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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未雨时2 墨燃在玉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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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在玉衡殿住下来之后,才发现他这个师尊,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首先是话少。
真的少。
墨燃以前在死人堆的时候,见过那些走江湖说书的,一张嘴能从早说到晚不带歇气的。他也见过那些来死人堆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倒,哭的骂的吹牛的,吵得人脑仁疼。
但楚晚宁不一样。
他一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凑不满一张纸。
早上墨燃去请安,楚晚宁说“嗯”。中午墨燃去问功课,楚晚宁说“嗯”。晚上墨燃去道晚安,楚晚宁还是“嗯”。
墨燃有时候都怀疑他这个师尊是不是只会说这一个字。
其次是脸冷。
楚晚宁那张脸,墨燃就没见他笑过。
不对——有一次。
那是一个傍晚,墨燃在后山练剑,练得满头大汗,把楚晚宁教的那套剑法来来回回耍了十几遍,最后一剑刺出去,正好刺中一片飘落的树叶,把它钉在了树干上。
他高兴坏了,举着剑就跑去找楚晚宁。
楚晚宁正站在玉衡殿前的回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映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像是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师尊!师尊!”墨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刺中树叶了!您教的剑法,我刺中树叶了!”
楚晚宁转过头来看他。
就那一瞬间,墨燃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墨燃看见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楚晚宁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淡淡道:“看见了。明日教你新的一式。”
说完就走了。
墨燃站在原地,心跳得砰砰的。
他捂着胸口,心想:我这是怎么了?练剑练得太累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累。
那是高兴。
他让师尊笑了。
虽然那个笑只有那么一点点,比蚊子翅膀大不了多少,但那是冲他笑的。
墨燃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除了话少脸冷,墨燃还发现楚晚宁有个毛病:不爱收拾。
不是一般的邋遢。
是那种“东西用完随手一放、书看完随便一扔”的不爱收拾。
墨燃第一天去他屋子里打扫的时候,推开门,愣在原地。
地上堆着几本书,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椅子上搭着件外袍,床上被子揉成一团——跟他想象中“师尊的屋子”完全不一样。
楚晚宁跟在他后面进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跨过那堆书,走到书案前坐下。
墨燃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站着干什么?”楚晚宁问。
墨燃说:“师尊,你这屋子……”
楚晚宁说:“怎么了?”
墨燃说:“……没什么。”
他开始收拾。
先把书捡起来,想往书架上放,发现书架上已经满了,横七竖八塞得到处都是。他只好把书摞成一摞,暂时放在墙角。
然后把茶杯收了,拿去洗。
再把外袍捡起来,抖了抖灰,挂在衣架上。
最后去叠被子。
叠完被子,他回头一看——楚晚宁正坐在书案前看书,书案上摊着好几本,他面前那本翻到一半,手边还压着一本。
墨燃走过去,想帮他把那些书收一收。
楚晚宁头也不抬:“别动。”
墨燃手僵在半空:“为什么?”
楚晚宁说:“我待会儿还要看。”
墨燃看着那几本摊得乱七八糟的书,又看看楚晚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问:“师尊,那我明天还来打扫吗?”
楚晚宁“嗯”了一声。
墨燃就出去了。
之后的日子,他每天去楚晚宁屋里打扫,渐渐摸清了规律——
楚晚宁只把自己收拾干净,屋子?不管的。
衣服穿完往椅子上一搭,等墨燃来收。书看完往桌上一扔,等墨燃来理。茶杯用完往那儿一放,等墨燃来洗。
墨燃有一次忍不住问:“师尊,你自己不收拾吗?”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说:“有你。”
墨燃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离不开他了吧?
他心里美滋滋的,收拾得更起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墨燃慢慢摸清了楚晚宁的一些习惯。
比如楚晚宁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那儿站着,站一盏茶的工夫,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墨燃有一次忍不住问:“师尊,您每天看那棵树,看什么呢?”
楚晚宁说:“看它长了没有。”
墨燃愣了:“树还能天天长?”
楚晚宁没理他。
后来墨燃发现,那棵歪脖子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几只小鸟。楚晚宁每天早上是去看那几只小鸟的。
墨燃心想:师尊原来喜欢鸟啊。
他记下了。
再比如楚晚宁吃饭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嚼得墨燃都不好意思吃太快。
墨燃刚开始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饭扒完了,然后坐在那儿干等。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说:“吃那么快做什么?”
墨燃说:“吃完了啊。”
楚晚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吃点。”
然后把自己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墨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他娘还在的时候,每次吃饭也是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他。
他娘说:“燃儿多吃点,长身体。”
墨燃低头吃饭,没让楚晚宁看见他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
墨燃发现楚晚宁晚上睡觉前,会在他门口站一会儿。
不是站很久,就是站一下,然后走开。
墨燃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爬起来想出去走走,刚拉开门,就看见楚晚宁站在门口。
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晚宁先开口:“睡不着?”
墨燃点点头。
楚晚宁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墨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他知道楚晚宁是来看他的。
怕他一个人不习惯,怕他晚上做噩梦,怕他有什么事。
但楚晚宁不说。
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每天来站一会儿,确认屋里没事,然后就走了。
墨燃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忽然笑了一下。
他心想:师尊怎么这么别扭啊。
但他就喜欢这种别扭。
因为他知道,这种别扭底下,藏着的是真心。
那之后,墨燃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把门虚掩着。
这样楚晚宁来的时候,就不用只是站在门口了。
他可以推开一点,看看里面。
虽然楚晚宁从来没推开过。
但墨燃知道,他来看过。
这就够了。
有一天,墨燃练完剑回来,发现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枕头。
不是他原来那个。
这个枕头软软的,鼓鼓的,枕着特别舒服。
他跑去问楚晚宁:“师尊,那个枕头是您放的?”
楚晚宁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嗯。”
墨燃问:“原来的那个呢?”
楚晚宁说:“太硬了。”
墨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他刚来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因为枕头太硬。
楚晚宁看见了。
楚晚宁记住了。
楚晚宁给他换了个软的。
墨燃站在那儿,看着楚晚宁的侧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师尊。”
楚晚宁“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墨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楚晚宁说:“晚上早点睡。”
他回头,看见楚晚宁还是低着头看书,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墨燃知道是他说的。
他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尊。”
那天晚上,他枕着新枕头,睡得特别香。
梦里他看见楚晚宁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鸟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墨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楚晚宁没看他,只是说:“小鸟长大了。”
墨燃抬头看去,果然看见那几只小鸟已经从窝里探出脑袋,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师尊,”他说,“我也会长大的。”
楚晚宁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墨燃看不太懂。
但他听见楚晚宁说:“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
墨燃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回味着那个梦。
然后他爬起来,跑出去。
院子里,楚晚宁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鸟窝。
墨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楚晚宁没看他,只是说:“小鸟会飞了。”
墨燃抬头看去,果然看见那几只小鸟正在树枝间扑腾着翅膀,试着飞起来。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他转头看着楚晚宁,说:“师尊,我也会飞的。”
楚晚宁这次转过头来看他了。
那目光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墨燃还是看不太懂。
但他听见楚晚宁说:“嗯,我知道。”
一模一样的话。
墨燃忽然觉得,那个梦好像不是梦。
好像是真的发生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楚晚宁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薛蒙来玉衡殿玩,进楚晚宁屋里转了一圈,出来之后悄悄问墨燃:“楚师叔这屋子,都是你收拾的?”
墨燃点点头。
薛蒙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你知道我爹怎么说师尊吗?”
墨燃问:“怎么说?”
薛蒙说:“他说,楚晚宁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就是过日子不行。让他自己待着,他能把屋子住成猪圈。”
墨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正好。”他说。
薛蒙问:“正好什么?”
墨燃说:“正好我来给他收拾。”
薛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墨燃站在院子里,看着歪脖子树下的楚晚宁,心想:师尊不爱收拾就不爱收拾吧,反正有他在。
他收拾得动。
一辈子都收拾得动。