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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米距离的散步   解封之 ...

  •   解封之后,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但有些东西没恢复。
      比如,林晚还是会在晚饭后去操场。
      一开始是习惯。封校那阵子每天走,走着走着就停不下来了。后来她发现,不只是习惯。
      她会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往操场方向看一眼。会在吃饭的时候想,今天走几圈。会在晚自习之前,莫名其妙地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姜月明说:“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晚说:“没怎么。”姜月明看她一眼,没再问。
      林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只知道,每天傍晚去操场,陈屿一般都在。
      不一定在同一个时间,也不一定在同一个地点。但走着走着,就会遇到。有时候是他在前面走,她从后面追上;有时候是她先到,他后出现。他们从不约时间,但好像都知道对方会来。
      这就够了。

      六月,天越来越长。
      傍晚六点多,太阳还挂在天上,把操场的跑道晒得发烫。林晚走完两圈,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走到看台边上,坐下。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远远传过来更远的地方,教学楼的灯陆续亮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屿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两个座位——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距离。
      “今天走几圈了?”他问。
      “两圈。你呢?”
      “刚到。”
      她把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但其实,从他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不过两个月。
      “你听了吗?”他突然问。
      “什么?”
      “那首歌。”他顿了顿,“我借你的那张专辑。”
      林晚想起来。那张CD在她抽屉里躺了一周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听——家里没有CD机,她只能等周末去姜月明家。
      “还没。”她说,“我家没机子。”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银色的随身听,配着那副有线耳机。
      “现在听?”他问。
      林晚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那种她开始熟悉的光——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她接过一支耳机,塞进耳朵里。他按了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那个男声,还是那首歌。
      我们背对背坐在山顶,看同一个方向的日落。
      这一次她听清了后面的歌词:
      你说那是我们的远方,我说那是我们的来路。我曾是你,你曾是我。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年轻的自己。
      她听着,没有说话。他也没说话。
      夕阳在他们前面慢慢往下沉。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喊声消失了,只剩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一首歌放完,自动跳到下一首。她把耳机摘下来,递还给他。
      “好听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把随身回收起来,没再说什么。
      但他们谁都没站起来。

      后来,那首歌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
      不是约定好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有时候他们走着走着,他会掏出随身听,分她一支耳机。有时候是她先开口:“今天听吗?”他就拿出来。
      他们从来不讨论这首歌。不讨论歌词的意思,不讨论为什么喜欢。只是听。
      一遍一遍地听,直到每一句歌词都能背下来。
      有一次听到那句“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年轻的自己”,林晚突然想:我们才十六七岁,有什么年轻的自己?
      但她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变了。

      七月,期末考试结束,暑假来了。
      离校那天,林晚站在校门口等公交车。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
      一辆公交车过去,不是她要等的。又一辆过去,还不是。
      她看见陈屿从校门口出来,背着那个书包,标签已经拆了。他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公交站的另一头。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们遥遥对望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她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她继续等车。
      回到家,她打开抽屉,那张CD还在。她拿出来看了看,封面上写着那首歌的名字:《我曾是你,你曾是我》。
      她把CD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暑假很长。她想。

      暑假确实很长。
      长到她有时候会在下午发呆,想他在干什么。长到她会在傍晚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想起操场的夕阳。长到她翻出那本《海子诗集》,看了很多遍,看到第73页那行“我也想去看一次海”,用橡皮擦掉,又写上,又擦掉。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手机,只有一个家里的座机号码,但谁也没问过对方。
      她有时候想,万一他不回来呢?万一他转学只是暂时的,暑假之后就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神不宁。
      开学前一周,她终于忍不住,去了一趟学校。
      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去。
      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锁着门,只有操场开着。她走进操场,看台还在,跑道还在,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她坐在他们经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
      他穿着白T恤,背着那个书包,走得不紧不慢。
      看到她,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走到她旁边,在隔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呢?”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想着可能有人会来。”
      林晚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晒黑了一点,头发也长了。
      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你也在。”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但那就是笑了。

      开学后,他们升了高二。
      分班了。她在一班,他在三班,教室隔了一层楼。
      姜月明说:“太好了,终于不用每天看你们传纸条了。”
      林晚说:“谁传纸条了?”
      姜月明翻了个白眼。
      但纸条确实传得少了。见面也少了。偶尔在食堂遇到,远远点个头,就各自找位置坐下。
      林晚以为,那个暑假的傍晚,那个空无一人的操场,只是一场巧合。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吃完晚饭走出食堂,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看到她,他直起身。
      “走吗?”他问。
      林晚愣了一下:“去哪儿?”
      “操场。”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跟上去。

      那天之后,他们的“操场时间”又恢复了。
      只是改了时间——从傍晚改成晚饭后。因为她要上晚自习,他也要。但他们还是能找到那个空隙,每天走几圈,听一首歌,说几句话。
      说的还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考数学了吗?”
      “考了。难死了。”
      “你呢?”
      “我们明天考。”
      “那你还不复习?”
      “走完这两圈就去。”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走。
      走完一圈,再走一圈。直到晚自习预备铃响,才各自跑回教室。
      有一次林晚跑进教室,姜月明说:“你跑什么?”
      她说:“没跑什么。”
      姜月明看着她,突然说:“林晚,你是不是有情况?”
      林晚一愣:“什么情况?”
      姜月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和那个陈屿……”
      林晚的脸一下子热了。她把姜月明推开:“瞎说什么。”
      姜月明笑:“哦——瞎说。”
      但那天晚上,林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姜月明的话,想着那些傍晚的散步,想着那首歌,想着他在食堂门口说“走吗”的样子。
      她想: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晚饭后,她还是会去操场。

      秋天来了。天黑得越来越早。
      操场上的灯不够亮,走圈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们俩。
      有一次走到第五圈,风有点大,她把校服裹紧了一点。
      他问:“冷吗?”
      她说:“还好。”
      他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让她走在背风的那一侧。
      她发现了,没吭声。
      继续走,继续听歌。那首歌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但她从来不腻。
      走到第七圈,他突然说:“你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吗?”
      她摇头。
      “一个独立乐队,没什么名气。”他说,“但他们所有的歌都是自己写的,自己唱,自己做封面。”
      “哦。”
      “我想以后也这样。”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眼睛里有那种光。
      “做什么?”
      “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说,“不管有没有人听。”
      她没说话。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和别人不一样。
      和他们这个年纪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十一月,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她收到一张纸条。
      是别人传来的,折了好几折,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展开,是他的字迹: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她看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有。怎么了?
      传回去。
      等了很久,纸条又传回来。
      她展开,看到那一行字,脸一下子热了。
      上面写着:
      想请你看电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的姜月明凑过来:“看什么呢?”
      她把纸条攥进手心:“没什么。”
      姜月明“切”了一声。
      但那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几点?
      写完又觉得太直接了。涂掉,改成:哪部电影?
      又觉得不对。再涂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纸条原样折好,让人传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学校,发现那本《海子诗集》在抽屉里。
      她翻开,第73页,那行“我也想去看一次海”下面,多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两点,光明电影院。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窗外有人走过,她抬头,正好看见他从走廊那头经过。他没转头,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她把诗集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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