一次,都不敢深想,他怕一想,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念想,就会彻底崩塌。
他缓缓抬眼,第一次,在应观止面前,露出了一丝近乎无措的神色,那双一向沉静温顺的眸子里,不再是一片平和,而是翻涌着慌乱、不安,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惶恐。
“少爷……”
他喉间微微发紧,声音轻而微哑,“在下……不知道。”
应观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君无止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这个给了他一切的人,眼底一片赤诚,没有半分掩饰,也没有半分虚言。
“在下的命,是少爷捡回来的,在下的名字,是少爷赐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异常清晰。
“在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有少爷。”
他抬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尖微凉,心意滚烫。
“从今往后,在下执剑,不为扬名,不为争胜,不为杀伐。只为挡在少爷身前,护少爷周全。”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湿意,却依旧强撑着安稳,声音轻得近乎哽咽,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哪怕少爷哪一日,真的不再需要在下”
在下也会远远守着,不扰少爷清净,不碍旁人眼目。”
最后一字落下,露台上一时陷入极静,只有风轻轻穿过栏杆,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温柔的轻响。
应观止看着他,眸底那层常年覆着的淡冷,在这一刻,悄然化开了一线,他见过太多奉承,太多讨好,太多虚情假意,太多口蜜腹剑,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颗直白、滚烫、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心,他真的太喜欢了。
他沉默许久,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我不会不要你。”
君无止猛地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望向应观止。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